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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校欲哭無淚,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碰上這么一個有背景的人,一時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王懷慶又轉向袁肅,老氣橫秋的說道:“袁大人毋須多慮,老夫必然為你主持正義,這些瞎了狗眼的奴才若不好好政治一番,還真是反了天。”
盡管袁肅心里很清王懷慶是一個見風使舵的人,若不是念在自己跟袁世凱有關系的份上,斷然不會出言相護。不過畢竟對方是在幫自己,他還是拱了拱手,感激的說道:“真是有勞王大人了,在下不過是想讓傷員進去療傷,豈料這廝竟以人多為由不許我入內,并且還以下官身份與我頂撞,實在可恨。”
王懷慶哼了一聲,說道:“這等刁鉆的奴才,袁大人毋須與他們理會,你且隨我入內,直接見了潘統制再說。”他說完,又沖著那軍校喊道,“愣著作甚,給老夫閃到一邊去。”
那軍校心里雖然懊火不已,可王懷慶是與統制平級的大員,就算新軍和舊軍是兩個系統,眼下灤州城內巡防營的士兵多達上千人,別說自己不敢冒犯,只怕連潘統制也得禮讓三分。當即,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是揮手讓堵在門口的士兵閃開。
袁肅就這樣跟著王懷慶一起步入標部大院,孫連仲同樣很合時宜的帶著所有傷員一起走了進去。此時的標部大院已經與袁肅出來之前完全兩樣,地上到處是血漬和彈殼,墻壁上處處可見焦黑的彈洞,好幾處營房還在冒著濃煙、蹦著火苗。
袁肅讓孫連仲帶著傷員去軍醫處安置下來,同時還叮囑孫連仲,讓其查問一下林伯深和趙山河的情況。他希望昨天晚上起義軍進攻標部的時候,并沒有狂熱到發動屠殺的地步,好歹林伯深也是對革命充滿熱忱的人,萬萬不應該死在自己人手里才是。
孫連仲剛剛帶著傷員離去,袁肅和王懷慶正要前往位于北邊的營房,迎面忽然走來一眾人,為首的是幾名身穿高級軍服的新軍軍官,后面則是一隊荷槍實彈的衛兵。之前在門口發生的騷動早有人報告了上去,顯然這些軍官和衛兵就是趕來處理騷動的。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新軍高級軍官看到王懷慶,臉色起了一陣變化,隨即放慢了速度迎了過來。此人個頭不高,約摸三十多的年齡,身軀略顯發福,一身軍服十分嶄新,似乎是剛剛派發下來的,正是剛上任不久的二十鎮統制潘矩楹。
“王大人,適才聞報,巡防營的兄弟似乎在外面哄鬧,不知所為何事?”見面之后,潘矩楹繃著一張臉色向王懷慶問道。
“哼,我巡防營哄鬧?潘大人還真是好擔待,你的人攔住這位袁大人不讓安置傷員,因而發生口角爭執,我麾下眾人看不慣你的手下仗勢欺人,難道還不許唏噓幾聲嗎?”對方一見面就發出質問,王懷慶自然心里不痛快,立刻編排了幾句把話擋了回去。
潘矩楹眉宇動了動,陰沉的在袁肅身上打量了一番,辨認出對方是七十九標的人,當即面露輕色:昨夜七十九標叛亂生事,現在還敢挑起事端,還真是膽大包天!
不過轉而細想,他又覺得事情不太對勁,以王懷慶貪得無厭、庸碌無為的性格,對方怎么會去偏袒一個中級軍官?犯得著因為這個中級軍官來與自己作對嗎?
他暫時擱下這件事,反正手頭上還有更重要的工作要處理,沉沉的嘆了一口氣,他調和了語氣說道:“王大人,既然一場小誤會,過去了就讓他過去了,當務之急還是處理灤州善后的事宜。現在王大人已經來了,那咱們就移步營房,坐下來慢慢談。”
王懷慶一直惦記的事情就是分配功勞,他已經給足袁肅的面子,毋須再繼續深究這類小事,于是故作沉吟的說道:“潘大人說的對,這件事暫且閣下,老夫也要以大局為重。”
眾人都不再提及剛才的波動,不聲不響的向北邊營房走去。
袁肅早就料到王懷慶只是做做樣子,他從始至終都沒指望追究這件事。當即,他什么話也沒有多說,就這樣跟在這些高級官僚的后面。
眾人離去之后,先前那與袁肅爭執的軍校依然是一副不服氣的樣子,嘴巴里碎念的罵了一句:“什么玩意。”
這時,一名跟著王懷慶的巡防營軍官牽著馬從一旁經過,他冷笑著瞥了那軍校一眼,說道:“真是自找沒趣,你可知道那位袁大人是什么來頭嗎?”
軍校面露疑惑,故作無所謂的問道:“什么來頭?莫不是你們王大人親戚?”
巡防營軍官嗤鼻笑道:“我們家大人若是他的親戚那還真是沾了光,我告訴你,那位袁大人可是袁宮保的親侄子。”
周圍七十八標的軍官聽了這句話,全部都露出詫異的神色,忍不住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那軍校頓時驚呆了半晌,癡癡的說道:“什么?袁、袁宮保的親侄子?”
