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提筆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小太監只隱約記得剛進宮那會兒,似乎聽人說朝房在西面,當下卻已經顧不得許多,著急忙慌往外走,一心趕緊尋那周大人來復命。
方才劉翁下過令,小太監才要出門,就被人攔住盤問去向。
這是先祖皇帝定下的規矩,這個規矩起因于一件荒唐的往事。
當年先祖皇帝的某位不得寵的側君受過一次寵幸竟有幸懷了龍嗣,這簡直是祖墳上冒煙的好事。
可惜他生產時昏睡了過去,醒來之后就變得瘋瘋癲癲,總是哭個不停,一口咬定自己原生得是皇女,但是那孩子卻在他睡了一覺之后就被人換成男孩兒。
在他看來,身邊的人都是奸細,草木皆兵,他看誰都覺得對方要害自己。
而先祖皇帝年愈不惑方打下這片江山,是出了名的勤政明君,晚年精力有限,便很少過問后宮之事。
加之她的子女眾多,毫不夸張地說,其中不少平庸的兒女她都不定能叫得出名字來。
因此當時那位側君的事被人壓住,絲毫沒有驚擾到皇帝。最后那位哭訴無門,終是鉆了牛角尖,放了把火,將自己連同身邊的宮人一同燒死在宮中。
事情鬧大之后,皇帝雖覺得荒唐而不愿多理,但為了安撫那側君的族人,便定下了這么一個規矩:此后大犁后宮中皇嗣誕生之際,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隨意進出內宮。
這個祖制一則可以保障生產的順利進行;二則可以保證皇族血脈的正統。
況且帝君乃當今陛下的嫡夫,地位非同一般,那個即將出生的孩子很有可能就是將來的儲君,甚至是未來的帝王。因此不止是帝君的芳華殿,就連半個后宮都是戒備森嚴。
小太監被限了足,又不想殉葬,當下折回偏殿,抖抖索索跪到劉翁面前請示:“小人斗膽,望翁翁準許小人去一趟朝房。”
劉翁呷了口茶,拿腔拿調地瞇眼道:“這會子功夫,去那朝房做什么?”
“回翁翁的話,正是受帝君口喻。長皇嗣降生,事關未來儲君,恰逢陛下不在此處,倘使內史提筆記下,將來呈予陛下看過,芳華殿也好有個交代。”
劉翁聞言面色微變,轉臉看了一眼里頭的人,心道:“真是沒了體統,自己懷得是什么孽世禍根,也敢妄想留下來。倒是曉得留它不住,卻想了這么一出。將那勞什子史官帶過來,想把這樁丑事抖出來,是要魚死網破不成?”
“翁翁?”小太監見他遲遲不應,恐耽擱正事,復磕頭,“請翁翁示下,可否去請太史府的周大人來?”
“什么周大人李大人?終歸也是女子,如何能進這芳華殿?”
小太監回:“是男史周大人。”
劉翁心道好熟悉的一號人,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左右話都說到這份上,已沒有了回絕的余地,他便道:“帝君說得正是,你便速速去請他來。”又向左右囑道,“再派幾個人去回陛下和太帝君的話,里面的也妥帖些,務必保證父女平安。”
下面的人皆應了“是”。
…
次日天未亮,帝君產女的喜訊已傳遍整個皇城。
天快亮時,朱承啟開始更衣,為回宮面見閣臣做準備。陸公公一面為他系玉帶,一面低聲說:“芳華殿來了消息,子時帝君已順利產下長皇女,這會兒芳華殿的小宮人已然侯在外面,正等著向陛下道喜。請陛下示下,是否讓她們現在過來?”
朱承啟只是淡淡地“嗯”了聲,“叫她們進來。”
待那兩個小宮人進來之后,朱承啟兀自說道:“帝君誕育皇女有功,理應封賞,但他妹妹陳少將軍,朕實在是頭疼。”
朱承啟望著陸公公似笑非笑:“近日屢屢有言官檄文參得全是她在軍中的惡行,陸直,你說朕該如何是好?”
殿內燭火通明,橙黃的燭光下,年輕的帝王蹙著眉頭,縱然看起來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平靜,卻施予眾人沉沉的壓迫感。
陸公公知道這話哪里是說給他聽的!自不好說什么,討那些沒趣,只訕然道:“陛下,臣不好妄論。”
來道喜的兩個小宮人進門時滿面紅光,出去時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各自領了賞銀匆匆復命去了。
岷王朱文禎的傷勢其實無礙,不過是小女孩兒貪玩,上馬時扭了腳脖子,朱承啟由著她任性就在王府附近的行宮陪了她一夜,這會兒天要亮了,便要趕回宮去。
歸途不遠亦不近,朱承啟支肘閉目養神,不留神竟睡著了。
他做了好長的一個夢,夢見永宣帝叫他背書,書背到一半,就想不起下半句,一時不敢抬頭看母皇,乖乖伸出手來,戒尺遲遲沒有落下,卻聽他母皇關切地笑道:“是太累了嗎?”
