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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已習慣了她的做派,也不接她的話茬,笑著道:“給我準備一套裙裝,不要太艷,也不要太素?!?
青蘋道:“你昨天穿的那件綠旗袍,不是正好?”
“我自有打算,你照做就是?!?
她又彈了一會兒鋼琴,看向墻上的復古式銅掛鐘,估計這會兒出門,黃包車到茶樓最快也得七點半了,這才踱著步子從公館出來。
這是一間日式的茶樓,由堂倌兒引著到雅間去,這里的裝潢擺設皆是按日本武士時代來的,墻上掛著侍女圖的軸畫,地毯上擺著一張短腿的梨花木幾。她跪坐下來,把手包放在一旁。
“霍大少爺,有什么事就直說吧?!彼朐陂_始時盡量表現得客氣一點,然而話說出口還是冰冷的調子。
霍裔凡將茶單推過去,溫和道:“張小姐先點茶吧?!?
這時一名穿著素色和服的侍女敲門進來,諾諾地低著頭,將瓷盤里的紫砂茶具一一置放妥當。
素弦道:“你出去吧,我們自己來?!彼騺聿幌矚g東洋人,也看不慣東洋女人一副低眉順眼奴顏卑膝的樣子,況且,今天也不是來看她展示所謂的茶道的。
“張小姐會茶道?”霍裔凡笑道,“今天我做東,還是我來?!彼闷鹱仙安鑹?,將茶水慢慢地濾出來,倒在托盤中,又將水加入茶壺,緩緩斟在小竹筒里,再用特制的小勺濾在杯中,放在杯托上送到她面前。
她就這樣看著他不急不徐,沉靜如水地完成這一系列動作,他的表面功夫做得不賴,她想,如果不是因為那些前仇舊怨,自己肯定會把他當做一個謙謙君子。
他自然發覺到她眉頭緊鎖的神情,微笑著道:“張小姐,那天晚上是我的不是,我語氣太沖,得罪了你,這就給你賠禮道歉。”
素弦抿了口茶,心想,要道歉,喝茶怎么管用,該罰三大杯才是。
不過她沒有心情與他說笑,只懶懶地低著眉眼,道:“霍先生信上說,有要事相商,不會只是這件事吧。”
霍裔凡道:“這是頭一件事。第二件事,我是想請求張小姐……”
她立馬接過他的話頭:“霍先生是想勸我和二少爺分開,對么?”她盯著他,眼里流露出一絲敵意。
“不,”霍裔凡道,“我想請張小姐聽我說一件事,也是我的親身經歷。我只希望張小姐能耐心聽我講完?!?
素弦登時心里一咯噔,難道他想說他和姐姐的故事?她遲疑了須臾,慢慢吸了口溫吞的茶香:“你講吧?!?
他斂了笑意,面色漸漸凝重起來,開始述說那段沉痛的過往,他講起和素心在泉澗畫畫時偶遇,一見鐘情然后難舍難分,卻又如何不得不分開,后來他堅持要娶她,不惜和家里鬧翻,卻導致父親氣得癱瘓……他語氣沉重,面上是掩飾不住的悲涼痛楚,叫人不得不心酸嘆息,壓得聽者的心與他一同垂墜。那些往昔是他刻骨銘心的傷疤,在另一個女子面前,他選擇就這樣把它們揭開。
然而他所說的也都是她了解的,她很想知道的個中緣由,他并未提起。他隱去了家庸的身世,隱去了很多關鍵的細節。
她心里顫著,面上卻一直看不到任何表情,只默默喝著茶聽他講完,待他講到結尾,她仰起臉問道:“后來,你就沒有再去找她么?她現在怎么樣了?”
而他此時的心就像被千萬只螞蟻咬噬,那段痛苦的記憶洪水般泗流,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說下去,卻哽咽住了,那是一段斷腸催淚的凄美愛戀,奈何卻歸于一個那般殘酷的血色結局!他竭力遏制自己在別人面前落淚,然而它們從心里流出,又穿腸般的倒回心里去了。
她用那種冷眼旁觀的炎涼眼神瞅著他,面上是一副不知所謂的好奇模樣:“你說啊,后來怎么樣了呢?”他的痛苦從眼神里隱隱浮現出來,是比撕心裂肺更加殘忍的難以言說的隱痛,這些都被她察覺到了,那一刻她感到快感襲來,真痛快啊,便又催促著問道:“后來呢,你和她有沒有再見過面?你娶妻生子,想必她也一定另嫁他人了……真是可惜啊?!睗M面都是惋惜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好一對佳偶絕配,老天爺怎么就這么不開眼呢?”
