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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晚秋
作者:常想
楔子
這世間的許許多多罪惡,因愛而生,因恨而起,愛恨交織,相互糾纏,直至消亡。然后時間的長河滾滾向前,不過是白駒過隙的一瞬,沉舟側畔已經過了千帆。再回首,過往的千般糾結,萬般纏斗,渺小得不禁讓人唏噓。
佛說,五蘊皆空,渡一切苦厄。歸敬三寶,永離生死,至涅槃樂。死亡可以把過往剝離,墮入輪回之時,卻仍然感激上蒼。因為有那么一段日子,你只有她,她只有你。數來人間種種,不過是或苦澀,或甜蜜,或糾結,或哀傷,抑或聚聚散散,分分合合,然后愁也自遣,酒還孤斟。
依依歲華空悼晚,月涼星稀還太虛。雖然情深緣淺,終是刻骨銘心。
第一卷 花影亂
第一章 暮靄深沉,揭往事無言空墮淚(上)
民國十八年,暮秋。滄凌江畔,臨江城。
暮色來臨之前,兩面江岸上已經點亮了太平盛世才有的燈燈火火。那繽繁里又不免夾雜幾處黑暗,輾轉了幾道細細仄仄、雜七雜八的貧民巷子,一抬頭遠方天幕下仍是燈光輝映,卻也不知是懸著的繁星點點,抑或江岸的喧囂浮動。從巷尾銹跡斑駁的鐵皮門進去,是一個寬敞的大院,大量的鐵皮木桶挨著兩邊墻壁整齊地擺著,中間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路,通到破窗敗戶的大屋里去。這里是一個隱蔽的廢棄倉庫,既是被棄了,便總有些心懷不軌的人,拿來作些別的用處。比如這位先生,穿一襲黑色的名牌西裝,卻敞著衣襟,白襯衫的領口染了些許污跡,發黃的袖口也缺了扣子,嘴邊一圈胡須許久未刮,一副虎落平陽的潦倒相。
早先他命手下綁了那個大戶人家的孩子過來,在暗紅漆的柱子上用粗麻繩綁著。孩子約莫八九歲,口中塞著麻布,先前劇烈的掙扎使他耗盡了體力,現在昏睡了過去,小腦袋耷拉著歪向一旁。他翹腳坐在孩子一旁的木板箱上,嘴里叼著半根煙卷,正把玩著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表面上漫不經心,內心卻已煩躁到了極點。
“老大,霍家大少爺和他夫人來了!”一個手下匆忙跑進來稟告。
他倏地從箱子上跳下,焦急問道:“看清楚了?可還有別人?”
“阿二說沒看見其他人,就他們兩個四處亂走,怕是這地方難找。”
他深長吐了口煙圈出來:“領他們過來,一定得多留點神。”轉身過來,拍拍那孩子紅撲撲的小臉蛋:“嘿,孫少爺,醒醒,你爹娘接你來了。”
那孩子懵懵懂懂地睜開眼來,眼前的男人一臉不懷好意陰森的笑,登時便打了個寒顫,黑葡萄似的眼瞳死死盯著他,扭動身體不斷掙扎著。
“你想說話不是?舅舅答應你便是。”他咧嘴一笑,露出染著暗黃煙漬的牙齒,順手便把塞在孩子口中的麻布拔下,那孩子哇地一聲便哭喊出來:“爸爸,媽媽,快來救我!”
“家庸,別怕,媽媽這就過來!”大門從外面推開,一對男女慌慌張張地闖進來,見到孩子便焦急著上前,卻被他三個手下蠻橫攔住,一個小嘍啰舉起二尺來長的火銃,槍口正對準他們。
“張晉元,你到底想怎么樣?!”那女子一襲藕合色長絨大衣,腦后挽著素雅的花苞髻,端秀的面龐滿是慍色,怒氣沖沖地大聲呵斥道。
一旁深色大衣的男子放下手中皮箱,面容鎮定,開口道:“晉元兄,我們是來與你談條件的。有什么要求,盡管提便是了。”
張晉元哈哈大笑起來,一只黑色的勃朗寧手槍在掌中打了個轉兒,突然便抵在孩子太陽穴上:“孫少爺,你看看,你可是他們霍家的心頭肉啊,舅舅綁了你來,真真是揀了大便宜呢。舅舅現在是一無所有了,就連眼饞那小半包煙土,還得東湊西借的,你說說看,舅舅拿你換點什么好呢?”
