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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駝嶺。
尸山血海,妖魔無盡,天兵討伐,仙神亂戰。
此時,卻又隨著兩個青年人的到來而十分突兀地安靜了下來。
眾人目光相聚,一時訥訥無言。
王鯉先看左側之人,白衣勝雪,背負長劍,好一個劍仙,可惜,他沒看出什么有辨識度的特征。但此時已經完全可以確定,對方一定不會是什么無名之輩,至少也是大羅金仙。
為何?
看他對面之人就明白了。
黑發盈空,衣袍華麗,神態清冷,眼神孤高。
雖然樣貌與穿著叫人實在難辨,可王鯉和在場所有人都不會忘記方才驟然間驚鴻一閃的那道五彩光芒。
那劍仙釋放的令人心神皆懼的驚天劍氣,只與五色光芒相交的瞬間便被直接吞沒。
如此神通,天地間少有,再因為對方出手拯救的是金翅大鵬鳥,那么他的身份似乎就不難猜測了。
孔宣。
五色神光,為孔宣之本命神通,以五支本命羽毛演化而成,分青、黃、赤、黑、白五色,無物不刷,無物不破。
封神之時,孔宣被準提打敗后帶入西方教,后封孔雀大明王菩薩。
也就是說,現在的孔宣,是站在王鯉的對立面,這不禁叫他微微蹙眉。
不過,好在還有一個看上去似乎能與之針鋒相對的劍仙,但是,他又是誰呢?
心中正思索著,那青年劍仙忽然回頭,笑容燦爛,言語溫暖地道:“圣僧,又見面了。”聽其言語,觀其神態,好似早就和王鯉熟識。
眾多旁觀者也不禁眼眸一轉,望向王鯉。
而王鯉也眉頭微動,將對方的語氣與記憶快速搜索匹配,很快,他面上顯出驚愕之色,訝然道:“你是……太白金星?!”
此言一出,眾人既有疑惑,也難免震驚。
哪怕是從天庭來的哪吒和楊戩,乃至眾多天兵,無不為之錯愕。
其中尤以悟空為最,聽到師父的反問,他一雙火眼金睛緊盯青年劍仙,卻怎么也無法將對方和自己記憶中那個怪會說話的老神仙聯系起來。
反倒是佛門之中,剛來的孔宣也好,文殊與普賢也罷,都沒有表露異常,反而都各自對青年劍仙保持著謹慎的態度。
青年劍仙灑脫一笑:“圣僧英名,正是長庚。”
霎時,遍地嘩然。
悟空忍不住高聲問道:“老頭兒,你怎么變年輕了?而且……你真是好生厲害啊!”
哪吒也道:“我在天庭待了那么久,也是第一次知道太白金星竟然是一位劍仙。”
楊戩沒有說話,但眉間天眼也微微顫動,其內心并不平靜。
同樣的,八戒等人也是第一次知曉,回想往昔見過的那位天庭老好人,卻怎么也無法將對方和眼前瀟灑出塵的劍仙畫等號,于是也情不自禁地展現出各異的神態。
此時,六耳突然給王鯉傳音。
“師父,太白金星李長庚,當年曾是人族一位絕世劍仙,卻因領悟出悖逆天地之道而受天道所不容。神雷降下,將他血肉噼散,致使修為盡失,神魂真靈即將湮滅之際,受圣人青睞,得以殘存。因其魂魄殘缺,故被投入長庚星中蘊養,多年以后以星為名化形而出,入天庭輔左玉帝,直至如今。”
這算得上是一個大秘密,然而六耳還是知之甚詳,也不知道他是從什么地方聽來的。
王鯉從通天口中也知曉了一部分,于是將其傳回給六耳。
李長庚為人族劍仙的時候,人族還遠遠沒有脫離巫妖二族的壓制,甚至那個時候很多由女媧娘娘親手捏造的初代人族都還健在。
人族初代,因為身軀由九天息壤所造,所以雖然后天而生,但也天生神圣,只是隨著血脈的不斷傳遞,這份神異在一代代的衍生中逐漸消失,直至最后僅保留了先天道體的模樣,血脈資質大多淪為普通。
李長庚是第三代人族,保留了一些神異,但也不多了。
在他領悟劍靈之后,天道當即做出反應,他所在的部族盡皆消滅,唯獨他一個人得以留存殘魂。
本來,即便通天圣人出手,李長庚也沒有繼續活下去的欲望,劍道于他而言固然重要,但他的劍道從一開始便是為了守護族人而存在的,既然族人們連真靈都已經不在,那他的劍道劍靈還有什么意義呢?
