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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镮之道:“其實不瞞各位,伯元,瑟庵和金門對你,我覺得是有些意見的。”
阮元以為無妨,便即聽著,劉镮之道:“伯元,他二人中的是一甲進士,今年未能升遷,依然是七品編修,可你呢,這也升了編修,和他二人官職相當,他們自然會有些不平。更有些傳聞,說你能考中進士,散館又是第一,是因為和珅和你有來往之故。這不是捕風捉影嗎?明明是那和珅自作多情,給你門上送禮,怎么倒成了你的不是?”
胡長齡道:“伯元,瑟庵你我倒是相熟,金門我聽人說,另有一番故事。當日殿試之時,金門心情激動,結果眼看日落,仍未完卷。按朝廷定例,此時便要收卷,當日禮部尚書常青在場,見他字跡清秀,一時不忍,想讓他多寫一些。王中堂看過他所寫文字,也是這般看法,但王中堂一向大公無私,故而縱有惜才之心,也不能違了制度,眼看便要收了他卷子上去。”
“可就在此時,皇上從圓明園來了上諭,說貢士入京趕考,殊為不易,特許未完卷的貢士,再多寫三行字,只是不得再行超出。若三行字可以完卷,就給燭一只,當下便取了燭來。金門當時原本所剩不多,這一賜燭,便在三行之內完卷了。傳臚之時,才授得探花。金門他自幼貧寒,少年時眼睛又受過傷,平日受人白眼,也不知受了多少。眼看皇上對他有恩,自是倍加感激,這些日子更是夜以繼日,專心攻讀經史。我看啊,他就等著大考一舉名列上等,好報答皇上賜燭之恩呢。”
眾人聽了,一時都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那彥成道:“伯元,你的事我略知一二,和珅送禮給你,我看他本意,當是在江家身上。而且這一次送了,只怕以后你不還禮,也說不過去。可和珅……這些日子,京城里都在傳和珅四十大壽,要大加操辦,只怕他也想趁這個機會,看一看朝中動向,何人值得拉攏,何人并非同路,這一過壽,就都能看得清楚。伯元,以后該怎么做,你可得想好了。”
錢楷忽然問道:“繹堂,這幾日我聽說,皇上開始下旨,追查直隸、山東、山西三省虧空,可是確有其事?”
那彥成道:“這事瑪法也有參與,提出清查虧空的,是內閣學士尹大人。尹大人與王中堂一向交情不錯,故而也和王中堂一樣,對和珅深惡痛絕。四年之前,御史曹錫寶想著旁敲側擊,先找出劉全的罪證,再扳倒和珅,不想謀事不密。這四年來,朝中御史憚于和珅聲勢,越發不敢言事了。誰知去年,和珅引薦部員湛露,卻被皇上嚴詞斥責,尹大人眼見這是個好機會,他平日做欽差學政,常在山東山西一帶,故而對那里弊政,尤其熟知。這一次便上書皇上,請求查辦三省虧空,若是三省的虧空屬實,只怕皇上再怎么袒護和珅,也不得不對他嚴加懲處了吧?”
胡長齡笑道:“那和珅還想著借四十大壽看看朝廷風向,哈哈,若是此番真查出些什么,只怕他這個生日,是過不下去了吧?”眾人聽著,也不禁再次笑了出來,紛紛敬酒許愿,希望尹壯圖可以馬到成功。
可是之后的事情,卻完全出乎諸人意料。
一個半月后,朝廷突然頒下詔令:山西山東諸省,倉廩充實,存銀無虧,內閣學士尹壯圖妄稱虧空、挾詐欺公,依律當論斬決。而乾隆這時卻網開一面,稱不應因言廢人,亦不妨以謗為規。最終免了尹壯圖死罪,降為禮部主事,從二品貶到了六品。
阮元對倉廩錢糧之事,原本所知不多,雖時常聽聞各省虧空,但他精于漢學,猶重實證,知道所查諸省均無虧耗,心中疑惑一番,便也不再多言。而孫星衍在六部擔任主事,與尹壯圖來往本密,這一日想著尹壯圖意外貶官,其中必有隱情,便找了幾位熟悉的同僚,一同到尹壯圖府上飲酒消愁。
諸人皆是文官,原本酒量都不大,一時酒過三巡,也各自難以克制,紛紛為尹壯圖鳴不平起來。孫星衍只聽一個聲音問道:“楚珍兄,你在外省多年,錢糧虧空如何,應當是知曉的。便我在湖南,也不敢說庫中存銀盡夠數了。可你這一去,怎么會查出這般結果啊?”孫星衍知道這人就是之前彈劾國泰,最終將其懲處的錢灃,尹壯圖字楚珍,故而錢灃以字稱之。wap..OrG
那尹壯圖是個文弱書生,此時飲得數杯,難以自制,道:“南園,其中細處,你卻不知,這次我上言各省錢糧虧空,原是已暗自查訪了數年,本不應有錯漏。又看和珅近日有失勢之象,便想著借此機會,一舉除去此賊。可我若獨自前去,只怕皇上以為我偽作虧空之狀,故而我也建議皇上,得派一滿洲大臣與我同去查訪,皇上便派了侍郎慶成,與我同去。”錢灃號南園,故而尹壯圖以此稱之。
“我們先到了大同府,當時我便想著去府庫查驗存銀。可慶成卻說:‘尹大人,我等一路西行,車馬勞頓,便是去了倉庫,這般精神,只怕也查不出什么來。不如暫時歇息幾日,與此間大小官員,飲宴一番,他們眼看我等隨和,自然會疏忽大意,到時候再去查驗,才是事半功倍啊。’”
“我聽了這話,覺得有理,但也問道:‘若說暫且歇息,也還罷了,把大同大小官員叫來飲宴,這不是告訴了他們我等目的嗎?萬一他們有所準備,竟將我等欺瞞過去,那可不是事半功倍,而是勞而無功了啊?’可慶大人卻說:‘尹大人有所不知,官員查訪之事,地方上早已屢見不鮮,若是你一臉嚴肅,這府中大小官員,必然視你為大敵,他們欺瞞起來,辦法無奇不有,你便是去了,經過他們敷衍搪塞,終究查不出什么。不如先和他們會飲一番,他們放松了,自然不會在存銀上再去作偽,到時候再突然出手,才能一網打盡,尹大人您說是也不是?’我聽著他這話,似也有些道理,便同了慶大人和大同幾位知府、知縣,飲宴了數日,待得第四日上,才去查驗府庫。”
“可到了府庫,我卻發現,庫房之中的存銀,竟和賬上所載,分厘不差。我為了怕他們作偽,讓他們打開了一些銀錠封皮,可其中的銀錠也無絲毫不妥之處。又去查糧倉,存糧也自充足。我在山西做過學政,深知大同府虧空猶重,實在是不知這府庫怎的過了數年,便充實如故,再無虧欠了。之后去山西布政使司,去山東,也是一般情景。這……這絕無可能啊?”