孩子這時卻顯出超出同齡人的沉著,忿然地瞪了他一眼,道:“我爸爸不會給你錢的!你抽大煙,抽大煙的都是壞人!”
那男子大聲道:“好,晉元兄,我全答應你。你的玉器行,我也還給你,你之前失去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回到你手上。放了孩子吧,他還小,與你結怨的,是我霍裔凡。”
張晉元見他說話間慢慢向前靠著,頓生警覺,指著他喝道:“別動!我話還沒說完!”
那男子謹慎地駐了足,又補充道:“放心,按你電話里說的,我們沒有通知任何人。”
張晉元狐疑地打量了他幾眼,四下游移的目光突然轉向他旁邊的女子,面色倏地便柔和下來,卻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拖長了聲道:“我的好妹妹,這些日子你到哪里去了?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呢。你若是就此消失,說不定我也想不到演這樣一折好戲出來,你說對吧?”
女子揚起頭,充滿恨意的眼神簡直要生剮了他,怒道:“我才不是你的妹妹,你干得出這等喪心病狂之事,我早就與你沒有任何關系!你到底想怎么樣,還是干脆些的好!”
張晉元卻依舊是侃天說笑般的輕松,又沖男子道:“你看看,我妹妹就是這點不好,性子倔,脾氣犟,平日里妹夫怕是受了她不少氣吧。”招了招手,嬉笑道:“來,素弦,到大哥身邊來。許久日子沒見,怪想的呢。”
那小嘍啰會了意,連推帶搡地押她過去,三下五除二便把她綁在另一側的柱子上。霍裔凡亦不敢輕舉妄動,便厲聲質問道:“張晉元,你這是干什么!我警告你,凡事適可而止,方有回旋的余地!”
“別急啊,妹夫。”張晉元慢條斯理地說道,徑自走到屋子正中,在那斑駁破落的八仙桌旁一坐,指甲在桌面上彈了幾彈:“我請妹夫喝特級的明前龍井,不知妹夫肯不肯賞臉啊?”
小廝便應聲上來倒茶,那女子突然焦聲喊道:“裔凡,他詭計多端,你不要上了他的圈套!”
“素弦,沒事的。他想玩,我們便陪他,看看到底誰耗得過誰。”霍裔凡意味深長地瞥了張晉元一眼,也不理會周圍的咄咄逼視,便悶聲在椅子上一坐,卻也沒有端起茶碗的意思。
張晉元干笑了兩聲:“咳,妹夫看不起我這粗茶,也罷,也罷。反正費了這樣大的功夫,張某本意也并非如此,卻有幾件芝麻小事兒,見妹夫現今仍蒙在鼓里,實在是于心不忍,故相邀一敘。”別有深意地瞟向素弦,見她目中噴火,也不以為然,仍舊和顏道:“孫少爺今年便滿九歲了罷。張某在臨江這地界住得久了,卻聽說一件蹊蹺事,說是這孫少爺的生母……”
霍裔凡看出他沒安好心,立馬憤然打斷,喝道:“平白說這些做什么?我們霍家的事情,又與你何干?”
張晉元呵呵一笑,那笑容卻是極惹人厭的:“放心,這周圍站的,都是自己弟兄,口風嚴著呢。妹夫是個聰明人,一下子便聽出是些上不了臺面的事兒。既然不喜歡繞彎子,張某也素來都是直來直去的,這便照實說了。妹夫當年被家中二老攔著,孫少爺的生母,那叫做裴素心的姑娘,就一直沒能進得了你們霍家大門。哎,后來這位素心姑娘是怎么死的?聽說是被火燒死了?真慘啊!妹夫你說,老天怎么就專門欺負這弱者呢?”搖著頭,煞有介事地嘆道:“可惜啊,可惜。”
“夠了!”霍裔凡拍案而起,厲聲責道:“張晉元,別以為我妻子和兒子在你手里,你就可以隨心所欲,嘴上不把門了。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晉元兄若是拿捏不準,我敢保證,你會付出應得的代價!”
他咬牙切齒的樣子著實駭人,張晉元卻也沒被嚇住,站起身,負手踱到孩子身旁,笑瞇瞇道:“家庸啊,你爸爸不愛聽,那舅舅只好對你說咯。”手指著對面被縛住的素弦,問:“你是不是口口聲聲叫她媽媽來著?”
