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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樹樹干畫出細長的女性化線條,向上延伸到宛如綠色裙擺的葉叢之中,葉叢在大屋前方的碎石路上灑下朦朧的午后陰影。哈利站在車道頂端,擦去他從霍爾門塘爬上陡峭山坡來到這里所流下的汗水。他看著這棟深色大宅。大宅的厚重黑色木材呈現出堅實安全的特質,像是座可以抵抗巨怪和大自然侵擾的堡壘,但光是這樣還不夠。這附近的房子都是巨大而粗獷的獨棟宅邸,正在不斷增建擴張。在哈利的手機聯絡人中以?代稱的愛斯坦曾說,榫卯接合的木材代表中產階級對大自然簡樸和健康的渴望。但這棟大宅在哈利眼中只有扭曲與病態,只是個遭到連環殺手侵襲的家。盡管如此,蘿凱仍選擇留下這棟房子。
哈利走到門口,按下門鈴。
門內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哈利這才想到自己應該先打電話才對。
大門打開。
出現在哈利面前的男子留著金色劉海,這劉海在男子的巔峰時期曾經茂盛,無疑曾為他帶來許多好處,因此后來他才會希望即使劉海變得較為稀疏,也還是能發揮效果。男子身穿熨燙平整的淺藍色襯衫,哈利猜測男子年輕時也是穿著同類型的襯衫。
“找哪位?”男子問道,表情親切開朗,一雙眼睛像是只見過友善的人事物,胸部口袋上繡著小小的馬球選手標志。
哈利覺得喉嚨發干,看了看門鈴下方的名牌。
上面寫著“蘿凱·樊科”。
然而門口卻站著這個長相迷人、一臉文弱的男子,手握門把,仿佛這棟房子是他的。哈利知道自己有許多開場白可以選擇,但他說出口的卻是:“你是誰?”
眼前的男子露出哈利永遠無法做出的表情,他蹙起眉頭,同時又露出微笑,仿佛是紆尊降貴的優秀人士對低等賤民的放肆無禮感到有趣。
“既然你在門外,我在門內,應該是你自我介紹,表明來意才對吧?”
“沒問題,”哈利說,大聲打了個哈欠。想當然地,他把這個哈欠歸咎于時差?!拔襾碚颐粕系倪@位小姐。”
“你是……?”
“耶和華見證人?!惫f,看了看表。
男子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從哈利身上移開,尋找跟他一起來傳道的搭檔。
“我叫哈利,來自香港。她在哪里?”
男子揚起一道眉毛:“你就是那個哈利?”
“既然哈利是過去五十年來挪威最多人取的名字之一,我們應該可以假設我就是那個哈利?!?
男子開始打量哈利,點了點頭,嘴角泛起一絲微笑,仿佛他的大腦正在播放他曾接收過的關于眼前這人的信息,但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他打算從門口讓開,或回答哈利的問題。
“怎么樣?”哈利說,變換了一下站姿。
“我去跟她說你來了?!?
哈利的腳非常敏捷,他本能地揚起鞋底,好讓門板撞上鞋底而不是鞋面。這個技巧是他從新工作中學來的。男子看了看哈利的腳,又看了看哈利,臉上那種紆尊降貴的好玩神情不見了。男子正要開口,說些使對方難堪的話來扳回一城,但哈利知道他在這一瞬間改變了心意。因為男子看見了哈利臉上的表情,這表情通??梢宰屓烁淖冃囊?。
“你最好……”男子說,猛然住口,眼睛眨了眨。哈利等待著,等待對方的困惑、遲疑、撤退。男子的眼睛又眨了眨,咳了一聲,說:“她出去了?!?
哈利站立不動,讓靜默響起。兩秒、三秒。
“我……呃,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回來?!?
哈利的臉部肌肉動也不動,男子的表情卻換了一個又一個,仿佛正在找個表情來當作盾牌,最后他端出一開始露出的表情,那個友善的表情。
“我叫漢斯·克里斯蒂安。我……抱歉我表現得這么不友善,因為發生了這件案子,很多人都來問些奇奇怪怪的問題,所以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讓蘿凱受到打擾。我是她的律師。”
“她的?”