他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桌子的下方。
“霍先生?”她試探著喚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他沒有回答,她筆挺端坐著,道:“我了解霍先生的用意。你不想讓二少爺重蹈您的覆轍,便想來說服我,對么?其實霍先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實話告訴你吧,我并沒有答應二少爺什么,什么都沒有。所以,恐怕霍先生您是找錯人了?!?
她很享受現在的談話,她盯著面前的這個男人,目光銳利起來,就像要穿入他的內心去,繼續道:“不過既然你我開誠布公地談了,素弦倒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說上一說。莫說我和二少爺現在沒什么,倘若我是真的動了心,即便全天下的人都反對,哪怕萬劫不復,照樣攔不住我。我雖是小女子,這點膽氣卻是不缺的。至于霍先生信與不信,就只能將來再看了?!?
她玩味般地審視著他,他也知道她在嘲笑他的膽小和懦弱,他覺得自己活該被嘲笑。
她禮節性地笑了一下,又道:“其實我看得出,霍先生是個有故事的人,卻想不到那段舊事竟是這般沉痛?;粝壬@份苦心,倒真是令素弦感動。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轉告二少爺,讓他明白您這份心意?!?
“不,你不必告訴他。我知道他的秉性,他一定不會高興我單獨約見你?!被粢岱驳?。
“好吧?!彼叵椅⒁活h首,“既然如此,那我們今日的談話,是不是可以告一段落了?”
他起了身,從掛鉤上取下外套:“我送張小姐?!?
走下樓梯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他。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親手揭掉自己已然結痂的傷疤,半遮半掩地展現在她面前,她強烈地感受到那種痛是真真切切的。是的,她很痛快,但那只是一時的,因為他的痛,何嘗又不是她自己的痛呢?
她看到他的臉僵硬著,整個人失去了平時的神采,似被抽了魂魄余下的一個空殼,突然就覺著,也許,他真的有不可明說,抑或,不能與外人道的苦衷?
她拼命地想從腦海中抹殺掉這樣的想法,于是不由加快了腳步。
后來在茶樓的門口,三兩來去的客流之間,她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之前我們見過面,是不是?”
霍裔凡愣了一下:“哦,是那一次?我還以為張小姐不記得了呢?!?
她此時恨不得狠狠捶自己一下,她到底在說些什么?輕煙閣那一次,著火的房間外,是不是他救的她,有那么重要么?那是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平白要增添了許多誤會。
好在他沒有明白地說出來,于是她含混答道:“嗯,也許吧。”
她心亂如麻,轉頭向街面的車馬望去。
一輛熟悉的黑色汽車疾馳過來,還未停穩,只見霍裔風旋風似的跳下來,一眼便望見他們并肩站在那里,頓時怒火中燒,將素弦一把拉到身后,厲聲質問道:“大哥,你究竟想怎么樣?我說過,有什么事沖我來,你怎可以為難一個小姑娘?”
他不容大哥解釋,關切的眼神盯向她:“我大哥他對你說什么了?不要怕,萬事有我?!?
她的臉色泛了微紅,望了一眼身邊的霍裔凡,輕輕搖了搖頭:“沒什么。不要因為我,傷了你們兄弟間的和氣。”
霍裔風惱恨地看了大哥一眼,拉起她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們并排而坐,街道兩旁的燈火城市從車窗一閃而過,她轉頭望向他,他怒氣未消,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他如此憤怒,生怕大哥說了什么直白的話會傷害到她。原來是這樣一種愛情,這般深刻,她心窩里忽然就暖暖的,一股溫情涌起,身體輕輕后仰,慵懶地倚在靠背上,歪著頭看向他:“你帶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到那里,我保證,你的心情馬上就會好起來?!?
她的美眸這一刻充滿柔情,淺淺的笑渦讓他糟糕的心情登時晴朗起來,是那種暴雨洗滌后明媚清新的初晴。
他們來到郊外靜謐的江畔,夜幕中的草坪沐著月光,如披著軟紗的美麗新娘,依稀可聽到鳥鳴和蛐蛐叫聲的動人交響,別有一番寧靜而神秘的意趣。
他們沿著河堤并肩走著,她忽然驚喜地叫道:“快看,那里有船呢。”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江邊木樁上果真綁著一條小小木船。
他走上前去便要解開船繩,素弦笑道:“沒有船家,可怎么開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