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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元自然應是。乾隆又道:“話說回來,他們派了使臣前來,朕也自應派遣迎見使才是。眼下朕已定了一名正使、一名副使,副使之職尚需一人,你眼下無事,便歸家準備一番,待得后日,便充副使往天津衛(wèi)去迎見,如何?”
阮元暗自一驚,道:“回皇上,臣年幼學淺,從不知西洋人樣貌,只怕……”
“無妨。”乾隆道:“宣松筠進來。”
呼什圖忙出去宣了旨,不久,一位二品官員應聲而來,見他樣貌時,只覺他身材結實,體態(tài)嚴毅,似是久在邊防的滿蒙大員。但看他舉止,卻也有一番儒雅從容蘊含其中,看起來是個文武雙全之人。
松筠給乾隆請過安,乾隆也對阮元道:“這位便是新任戶部右侍郎,軍機處新補的行走松筠,此次充副使之任。松筠之前充任庫倫的辦事大臣,和俄羅斯在恰克圖那邊,交涉了八年,最后重修約好。俄羅斯亦是泰西之國,想來京中與西洋人交涉之事,除了松筠再無他人能任。阮元,你之前迎送過朝鮮使團,西洋想來也是一樣的,其中若有什么要特別留意的,只向他請教便是。”
原來清朝自雍正中葉,與俄羅斯劃定北方邊境,便一直在恰克圖進行貿易。可乾隆五十年,因俄羅斯邊境部落與北疆居民發(fā)生糾紛,清廷一時停止了中俄貿易。這時松筠被派遣到庫倫主持交涉,他為人寬而有禮,一時中俄雙方都各自信服,最后在乾隆五十七年重新修好,恰克圖邊貿再開,自是立了大功。
松筠見阮元似乎仍在猶豫,也寬慰阮元道:“回皇上,臣雖在邊境,也久聞阮大人年少成名,阮大人得列三品,自然是才學兼優(yōu)了。其實這迎見之禮,于朝鮮、于西洋,并無太多不同,四方來朝,自當一視同仁。至于西洋之人,雖說相貌與中國之人完全不同,卻也不是兇神惡煞,阮大人無需驚慌。”
眼看松筠言辭坦誠,阮元也不能再做謙辭了,只得謝過乾隆和松筠的指教。松筠是翻譯生員出身,雖是旗人,卻只是尋常的蒙古正藍旗,而非高門大族,為人客氣,說起話來倒也方便。
隨后兩天,阮元向松筠請教了一些迎送西洋使節(jié)的事宜,松筠和俄羅斯交涉甚多,大體上是依樣葫蘆。隨后,一行人便即出發(fā),前往海河在大沽的河口處,此前迎接過英吉利使團的舟山官員已將路線說明,只要到河口會合即可。
這日河口一帶,海霧漸生,河口以外里許便已見不得船只樣貌,只稀稀落落有些漁船,在河口一帶出沒。清使團一行早早到了河口,準備迎接英吉利使團,可是在河口待了半個時辰,卻依然沒有動靜。
這次使團的正使名叫金簡,他是八旗出身的朝鮮人后裔,時任吏部尚書,妹妹是淑嘉貴妃,也算皇親國戚,是永瑆的舅舅。此時他眼看在河口等待許久,不覺有些焦躁,便道:“喬大人,這英人使團預計時辰,不是已經(jīng)到了嗎?怎得過了這許久,還未見他們影子?”
這次迎見英吉利使團,清朝也派出了兩名隨行武官,一為王文雄,一為喬人杰,這被金簡問到的武官便是喬人杰,當即回答道:“回金大人,卑職昨日聽了前來翻譯的意思,英吉利的使臣說,他們原有兩艘大船,可是吃水太深,入不了河口,所以只好在外面改乘小船。而且,他們說這一行所帶禮物頗多,昨日卸了些小件下來,今日還有大件,還需一一卸到小船上,想來是要耗些時間的。”
金簡聽著,也有些不耐煩,道:“他們使團大概有多少人?”