“他們的。我是她的律師,也是歐雷克的律師。你要不要進來?”
哈利點了點頭。
客廳桌上擺著一沓文件,都是關于命案的文件和報告。文件的高度顯示他們尚未停止研究案情。
“請問你來這里的目的是……?”漢斯問道。
哈利翻了翻那沓文件,里面有dna化驗報告、證人供詞?!澳悄隳??”
“我什么?”
“你為什么來這里?難道你沒有辦公室可以讓你準備辯護工作?”
“蘿凱想參與準備工作,她也是律師。聽著,霍勒,我很清楚你是誰,我也知道你跟蘿凱和歐雷克曾經很親近,可是……”
“那你跟他們又有多親近?”
“我?”
“對,聽起來你好像對他們負起了全方位照顧的責任。”
哈利聽見自己話中的弦外之音,知道透露了自己的心思,也看見漢斯露出驚訝的神情。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上風。
“蘿凱跟我是老朋友,”漢斯說,“我在這附近長大,跟她一起研究法律,然后……呃,我們一起度過了人生中的黃金時期,自然會產生深刻的聯結?!?
哈利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不該多話,知道自己現在不論說什么都只會把情況搞得更糟。
“嗯,既然你們有這種深刻的聯結,我跟蘿凱在一起的時候怎么沒見過也沒聽說過你,這不是有點奇怪嗎?”
漢斯正躊躇著該如何回答,大門打開,蘿凱出現在門口。
哈利覺得自己的心似乎被一只爪子抓住,猛力擰絞。
蘿凱的身形依然苗條挺直,臉蛋還是呈心形,眼珠是深褐色的,有張愛笑的大嘴,發型幾乎沒變,仍然留著長發,顏色似乎淡了點。她眼神緊張,猶如受到獵捕的動物,雙目圓睜,甚為狂亂。但是當她的目光落到哈利身上,剎那間,仿佛某種東西回來了,仿佛過去的她回來了,過去的他們回來了。
“哈利?!彼f。這名字一叫出口,過去的一切全都回來了。
哈利跨出兩大步,將她擁入懷中。她的頭發散發著淡淡的香味,手指貼著他的脊椎。先放開手的是她。哈利后退一步,望著她。
“你氣色不錯。”哈利說。
“你也是?!?
“騙人。”
她立刻露出笑容,眼眶泛紅。
他們就這樣站著。哈利讓她打量自己,讓她仔細端詳他年歲增長的面容與新添的疤痕?!肮!彼纸辛怂淮危瑐冗^了頭,發出笑聲。第一顆淚珠在她睫毛上顫動并落下,淚痕劃過她柔嫩的肌膚。
馬球衫男子在客廳一角咳了一聲,說他得開會去了。
屋里剩下他們兩人。
蘿凱泡咖啡時,哈利看見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金屬手指上,但兩人都沒說什么。他們之間有個不曾說出口的協議,那就是永遠不要再提起雪人。因此哈利坐在廚房餐桌前,說起他在香港的生活,向她述說他可以說的事,以及他想說的事。他說現在他的頭銜是“債務顧問”,專門替赫爾曼·克魯伊催收賬款,拜訪延誤付款的客戶,用友善的方式喚起他們的記憶。簡而言之,債務顧問的工作就是建議客戶盡早付款,而且用實際可行的方式付款。哈利說他之所以符合這份工作的要求,是因為他不穿鞋就高達一米九二,肩寬膀闊,雙眼布滿血絲,臉上還有一道疤。
“我必須穿西裝打領帶,表現出親切又專業的態度,在香港、臺灣、上海等地到處跑,非常國際化。飯店有客房服務,辦公大樓精致優雅,瑞士風格的私人銀行彬彬有禮,又帶有中國風情。西式的握手問好,亞洲式的微笑。通??蛻舾籼炀透犊?,赫爾曼·克魯伊非常滿意,我們彼此了解?!?
