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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翰林院待了兩個月,阮元也漸漸習慣了翰林學習生活,這時也想著京城之中,尚有不少故人對自己有知遇之恩,應當前往答謝,這一日便約定了去劉墉府上。
來到劉府,只見門口早已站著一位青年,看阮元到了,連忙笑道:“伯元,如今這個日子,還能來光臨我家,非仗義之人,實不能為此啊。”
阮元知道,這青年乃是劉墉之侄劉镮之,這一年會試,劉镮之與阮元等人一同應試,授了三甲同進士出身,因朝考成績出眾,也被點選為翰林院庶吉士,算是阮元同學。他父親早故,劉墉是他伯父,便將其養在身旁,教他讀書為官之事。
可阮元聽劉镮之這樣一說,也有些不解,一邊和劉镮之一同走進劉府,一邊問道:“佩循兄,劉大人為官數十年,又是之前劉中堂之后,按理說,前來拜訪劉大人,乃是京中官員常事,怎么到了佩循兄這里,竟似府上多日不曾有人來過似的?”
劉镮之問道:“伯元,伯父他四月份的時候,就已經降到了二品侍郎,這事伯元應該知曉才對啊?”
阮元道:“劉大人降職之事,我也有所耳聞。只是即便劉大人不再擔任中堂之職,這侍郎總也是二品,總不會真像佩循兄所言,已至門可羅雀之境吧?”
劉镮之尚未回答,只見正廳之中,一位老人緩緩走出,見了阮元,笑逐顏開,道:“這不是伯元嗎?你看看、你看看,這數年不見,伯元都做了庶吉士啦!真是有出息,伯元,你說你也是的,老夫聽說,你三年前便到了京城,怎的這許多年也不來見我一見?若你早一年見見老夫,老夫當時還是大學士,那還不在皇上面前,保舉你一番?只可惜呀,這一年老夫屢遭斥責,只怕以后在朝廷上,也幫不了你嘍。”
這人正是劉墉,阮元見了,連忙作揖見過。聽劉墉語氣如此客氣,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劉大人,晚輩出來京城之時,家中即有變故,故而耽擱了些時日,也忘了來拜訪劉大人。今日翰林之中無事,才有了空閑,正是要謝過大人十年之前,儀征縣署中點撥之恩。”
劉墉將劉镮之和阮元引到廳中,看座上茶已定,聽了阮元這樣一說,也笑道:“伯元,這般謙辭,可讓老夫承受不起嘍。其實老夫當日,也不過覺得你頗有才賦,只是一味求新求變,若無良師在側,怕是日后輕躁冒進,反遭禍患。但那日康山草堂之上,老夫聽聞李晴山先生居然是你恩師,那自然也就放心了。至于你今日做這庶吉士,哈哈,天下間有才學的讀書人,那是成千上萬啊,能從這許多人里脫穎而出,走到這個位置,便是老夫,也要自嘆不如呢。當年之事,原是不需再相提及的。”
想了一會兒,覺得劉統勛和阮玉堂的事,這時候也是時候告訴阮元了,便道:“其實伯元啊,說起上一代的人,還是老夫對不起你們家呢。當日康山草堂之上,我記起了令祖名諱,實不相瞞,當年令祖在衛輝營參將的位置上,便是先父監察不慎,結果錯聽人言,罷免了令祖官職。老夫見過令祖履歷檔案,知道他是個有才干的將軍,本來不致如此。你家之后的事,想來先父也有責任,今日老夫便替先父給你賠個不是,如何?”
阮元連忙站起,還禮道:“劉大人何需如此?學生見過先祖遺留文書,對文正公他老人家,絕無半點怨言。文正公為官清正,鋤奸懲惡,乃是我輩楷模,學生怎敢對文正公有所非議?”其實阮玉堂遺留文書中,并未特別提及劉統勛,但阮元也不愿劉墉知道他暗自調查過此事,既然自己已經入了翰林,授官在即,過去的事,再提也沒有意義,便杜撰了個理由,以安劉墉之心。
劉墉嘆道:“其實罷官免職之苦,我當年尚未知悉,可如今這一兩年,我辦事屢屢失誤,被皇上嚴加斥責,終是丟了大學士的官職,被降到侍郎。眼看著這幾日間,來往的賓客都見不到了,伯元,令祖當年,只怕心中滋味,更加難受啊。”
阮元對此也頗有疑問,道:“劉大人,您一向勤勉謹慎,怎么皇上竟然,要對大人如此斥責呢?”