之后,經過通天好一陣相勸,李長庚才終于接受了茍活殘存,不為其他,只為等待機會,讓世人知曉劍靈之道,也讓世人知曉,曾有這樣一個部族因為劍靈而悄無聲息地湮滅在歷史當中。
說起來,在這件事情當中,通天教主才是真的不容易。
一方面,他要直面著來自鴻鈞的壓力,另一方面,還要讓一個不想活的人族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希望。
這一切,既是因為通天自打出世以來就不是一個尋常意義上的“乖孩子”,也是一位通天在劍道上的造詣舉世無雙,他能悟劍靈,卻又不能悟出劍靈,于是這份美好的期望就被放在了李長庚的身上。而王鯉上一次悟空之行,能得通天發自內心的青睞也多是因此。
上述一切,王鯉毫無遮掩,一股腦地講給六耳,頗有一種言語發泄的味道。
而六耳從始至終聚精會神地聽著,面色毫無波動,只有兩側六只耳朵上長長的絨毛搖來搖去,昭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圣人說過,那時候李長庚雖然未曾證道,但是在劍道上的境界,和他對劍道的敏銳感知,都是得天獨厚甚至前無古人的,洪荒之內,僅在圣人與冥河老祖之下……”
“師父!”六耳突然打斷。
王鯉疑惑:“嗯?”
“師父,太白金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劍仙,師父也修劍道,不妨向他請教一二,興許能有意外收獲。”
聞言,王鯉遙遙看向六耳,六耳面露微笑,輕輕點頭。
王鯉心頭一動,回道:“你說得不錯,方才劍氣著實令人心向神往,此戰之后,為師定要向他請教。”
六耳頓了頓,幾息后才說:“師父,方才有人偷聽,所以弟子貿然打斷,還望師父恕罪。”
“無妨,為師也想到了。六耳,你知道是誰在偷聽嗎?”說話間,王鯉目光在場上諸人身上掃過。
六耳:“師父,并非在場之人,想必對方不在洪荒之內。”
王鯉眼睛一瞇。不在洪荒,那就是混沌了,而在混沌之中的,也就那幾位被鴻鈞“禁足”的圣人了。
“六耳,你連他們都能發現?”
“師父,弟子還沒有那么大的能耐,只是有些天賦神通,弟子能聽別人,也能察覺到別人聽我,只是對那幾位的時候,僅僅是有些粗淺的感應罷了。”
“無需自謙過甚,這已經足夠強大了。”
“師父說的是。不過,師父,今日,青獅白象或能擒拿到手,可弟子覺得大鵬怕是難殺了,那孔宣成名極早,多年不曾現身,修為必定大有增進。”
“六耳,你想差了,大鵬今日必死無疑。”
聞言,六耳一愣。
這時候,孔宣轉身看向背后。
大鵬察覺他的目光,仍舊傲氣地抬起下巴質問:“你來做什么?”
孔宣澹澹地說:“我若不來,你已經死了,連真靈都要被人抹殺。”
“哼!胡說八道!”大鵬神態不屑一顧,但卻又立刻感覺背部火辣辣的作痛,于是瞥向李長庚,目光憤恨地緊了緊手中長槍。
李長庚此時也說:“孔道友,貧道以為你不會再現身了。”
孔宣回望:“李道友,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你居然已經證道大羅,看來天道并沒有將你推拒在外。”
“天道仁慈,貧道感激不盡。不過,貧道的劍道再強,也敵不過道友的五色神光。”
“道友謙虛了,你在南天門前出劍,我卻在洪荒大地接劍都要用五色神光。若讓你全力施為,縱有五色神光,我也不敢說是必勝。”
“道友過獎了,五色神光,貧道如雷貫耳,豈敢輕忽藐視?不過今日之局面,應與你我無關才是。”
“那道友為何還來?”
李長庚不作二想,直接指向王鯉:“我為他而來。”
眾人又看向王鯉。
王鯉當然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但心中卻突然有了猜測,恐怕這太白金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感覺到了他的劍靈,否則,就算他在劍道上表現得再怎么天才,也不至于讓這位大羅劍仙為他出動,別忘了,他是如來的二弟子,現在也還是佛門的取經人呢。
孔宣澹然的面孔首度發生了變化,一對細眉微微挑動:“他?你對金蟬子有何打算?”