家庸大聲喊道:“你放了我媽媽!我是男子漢,有種沖我來!”
張晉元作出惋惜的樣子,撫摩著他的小腦袋,嘆道:“我的傻侄子啊,你弄錯啦。你對面的這個女人,她不是你的媽媽,卻是你的姨媽!你的生身母親叫裴素心,便是她的親姐姐!哎,家庸,你知道你親媽是怎么死的么?是被你們霍家人,生生逼著,放火活活燒死的!連同你的親外婆,一并死了,下葬的時候,那尸骨都是焦黑的,辨不清也找不全!那舅舅就要給你出個小問題了,你猜猜看,你的姨媽,費盡心機嫁到你們霍家,為的是什么呢?”
“張晉元!你還是不是人,還有沒有人性!他只是個孩子!”早已淚流滿面、痛苦不堪的素弦,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聲嘶力竭地吼道。
張晉元絲毫不為所動,悠悠然回過身,見霍裔凡被兩個嘍啰用槍抵著,面色罕有的鐵青,便愈發的得意起來,又接著道:“想當初,她——裴素弦,與令弟霍裔風霍副總長,那可真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啊。卻不料,天有不測風云,倒叫妹夫你占了先去。旁人說起這事,只道是妹夫你早就意圖不軌,謀劃著兄奪弟妻,白白蒙受了這冤枉。每每想起這事,我也真是寢食難安啊。”
霍裔凡此時竟是出奇的冷靜,只沉聲道:“萬事皆有挽回的余地,晉元兄這就打算魚死網破了么?”
“此言差矣,我這條灘涂之魚,早就死了,你這網卻完好無損,要破這網,需連那漁船一道沉了,豈不痛快?”他回頭瞅著素弦,道:“妹妹,你倒是說說啊,當初你使的是什么手段,離間了他們兄弟,致使霍總長他一氣之下憤然離家,經年不歸的?”
她眸光黯淡凄涼,空茫著散在斑駁凌亂的磚地上,心底便像被刀刃一下一下,生生剜空了似的,整個身子癱軟著,如無骨般靠在那根柱上。她不是不了解張晉元的秉性,不是沒料想到他會當著她丈夫的面戳穿一切,然而這一句句話刺生生響在她的耳邊,就像是一根根尖銳的刺,將她的身體扎得體無完膚,直到扎透了她,將她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他的面前。她的大腦此時一片空蕩,不敢去想也不會思考,只依稀聽見一個聲音在不遠處呼喚:“素弦,別怕!萬事有我!”卻是冥冥蒙蒙的,愈發引了人往虛幻去想。
那張晉元仍舊滔滔不絕地講著,越講就越激動,激動到手舞足蹈,如是唱作一出精彩戲文,跳梁小丑般的自我陶醉著。家庸聽從他父親的話,緊閉雙眼,嘴里默念著娘教給他的詩句,絲毫不理會張晉元說的什么。而霍裔凡筆直地立在那里,沉靜若水的目光一直看著地面,又過了半晌,忽然道:“說完了么?我也洗耳恭聽夠了,便可放人了罷。”
“霍裔凡,我真是不敢相信,你一直深愛著的女人,你的枕邊人,心地如此不堪,又對你這般算計,你就做出這樣一副無謂的表情?”張晉元簡直難以置信,又指著自己的胸脯,癲狂般的道:“我到了這般田地,還有什么不敢說的?你竟不相信我?”
霍裔凡卻是輕聲冷笑道:“張晉元,你太自以為是了。你以為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是耳聰目明的么?難不成這棋盤只許你一人擺,別人就插不得手么?如果真是這樣,那么很遺憾,恐怕你要失望了。”
張晉元呆愣了須臾,突然就大笑起來,那笑聲異常尖厲,似連那梁上的泥土都被震下來了。猛地一旋身,沖到素弦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譏諷道:“你看看罷,他知道,他都知道,你早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間!你自以為聰明,其實呢,真正控制局面的人卻是裝聾作啞,不動聲色!你早就動搖了,對吧,決心重蹈你姐姐的覆轍,死心塌地地要跟他了,如今可悲、可嘆、可笑的人,又是誰?是誰?”
她怔忡著不敢看他,只是不停地搖頭,口中喃喃道:“別說了,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