蘿凱替兩人倒了咖啡,坐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我在海牙的國際法庭找了份工作,在阿姆斯特丹的辦公室上班。我以為只要離開這棟房子,離開這座城市,離開那些鎂光燈……”
離開我,哈利心想。
“……離開那些回憶,就會沒事了。有一陣子真的是這樣,后來就開始不對勁。一開始歐雷克只是無理取鬧發脾氣,他小時候從來不會拉高嗓門說話的。他的脾氣是暴躁了點,可是從來沒有……像那樣子過。他說我帶他離開奧斯陸,毀了他的人生。他這樣說是因為他知道我對這種話毫無招架之力。我開始哭,他也開始哭,問我為什么要把你推開。你救了我們,你從那個……那個……手中救了我們……”
哈利點了點頭,這樣她就不必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他開始很晚才回家,說去跟朋友碰面,但那些朋友我一個都沒見過。有一天他承認他去萊頓廣場的咖啡館抽哈希什?!?
“你是說斗牛犬皇宮,很多觀光客會去的那家?”
“對,那雖然是阿姆斯特丹經驗的一部分,但我也覺得很害怕,因為他父親……呃,你知道的?!?
哈利點了點頭。歐雷克的貴族基因來自父親,帶有高亢、狂怒、低潮。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土地。
“他常常坐在房間里聽音樂,聽那種狂野又陰沉的音樂。嗯,你知道那些樂隊……”
哈利又點了點頭。
“他也聽你的唱片,比如弗蘭克·扎帕、邁爾斯·戴維斯、勁草樂隊、尼爾·揚、超靜樂隊。”
蘿凱對這些名字如數家珍,哈利不禁懷疑她可能經常偷聽歐雷克在做什么。
“后來有一天我在他房間吸地,卻發現兩顆藥丸,上面刻有笑臉。”
“搖頭丸?”
她點了點頭:“兩個月后,我應征上了檢察總長辦公室的工作,就搬回這里?!?
“搬回安全、純真又熟悉的奧斯陸?!?
她聳了聳肩。“他需要換個環境,也需要一個新的開始。這個辦法奏效了。你知道他不是那種朋友成群的人。他去跟一些老朋友碰面,在學校的表現也很好,直到……”說到這里她的聲音潰散了。
哈利靜靜等待著,喝了一大口咖啡,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一連好幾天沒回家,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他總是愛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打電話給警察、心理醫生、社會學者。他雖然還未成年,但除非有證據顯示他不回家和毒品或犯罪有關,否則沒有人可以采取任何行動。我覺得非常無助。每當我看見別的孩子走上歧途,我總認為錯在父母,父母應該拿出解決辦法,不要坐視,不要壓制,要去行動!”
哈利看見她的手放在他身旁的咖啡桌上,手指纖細,蒼白肌膚上有著細小的血管,早秋這個時節她的肌膚通常都還留著日曬的棕褐色。他并未順從自己的沖動,把手放在她手上。他們之間隔了一道墻。歐雷克就是那道墻。
蘿凱嘆了口氣。
“所以我只好自己去市區找他,每天晚上都去,最后終于找到了他。他站在托布街的街角,看到我顯得很高興。他說他很開心,他找到了一份工作,跟一些朋友一起住在一所公寓里。他說他需要自由的空間,我不應該問那么多問題,還說他正在‘旅行’,他要好好利用他的‘空檔年’,他要環游世界,就跟霍爾門科倫山上的其他青少年一樣,在奧斯陸市區環游世界?!?
“他穿什么衣服?”
“什么意思?”
“沒什么,繼續說?!?
“他說他很快就會回家,也會完成學業,所以他同意星期天回來跟我吃午餐。”
“他回來了嗎?”
“回來了。他離開以后,我發現他進過我的臥房,偷走了我的珠寶盒。”她深深吸了口氣,不自禁地顫抖,“你在西區跳蚤市場買給我的戒指也在那個珠寶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