錢灃問道:“楚珍,朝廷帑銀,歷來是五十兩一鋌,可民間市銀,并無此等規制,大抵一二十兩便做一錠。當年我查國泰的時候,國泰借用商人存銀,想用市銀充作帑銀瞞天過海,當即被我查了出來。這事我和你講過,你為何毫無察覺呢?”
尹壯圖道:“南園,你所言之事,我何嘗不知?在大同,在太原,我都曾懷疑他們以市銀做帑銀,故而尋得不少銀錠,一一拆封查驗,可那些都是五十兩一錠,并無差錯啊?即便大同和太原也想瞞天過海,商人又哪得這許多五十兩的銀錠啊?”
孫星衍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尹大人,你可知那慶成與和珅是何關系?”
尹壯圖道:“我不知曉,聽聞他二人來往不多,更何況,當日我只是建議皇上加派滿洲大臣與我同去,并未明言要慶成同去啊?”
孫星衍道:“各位,依下官之見,這慶成之言,可疑之處甚多,朝廷派欽差外出查驗倉庫,去了直接查問便是,若是地方上有所不遵,即是抗旨,何必多此一舉,找他們過來飲宴數日?有這幾日功夫,便是從周圍府縣調些銀米過來,也足夠了。尹大人這一番耽擱,卻反而給了他們可乘之機啊?”
錢灃也問道:“楚珍,慶成與阿中堂可有來往?”尹壯圖搖搖頭,似乎并不知曉。
錢灃嘆道:“若是如此,只怕……只怕這慶成授了欽差之后,便已與和珅有了來往,和珅今時勢力,早已倍于往日,他一面讓慶成穩住你,一面通知大同、太原周邊各個府縣,讓他們把存銀挪借到你去的地方。他只需幾匹快馬,便可趕在你前面,加上慶成在你面前虛與委蛇,拖延得幾日,這倉廩充實之狀,便即成了。楚珍,你今日面對的事,比我當年還要困難十倍啊。”
孫星衍問道:“南園先生,那山西府縣官員,難道人人都是和珅黨羽不成?想他和珅即便勢力再大,也不至如此啊?”
錢灃道:“其中有一些,當是在和珅那里疏通了門路,方做得府縣的守令。但大多數的……只怕眼下,各府縣均有虧空,若是一處被查了出來,只怕其他各處,也要涉及。故而各府縣便串通一氣,合力欺瞞,只求朝廷不要查出任何端倪。是不是和珅的黨羽,也不重要了。”
尹壯圖忽道:“若只是和珅害民亂政,也就罷了。可眼下朝廷的處置,卻又如何?!南園,你在湖南好好的學政做著,可朝廷這邊呢?荊州洪水淹了城墻,孝感土豪殺人,這都是湖北的事,卻責怪你湖南做學政的不知情,竟把你也降了主事。這般處置,有何道理可言?!”
錢灃聽尹壯圖之言,知他已漸醉去,言語漸漸沒了拘束,也恐他一時不慎,竟說出什么大不敬的話來,忙安慰道:“楚珍,我做學政時,有生員居喪不報,竟來應試,我也確實疏忽了,原是怪不得皇上的。”
“生員居喪不報,與你學政何干?那湖南巡撫浦霖是靠什么坐上的巡撫,大家心里都清楚!”尹壯圖怒道:“照我說,不過是那和珅在國泰案子上吃了虧,故而同浦霖一道報復于你罷了。可……可皇上為何如此糊涂,竟然聽信這般荒誕之言?!”
“楚珍,不可對皇上無禮!”諸人只聽門外一個嚴厲的聲音傳來,回頭看時,正是王杰到了。一時錢灃、孫星衍等人紛紛向王杰行禮,只尹壯圖早已不管不顧,竟又斟了一杯酒,隨即一飲而盡。米洛店長的督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