“金蟬子?哈哈哈,道友多想了,若只是金蟬子,即便是當初洪荒的兇蟲本體,貧道也絲毫不感興趣。”
孔宣愈發迷惑,盯著王鯉看了又看。
王鯉也毫不畏懼地打量著孔宣,快速記憶著對方的模樣以及氣息,雖然不清楚對方在后世是否還活著,但萬一遇到了,也不至于一頭霧水。
少頃,孔宣恍然:“原來他也修行劍道,還有不弱的境界和領悟。只是這點程度明顯不足以令你動容,所以,他身上有秘密。”這話說得輕巧,但又自然而然地透露了一些東西。
譬如文殊與普賢,一聽見就立刻重新盯著王鯉仔細觀察。
李長庚笑道:“道友無需試探,他的確有秘密,或者說,這天上地下,何人沒有秘密?圣僧雖是佛門中人,但貧道不在乎也不計較佛道之別。他既然于劍道有天賦,那便足以令貧道為之側目。”
孔宣想了想,道:“李道友,你應當知曉,你的一舉一動,都與天庭相關。”
“往日如此,今日不同。不瞞道友,貧道如今已被玉帝開革,當下已經是孑然一身了。”
此言一出,圍觀者又是一番騷動。
王鯉也不禁驚愕,旋即心頭立刻涌上不妙之感。
而孔宣也更加疑惑。
然而李長庚不再給他詢問的機會,而是直接說道:“孔道友,今日你我各有所想,不如由你先行?”
孔宣頓了頓,這才點頭:“好!”轉過身來,他面對金翅大鵬。
大鵬皺眉:“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我也不愿意管你。”
“那你還不趕緊離去!”
“我是來殺你。”
孔宣一言,眾人皆驚。
大鵬愕然,難以置信地問道:“你說什么?”
孔宣仍是那一副云澹風輕的模樣:“你在人間造下的殺孽,終究要有所報應,今日我不殺你,你還是要死,而且還會死得更慘。”
“你又在胡說什么?!”大鵬高聲喝道:“我不會死!他們也沒有本事殺了我!就算他出手,我也有把握能活下來!”最后一句,他指向了李長庚。
李長庚卻只微微一笑,不予回應。
孔宣緩緩搖頭:“你能躲一次兩次,還能躲千次萬次?況且,你能往哪兒逃,又能逃多遠?”
大鵬不由微愣。
孔宣:“青獅白象已死,你作為大鵬也不可獨活。”
大鵬驟然間憤怒地轉頭看向王鯉。
“都怪這個該死的和尚!”
“玄奘已立天道誓言,獅駝不滅,不取真經。換言之,獅駝嶺所有妖怪,無論大小,無論修為,都要死。”
取經之任,不僅是佛門大興的契機,同時也是消弭一場殺劫的關鍵,它得到了佛門、天庭等勢力的一致共識。
誰要阻止取經,就是和佛門作對,也是與天庭相悖。
所以,當王鯉的天道誓言正式成立的那一刻起,獅駝嶺上的妖魔鬼怪,就等同于已經死了。
目前,唯一的區別或者說認知差異就是,王鯉想要一并覆滅真靈,而佛門自然不愿意這么做,不是因為他們慈悲為懷,想給這些妖魔一個機會,而是親親相隱,主人護坐騎,由此來守護自己那僅剩不多的面皮。
大鵬臉色急劇變幻,似乎想透了一些東西,跟著他便刻意質問孔宣。
“你要滅殺我的真靈?”
孔宣不答,反而看向王鯉:“說個條件吧。”
聞言,文殊與普賢各自蹙眉,但也等待著王鯉的回答。
楊戩此時從云端落下,與悟空和哪吒并排站立,他傳音道:“猴子,你師父會同意嗎?”
哪吒搶先說:“我猜他肯定要獅子大開口!”
“為什么?”
“因為……這個和尚已經不是我們之前認識的那個的,現在的和尚,比以前那個凡人可惡一萬倍都不止!”哪吒仿佛又想到了某些被捏臉的畫面,一時間咬牙切齒。
悟空卻不干了:“哪吒,我師父是得道高僧,你豈能這樣當著我的面說他?”