“昨日卑職問了,大概有數(shù)百人。”王文雄道。
“他們的人到了,就和他們說一聲,讓正副使,有官職的,早些下船和我們走,在這里耽誤著,算個什么事。”金簡聽著對面人數(shù),似乎比這次來接待的清朝迎見使都要多,自是更加沒有耐心。
“大人請看,那邊有條船過來了。”喬人杰忽道。
各人仔細看時,只見濃霧之中,漸漸有一艘海船向岸邊靠近。那船長約十丈,若說是海船,可能稍顯小了些,可此番隨行官員,大多是沒見過海船的,幾個后排的官員不由得暗自贊嘆了幾句。金簡聽著,更不舒服,回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
不過這艘“小船”在距離陸地尚有幾十丈處,卻又停了下來,過得小半時辰,只見船上又放下一條小船,載著幾個人到了岸邊。這些人逐漸走進,阮元也看得清楚,大多是松筠所言,金發(fā)、碧眼、膚色白皙之人。只是中間另有一人,雖然與其余各人一般,衣褲緊束,看起來修長干練,卻是黑色的頭發(fā)眼珠,樣貌也與尋常中國人無甚大異。
這中國人樣貌的使團人員走近迎見隊伍,向隊伍鞠了個躬,道:“各位大人,英吉利使團馬戛爾尼伯爵、斯當東男爵,現(xiàn)下就在船上,我等知大船難以入得淺水,特意換了小船,不想此處水勢仍淺,正要另換小船,方得登岸,誤了各位大人時辰,實是過意不去。”這番話竟然是地道的中文,松筠、金簡一行聽了,都大為詫異。
金簡聽到兩位主要使節(jié)都在船上,倒是放松了些,道:“既是如此,正好快些下船,你等前來我大清,怎的也不備些能用的船只?如此反復換船,實在麻煩。”
那人道:“大人,馬戛爾尼伯爵一行,自去年九月出海,至今已是八月了,我等航行一年,方抵達此處,自然……自然需要更堅固的船只了。只是此處水情,先前實在不知,才多費了些心思。”
金簡道:“八月?眼下明明是六月,你怎么說是八月?”他不知西方歷法以日象為準,而非中國歷法以月象為準,才不清楚其中差異。只是想到外夷之人,難免有些愚蠢不通之處,也就沒再深究。又過得小半時辰,另一船人漸漸抵達岸邊,向前迎上,只是這樣一番轉折,清朝這邊的迎見使也不得不轉而向北,也好正面對著這幾位使臣。
此時阮元所在的位置,正是海邊,不經(jīng)意間向海上一看,只見濃霧雖已散去了些,卻依然影影綽綽,看不清有何事物。
忽然,兩個巨大的影子隱約的在霧中閃爍了一下。
阮元心中不禁暗暗一動,仔細看時,兩個影子似乎正是船艦之型,只是帆桅之間,與尋常中國船只大異,船頭處兩個尖角高高翹起,比國內尋常帆船的船頭,要長處很多。
這影子形狀,遠出于尋常帆船之上。阮元自幼在揚州生長,南京、鎮(zhèn)江也曾到過,見過一些大船,卻也不及此等龐大。而且,長江上雖然也有一些大船,可普遍笨重遲緩,不能進深水,只能在江中做觀賞之用。
可之前那位使臣卻說,這兩艘大船在大海里航行了一年之久……
前思后想之際,阮元也不覺暗自詫異,只是濃霧未散,卻也看不清大船真實樣貌。
這時使團一行,也已經(jīng)漸漸上岸,走到了迎見使面前,當先的兩個使臣,也是窄袖衣衫,服飾華麗,看來即便在英吉利國中,也是極有身份地位之人。后面另有十余個使節(jié)團成員,站成兩排,兩個主要使臣均是白色垂肩批發(fā),只是細細端詳起來,也只是中年樣貌,并不甚老。二人一個臉方,一個臉尖,臉偏方的使臣位置稍后,想來他是副使,而尖臉人是正使。
只聽先前那位中國人樣貌的人,指著正使說道:“這位是英吉利馬戛爾尼伯爵。”,又指著副使道:“這位是斯當東男爵。”其實英國爵位,與中國大不相同,也難以一一對應,只得自親王以下,按公侯伯子男的順序排列。好在清使這邊,也不在意細節(jié),金簡見過了馬戛爾尼,而松筠則對著斯當東作揖成禮。
看著成禮已畢,金簡只覺已比預期多消耗了大半日,心中焦躁之情,又再浮現(xiàn)。也不問那中國人樣貌的人什么姓名,只用眼睛一橫,道:“你告訴他們,此間風大,不宜久留,前面便是塘沽鎮(zhèn),就先到那里歇息,至于禮品,先搬上來,再運不遲。”他素來自詡外戚,雖然在乾隆面前不敢大聲言語,面對這些無名之人卻往往不屑一顧。那中國人面貌之人自然也知道規(guī)矩,便將金簡之言譯了,讓兩位使臣再行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