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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阮元心情沉重,楊吉也不敢開玩笑,道:“伯元,這……這是什么地方啊?”
“武生角斗之所。”阮元笑道:“你也想不到吧,我們揚州城,擅拳好武之人,其實不少呢。”
“真沒想到,你小時候還愛看這些。”楊吉看著阮元一臉文弱書生氣象,似乎真的不理解:“那這里,都有些什么人啊?”
“小的時候,徐二官、曹三娘、徐五庸,我都見過。”阮元說著說著,不禁回憶起了當年看武生互斗的場景。“你知道嗎,以前我們這里,有個力舉石鎖的女子,名為曹三娘,她那身子,可壯實了,當時都稱她一句‘肉金剛’呢。揚州有個劉公子,武藝拳術也都不賴,有一日便當街邀戰,想著曹三娘雖然健壯,總是個女子,自己氣力上必然勝她。可誰想到,交手才一個回合,只見那曹三娘手一伸、一鉤、一帶,竟把那劉公子放翻在地。才一個回合啊,當時我都驚得……話都說不出了,還是楊叔叫我,才記得回去。”.ZWwx.ORG
楊吉道:“所以你才和我說,你雖然天生身子弱了些,卻一直堅持了習武?”
“也不全是這個原因。”阮元道:“習武還是爹爹教我,爹平日經常講些《資治通鑒》與我聽,里面軍爭戰事,小時候聽來,最是有趣。爹爹又擅長騎射,時常教我一些,所以同為讀書人,可能我在弓馬之上,下得功夫比別人多些吧。還有那邊梨園,那家你看著小,卻也便宜,小時候爹爹也帶我去過一次。”
想到梨園,阮元不禁浮想聯翩:“那日我們去聽的,是《牡丹亭記》,也是我們運氣好,那日是董掄標演柳夢梅,那董先生,唱做念打俱是一絕,我舅祖都贊嘆不已。那日的杜麗娘是誰,已經忘了,可她唱到那‘鬧殤’一節,只見她形狀,聽她念詞,便是救不活了,我不知戲文前后,竟也哭了出來。”“鬧殤”是《牡丹亭》第二十出,杜麗娘在這一出中因情而死,后來死后還魂種種,阮元也是聽了戲文,方才知曉。
想到這里,阮元又不禁自嘲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梨園、武生、揚州城,今日一去,可就不知何時才能歸來了。你說,我……我還能再回得揚州,看一次董先生的《牡丹亭》嗎?就算回得來,董先生年紀也大了啊……還有李先生,今日你沒見他模樣,我這一去,只怕……只怕……”說到這里,眼淚已無法止住,漸漸滑落下來,一時間上衣都濕潤了。
楊吉看阮元這般真情流露,也不禁有些傷感,也或許,正是阮元這一番情,讓他沖破了最后一重隔閡。他開始相信,阮元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楊吉畢竟走南闖北,閱歷比阮元更為豐富。眼看阮元傷感至此,他很清楚,這個時候,阮元需要的,不是一個陪他一起哭、一起分享傷感的人,而是一個可以讓他振作,走出揚州,心懷天下的人!而那個人,眼下除了自己,還能是誰?
他性子素來直白,也不做修飾,便道:“伯元,我知道你在揚州久了,你舍不得這里。可……可是……這天下大著呢!你就說我,我從大箐寨走到長沙府,花了一個多月時間。后來兩程水路,一路到你這揚州,那是將近兩個月。我聽你說,中原一十八省,我才走了五個,那你說,這天下有多大?!你舍不得揚州,可這揚州之外,有的是你沒見過的人,沒見過的事。若是因為舍不得揚州,就不愿意走出去,那你丟掉的,比你舍不得的東西,要多上不知多少倍!”
“你舍不得揚州,那你舍得京城,舍得江寧府嗎?你是揚州人,你不也是大清人嗎?伯元,這大清這么大,你以后還有上萬里路要走呢,可……可不能因為這揚州的一點繁華,就浪費了自己后半輩子啊?”
阮元聽著楊吉這番話,傷感之情雖不能盡退,也不禁笑了出來,道:“楊吉,你……你什么時候,也愿意和我說這樣一番話了?平日看你讀書少,沒想到,你說的道理,其實也還不錯。”
“你……你今天不也和我說了這么多話么?”楊吉回道,這時,他才漸漸覺得,或許阮元內心之中,已經有了他一些位置。
阮元回過頭,楊吉雖見他眼中仍顯紅腫,臉色卻輕松了不少。
“你也是太小看我了吧?”阮元笑道:“我早已定了十月二十,謝恩師北上之時,便和他同行。我也沒說我就要留在揚州不走了呀?只是我在這里生活了二十三年,總還有些感情,若是我一言不發的走了,那豈不成了薄情寡義之人?你覺得我要是那樣的人,你還愿意和我一起嗎?”
楊吉不用阮元點明,心中也早已清楚這一節,道:“那……那你剛才那般樣子做什么?都快哭出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想走了呢?”
“感情歸感情,事理歸事理。”阮元道:“該做的大事,要做。可也不能因為要做大事,就把自己原本的性情丟了啊?那樣做人,我想也很累吧?”
眼看夕陽漸落,阮元雖仍有不舍,也漸漸轉而向南,準備回家去了。楊吉知道阮元并未因為眷戀故鄉,而不顧其他,便也釋然,跟在阮元身邊往家里走了。
走著走著,阮元忽道:“你剛才說,我有上萬里路要走。我既便真的中了進士,也未必走那么遠去做官吧?還是說,你就是想累死我?”