夢里朱承啟還是青澀的少年模樣,他錯愕地抬起頭,觸到母皇柔和的目光。
“朕走之后,將所有的事情都留給了你,是不是很累?”
夢里仍舊崩著弦,朱承啟未敢抱怨。
“陛下,殿下怕您失望,是一直很用功的。”朱承啟轉過頭,說這句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首輔,他的姑姑。
是了,曾幾何時,她也站在他身后維護過他。
只是首輔也好、父親也罷,她們從未真心關心過他,不過是將他當作墊腳石罷了。永宣帝駕崩之后,這出戲也就到此為止。
當刺眼的晨光照進車內,朱承啟醒轉過來。
原來是夢,果然是夢。
錯卯時分,皇帝來到芳華殿,看過新生兒之后,又親自為她挑了衣物方離開。
帝君醒來時,聽說朱承啟來過,那兩個去行宮報喜的宮人也來回話。
“陛下果真這樣說的?”
兩個宮人面面相覷,后道:“是。”
帝君聞言臉色煞白,半晌才回過神來:“周大人呢?”
“回君上的話,周大人回太史府應卯了。”
帝君道:“你去侯著,等他得閑,立刻請他過來見我。”
宮人應是,當即退了下去。
......
太史府位處皇城之南,分設左右二史。左史隨侍皇帝身側,記錄皇帝言行,又稱起居注史官;而右史負責編修前朝官方歷史。前朝時,太史府隸屬翰林院,犁朝之后,便將其與翰林院分割開來。
新皇即位后,又添置了男史官,此舉前無古人,內閣多次阻攔無果,新皇雷厲風行,還是頂著壓力將男史引入太史府。
男史的入駐,主要是為了彌補后宮起居注的缺失,名義上如此,精明的人觀破當今宮中局勢,不難知曉男史其實是皇帝牽制他父君的一枚棋子。
幾位閣老很快看穿這一點,她們雖各懷心思,卻多半都不贊同太帝君干政,漸漸也默認男史的存在。
正是晨霧彌漫的早晨,太史府北院,史官們統一穿著素白的官服,有條不紊地抱著史籍穿梭在幾個閣樓之間。太史府規模宏大,或有兩個舊識相遇于走廊,也只是客氣地點頭致意,然后匆匆一別,各忙各的去了。
然而自幾個月前,那個不知從哪憑空冒出的周姓男史踏足之后,太師府不論男女官,難免都有了看法。
本來女史就不愿與男子共事,嫌他們見識短淺,墮了同行的風骨,尤其是那個比女子還要生得高大的男史,才進太史府,就很受太史令的倚重。
別的男史因常駐后宮,所有人共用一個公房,偏那個周大人,一入太史府,太史令就單獨給他辟了個書房。這是右史都沒有的待遇。
太史令對周大人的優待遠不止這些,一時引得男史側目,女史憤恨。于無人之處,酸澀的讀書人之間不禁有了閑話。
這日周世景才從后宮回來,負手走在廊廡上,聽見茶水間有人在議論他。他卻并未理會,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
“周大人。”
他回過頭,見來人是太史令長孫大人的部下司墨,就跟著他去見了長孫大人。
司墨將周世景引至長孫大人的公案前,遂自行退下了。
坐在公案前的,是一個干練優雅的中年女人,她的年紀不大,卻已坐到了一府之長的位置上,將來前途不可估量。她便是周世景曾在北平的長官,也是當今的太史令長孫大人。
長孫大人此時正在沏茶,好像在等貴客的來臨,看到周世景,便含笑讓坐:“世景來了,坐下吧。”
周世景注意到諾大的公房里,再沒了其他人,想必長孫大人有秘事要同他商議。早在北平時,他就曾替她代筆寫過幾次東西,他已然習慣。
公案兩側分設八座交椅,他便撩袍在下首離案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
長孫大人站起身來,“世景,你我是舊識了,不必拘著。”說著話,將新沏的茶水擱到他的手邊,又順手將門關上,不經意走到周世景身側的椅子上坐下,望著周世景的側臉道:“面若秋水,筆似龍骨,幾年不見,你如何就像酒釀一樣,越發香醇了呢?這世間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如你這般的男子了罷。”說罷,深情款款地看著他道:“你看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