劉墉道:“伯元,我年輕之時,在江寧府任知府,那時確是壯年氣盛,故而能有所作為,只是眼下……唉,你也看得出,這些年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今年春天,皇上忽然問起上書房皇子教習之事,居然發現,上書房教習師傅,竟然一連七日,都未能前往授課。故而皇上大怒,內閣、翰林里不少充教習的,都免了職,還有一些,皇上是想八旬萬壽過了,再讓他們致仕。我主管上書房之事,自然難辭其咎,故而也降了二品。想來近些年確是老了,祭禮、鄉試……辦錯了好多事。”
想想又道:“伯元,先父對不起令祖的,只怕是還不上了。不如這樣,老夫今日,另有兩個字送于你,若你能牢記,也算老夫對當年的虧欠,有所補償吧。”
阮元也知道再謙虛下去,劉墉必定不愿,故而只得站起,作揖而立,恭聽劉墉教誨。
劉墉道:“這兩個字,便是‘學壽’,伯元,我看你身體,原也瘦弱,若是讀書過度,傷了元氣,只怕未來,難以得享天年。可你需要知道,若你以后調養得法,即便身子弱些,卻未必不能長壽。你愛讀書,經史、文賦、歷算無一不精,這老夫知道,可你想想,若是你壽命不長,你這一身的本領,要怎么施用出來?你愿意做官,愿意造福百姓,可若是功業未成,人卻沒了,那可是得不償失啊。”阮元聽劉墉言辭真摯,心中不由得有些感動,便即應允了。
劉墉一邊說著,一邊走向書桌,毫筆一揮,“學壽”二字,立刻現于紙上。劉墉看著兩個大字,也不禁笑道:“哈哈,老夫雖然這些年,辦事不比從前了,但老夫的壽命,老夫心里有數,至少還要二十年好活呢!嘿嘿,別看和珅這些年勢頭正盛,說不定啊,他得走在老夫前頭!”
可想道這里,劉墉忽道:“伯元,和珅派人給你送過禮,是也不是?”
阮元一聽,也有些不明就里,道:“劉大人,和珅執掌翰林院,時常教授學生,這個不假,可和珅與學生,并無私下來往。劉大人說和珅給在下送過禮,在下確實不知。”
劉镮之道:“伯父、伯元,這事我也知道的。伯元,那是四月間一日,就是進士傳臚之前。我和伯父一同乘車,正好路過正陽門里的兩淮總商行館,竟然見到了劉全,就是和珅府上那個管家,那日準備了些禮品,正往里去呢。當日我和伯父都不清楚,和珅從來,都只是收別人的禮,怎么那一天轉了性了,竟然去給別人送東西了?后來才知道,伯元你住在那里,伯父和我說了,我才知道你和揚州江家,還有那樣一般姻親之誼。想來和珅給你送禮,也是為了向江家示好,想著若有江家相助,他在朝廷之中,位置可就更加穩固了啊。”
“倒也未必。”劉墉笑道:“伯元、佩循,你們有所不知,前日和珅在皇上面前,舉薦吏部部員湛露,說他才干出眾,可以任廣信知府。誰知皇上親自見了那湛露,見他年歲尚輕,言語才行之間,也無甚過人之處。皇上大怒,當即免了那湛露官職,又狠狠斥責了和珅一頓。哈哈,老夫這些年來,還是第一次看和珅在皇上面前那般不堪呢。”
阮元也漸漸感覺到,隨著自己跟和珅越來越近,一些官場上的事,以后也只能正面面對。但此時他還記著一人,于是問劉墉道:“劉大人,朝廷之中,謝金圃大人是學生院試時的座師,學生這些日子有了空閑,也想去拜訪謝大人。劉大人可知,謝大人近況如何?”
沒想到劉墉竟然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伯元,你恩師的情況……實在算不上好。前日上書房的事,被處罰的人里面,就有你恩師一個。只怕再過得兩三日,朝廷里便要正式奪職了。”米洛店長的督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