“你出去走走,才知道天下多大,才不會覺得你這揚州就是天下第一。你看,我在漢陽府吃過武昌魚,在九江府吃過鄱陽湖的銀魚,味道和你揚州府,大不一樣呢?我看,還是那鄱陽湖的銀魚,夠味,你這里魚做不好。”
“你開玩笑!咱揚州人別的不會,做魚要是輸給九江人,那還叫揚州人嗎?”
“那你去吃一次看啊?江西離這里又不遠。”
“若真中了進士,也得分到江西做官才行。萬一給我分到山西、河南?哈哈,江西可就不用想了。”
“那萬一分到江西呢?你賭過骰子沒有?一樣的道理。”
“別說骰子,我家從來不玩那個。”
……
說笑之間,二人已經回到了羅灣。阮元眼看北上之日已近,也開始打點行裝,準備應考書籍。轉眼之間,十月二十日便到了。
這一日,阮家人在家中相互分別,阮元和江彩一同北上,楊吉想著一睹北國風景,也要求同去。阮承信看他和阮元交情日深,再無任何顧慮,很快答應了。只是劉文如年紀還小,阮元和江彩商量之后,覺得把她帶去,也照顧不過來,就暫時先送回江府了。眼看離別在即,劉文如自然舍不得江彩,也相互哭了一場,好容易才分開。
阮承信和楊祿高則留在家中,畢竟阮元這一去,是就此長居京城,還是未來會回到揚州,一切都不清楚。阮家家業還在揚州,不能因為阮元考學,就全家北上。阮元雖然不舍,卻也只好和父親,和楊叔叔到了別。雇了輛車,帶著江彩和楊吉,一同往天寧寺碼頭去了。
到了碼頭,早看見謝墉、錢大昕、孫星衍在碼頭等候,一行人便前赴后繼,將所用衣物書籍,一一搬運上船,自然要費些功夫。眼看謝錢孫三人已經裝點完畢,阮元這一船也漸漸清點整齊。只見碼頭之外,又出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眼看身影越來越近,阮元已看得分明,二人一是焦循,一是汪中。
阮元自然欣喜,忙走上前,先見過了二人。焦汪二人還禮過了,焦循便道:“伯元,京城距此,可有兩千里了。以后獨在京城,你若有事,姐夫便幫不上了,可要保重。”但話說回來,焦循一年之內,父母雙亡,只怕還是他更需要幫忙。
阮元也知道焦循難處,道:“里堂,我在京里,有謝老師、錢先生幫著,應該不難。倒是你,其實我一直對你不住,本是想著考了舉人,就謀個差事,讓家里寬裕些。可眼下還要……里堂,我原是府中廩生,每月的月祿,還能照發些時日,之后都交給你支取。我在京城,還有總商行館蔭佑,把日子過下去,還是沒問題的。”
焦循自是感激,也知道既然阮元心意定了,自己卻之不恭,也不再說謙讓的話,上前抱住阮元,道:“伯元……姐夫沒什么大能耐,幫不上你,你自己好好考試,你考中了,姐夫,你姐姐……也都開心……”想到和阮元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也漸漸掉下淚來。
阮元安慰了焦循好一會兒,才幫他止住淚水。看著汪中,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之下,也有幾分不舍,知道汪中心氣高傲,便道:“容甫兄,這淮揚第一才子的名號,以后自然還是容甫兄的。”
汪中笑道:“這個自然,伯元,別以為你考了舉人,你在淮揚之間,就可以坐頭把交椅了。論學問,你比起我,還有些距離呢。我那《大戴禮記正誤》你可看了?沒騙你吧。伯元,等你哪一日,也能自己著書立說了,再來和我搶淮揚第一才子的名號吧!”
阮元也知道,汪中不止精通儒家經典,而且對于儒家中長年被冷落的荀子,甚至墨家的墨子,也各有研究,論學術廣博,自己自然尚顯不足,論學問通達,他自稱揚州第一,也是實至名歸。道:“容甫兄,儒墨道法四家,容甫兄一力貫通,小弟實在望塵莫及。若日后你我還能相見,這《墨子》一節,小弟卻還要請教過容甫兄。”
汪中道:“但愿你我還能有再見之日吧。伯元,雖然這淮揚第一才子之位,你要讓給我,但這會試,我可不許你丟臉。你想想啊,若你能在京城高中狀元,那我呢,就不再是淮揚第一才子嘍。到時候,我就可以告訴大家,我汪容甫,乃是天下第一才子!哈哈!”
阮元聽著汪中說話,也不禁覺得有趣,笑道:“那容甫兄可要保重,小弟若真中了狀元,回頭給你寫一個‘天下第一才子’的大匾,放在你正堂之上,讓大家都看著!”
別離之情,一時倒也被沖淡了不少,但三人雖言笑不禁,也終有離別之時。不過小半時辰,客船已漸啟程,阮元告別了焦循和汪中,登上客船,一路向京城去了。
眼看揚州城墻,已經漸漸模糊,終于再不得見。眼前河道徑向西北,看來是已經到了茱萸灣,客船轉過去,就從古運河轉向了大運河,那里對于阮元來說,就是全新的疆域了。想到日后,不知何時才能重返故鄉,阮元心中,也不禁又是一番惆悵。
江彩眼看阮元悶悶不樂,也走了過來,笑道:“夫子若是不開心。我這里有一件開心的事,夫子可愿聽聽?”
阮元自然不解,問道:“夫人長年居家,竟也有開心事了?說來聽聽。”
江彩粉頰泛紅,一時不愿言語,只拉了阮元的手,緩緩地放在自己小腹之上,沉吟半晌,才鼓起勇氣,輕輕說道:
“夫子,我們有孩子啦!”米洛店長的督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