哪吒不甘示弱地反駁:“切!我看他除了沒頭發以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像個和尚!”
“好了,我只是問個問題,你們兩個吵什么?”楊戩不得不出聲,“猴子,你說。”
“呵,要俺老孫說,不管那人有多厲害,師父是絕對不可能答應的。”
“這又是為什么?”
悟空看著王鯉,眼童中仿佛直接閃現過一個個曾令他心神搖曳的畫面,他道:“因為師父從來不向任何人妥協!”
不管面對的是觀音菩薩也好,文殊普賢也罷,師父都能干脆利落地讓他們閉嘴,能拒絕給弟子戴上頭箍,能用功德幫他們取掉頭箍,這一切,都在悟空心底里留下了異常深刻的印象。
楊戩聽來,對唐僧也愈發感興趣了,這似乎不是那個傳言中甚至有些迂腐的和尚。
與悟空相同,六耳、八戒等人也一致認為王鯉必然會拒絕。
雖然,他們覺得當下的情況不拒絕會更好,但以他們對王鯉的了解,這的確太難了。
可是事情的發展往往會出乎人們的意料。
王鯉思忖一會兒,突然道:“我想學五色神光。”
頓時,一群人不可避免地驚住了,文殊普賢更是相視一眼,各自蔑笑。
五色神光是一門神通不假,的確能夠對外傳授,然而孔宣入佛門多年,無論圣人怎么勸導,他都不愿意將這門神通獻出,連佛門都搞不到,他金蟬子何德何能敢提出這樣的要求?
哪吒傳音大笑:“哈哈,我說的果然沒錯吧!他真的獅子大開口了!孔宣的五色神光可是連圣人都能刷進去的,他居然想學?這個和尚還真是膽大妄為!”
悟空皺眉:“這不應該呀……”
其實沒什么應該與否的,按照常理來說,王鯉應該拒絕。
這既是因遵循本心而行,也是守護自己作為取經人不畏艱難、不懼一切的人設。
可問題在于,事態發展至今,他早就知道自己接下來不可能好好地待下去完成六年的歷練時間了。
王鯉向來不憚以最壞的心思揣測別人,再往下走,佛門真的會一言不合就要他的命。
獅駝嶺是再明顯不過的警告,他不是凡人唐僧,知道原本的劫難不該輪到獅駝嶺,這證明對方已經急了。
然而,獅駝嶺的警告作用全然沒有發揮,甚至被王鯉以天道誓言強行破除,目前看來,佛門反而因此有所損失。
那么接下來的事情,他們能容許一個已經不再聽話的取經人嗎?
天知道他還會搞出什么樣的事端來,如今九九八十一難堪堪過半而已。
所以,王鯉知道自己該走了。
臨走之前,他當然要抓緊時間和機會給自己撈一些好處才是。
五色神光絕對是天地間一等一的神通,能學到它,本身就不虧。
更何況,王鯉現在因為對五行五臟之劍道的研究和深入,所以對任何五行法術和神通都非常感興趣。
孔宣聞聽,一時無言。想來,他也被王鯉的大嘴給驚住了。
不過,他的回應卻更加令人驚訝。
“我可以教你,但我無法保證你一定能學會。”
王鯉心頭一跳,面色沉靜:“你只管教,我努力學,若學不會,也不怪你。”
“好,那他?”
“魂飛魄散。”
“好。”
話音一落,孔宣頓時望向大鵬。
大鵬一看孔宣的眼眸,頓時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被這位大哥支配的時光。
孔宣又道:“你應該記得,很多年以前我就和你說過,你現在的行徑看似恣意妄為無人敢管,但實際上你做的每一件事,都無異于自尋死路。”
“你真要殺我?你難道忘了……”
“我沒有忘記過要保護你的誓言。因為我今天殺你,就是在保護你。”
“放屁!你要我魂飛魄散,還敢說保護我?”
“魂魄不在,還有真靈。再生的大鵬,同樣也是大鵬,我會好好教你,讓未來的你不至于成為現在的你。”
至此,大鵬不再言語,金光一閃現出原形,雙翅一震便在天邊。
只是他速度再快,也快不過他的兄長,更快不過五色神光。
身邊一縷五彩云芒降下,金翅大鵬當即被刷。
孔宣回身,轉手又畫出五色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