巡防營軍官不屑一顧的翹了翹嘴角,牽著馬自顧自去追上王懷慶。
第20章,總鎮問話
北營房大部分是平房,只有一棟不算大的復合式兩層小樓,之前這里是第三營的駐扎地,也是目前標部大院唯一還算完整的營房。營房前面的空地還臨時搭建了一些行軍帳篷,不少軍醫和文職軍官進進出出。
潘矩楹、王懷慶等人直接走進了位于中間位置的那棟小樓,就在門廊上,袁肅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呆坐在一張靠墻的長椅上,對方正是七十九標參謀部參謀官陳文年。潘矩楹在經過陳文年身邊時,低聲對其交代了幾句話,因為走在最后面,袁肅沒聽清楚是什么,不過卻看到潘矩楹嘆息的拍了拍陳文年肩膀,似乎剛才是說了一番勸慰的話。
陳文年愁容滿臉,眼神有透著幾分木訥,儼然就像是經歷過強烈精神創傷似的。
等到潘矩楹帶著一眾軍官先行走進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間后,袁肅快步來到陳文年跟前,語氣迫切的問道:“陳大人,你這是怎么了?”
他看得出來,盡管陳文年臉上還很干凈,不過這分明是事后用清水清理過,因為對方全身上下一片臟亂,頭發滿是污垢,軍服上沾有灰塵和干涸的血跡,袖口和褲腿處還磨出了幾個破洞,彷佛是劫后余生一般。
陳文年恍惚的看了袁肅一眼,好一會兒過后才反應過來,他突然抓住袁肅的手,語氣激動的說道:“袁肅,好你個袁肅,咱們七十九標的標部全部栽在你手里了!”
聽到這句話,袁肅非但沒有震驚,反而在心中松了一口氣,看樣子自己的計劃已經順利完成了。他故作驚慌的呆愣了一下,隨后同樣很激動的問道:“陳大人,你,你這話……唉,到底發生什么事?我知道是我失職,但你們應該能及時撤退才是!”
陳文年怒道:“還撤退什么?數百人包圍了標部大院,標部只剩下二十七個人十三支槍,你告訴我,能怎么撤退?”
袁肅臉上一片艱難之色,沉吟許久之后,他這才緩聲問道:“標統大人現在何處?”
陳文年沉痛萬分的嘆了一口氣,聲音顫抖的說道:“標部二十七名軍官,除了后勤和軍醫之外,全部都已經陣亡了。我僥幸被埋在墻角,沒有讓他們發現,總算是撿了一條命。”
袁肅倒吸了一口冷氣,仿若晴天霹靂似的踉蹌后退了兩步,不敢相信的說道:“難道,難道連標統大人也……”
之前情緒過度激動,陳文年就像是精疲力竭了似的,突然變得虛弱起來,低沉的說道:“岳大人率領我等力戰據守,兩次試圖突圍都失敗了,最終被破窗而入的流彈擊中胸口。不僅如此,那些叛軍沖進之后還抬走了岳大人的尸首,扔進著火的營房去了……”
袁肅捏緊了拳頭,憤怒的說道:“令人發指,令人發指啊!”
陳文年再次嘆息,整個人又恢復到恍恍惚惚的狀態。
沉寂了片刻,袁肅語氣帶著強烈自責的說道:“陳大人,這一切都是在下過錯。在下剛愎自用,自以為可以扼守南城,卻沒想到轉瞬間場面就徹底失控了……此事,在下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在下必然一力承擔!”
本以為陳文年會奮起破口大罵,袁肅甚至都已經做好這方面心理準備,然而對方只是苦笑了一聲,表情顯得十分復雜。
“算了,有因必有果,這件事的責任并不全在你,若岳大人從始至終能堅持一條路線,何至于會落得這樣的下場。他又想支持革命起義,又想明哲自保,左右搖擺不定,倒頭來就是兩頭都不討好。畢竟是我勸岳大人堅守灤州,而你的想法原本是好的,只是缺乏帶兵經驗。罷了,事已至此,還能說什么呢?”陳文年說完這番話,臉上盡是無奈之色。
袁肅在原定站了一會兒,盡管臉上仍然是艱難的表情,不過心里卻一片暢然。既然連陳文年都覺得責任在他身上,標部其他主要軍官都已經陣亡,還會有誰來質疑自己呢?現在標部的軍官死的都差不多了,自己就算只是一介見習官,照樣有很多機會上位掌權。
亂世中要想活的好,就必須成為一名掌權者,而為了成為一名掌權者,首先要學會不擇手段!袁肅原本不想如此,只是現實逼迫著自己不得不如此。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房間里傳來一些動靜,門“吱呀”一聲推開,一名軍官快步從房內走了出來。袁肅和陳文年都扭頭看了一眼,只見來者竟然是第三營管帶張建功。之前袁肅并沒有看到張建功跟在潘矩楹一起,可見對方一早就在房間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