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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國安在臨睡前,告訴了他瀏覽視頻的技巧:以案發時間為原點向前后擴張,對可疑人員,進行重點標注,然后再把標注視頻集中對比查看,多半就能找出嫌疑人。
最初的十幾段,呂瀚海均按照這個套路,可等到熟練以后,他似乎又有了新的想法。只見他不走尋常路地一段又一段快進,當播完第89段時,他點下了暫停鍵。
凌晨5點30分,隗國安剛睡下四個半小時,呂瀚海陡然沖到床頭,一巴掌拍在他長滿毛刀胡子的臉上:“老鬼,老鬼!快起來!”
人到中年,睡眠輕,被他這么一弄,隗國安一屁股坐了起來:“什么?什么情況?”
“我發現嫌疑人了!”
隗國安瞬間清醒:“啥?你吹牛的吧?你真發現了?”
“可不是!”呂瀚海指著屏幕上的定格畫面,“就是他!沒錯!”
隗國安顧不上穿衣,掛著條紅褲衩就坐到了電腦前。他瞇著眼瞅了瞅,畫面雖有些模糊,但仍可以分辨出是位青年男子:“連臉都看不清楚,你是怎么判斷他就是嫌疑人的?看你還挺篤定啊……”
“十幾年前的老設備,能看出來是個人就不錯了,你還想看清楚臉?”
隗國安在圖偵大隊(圖像偵查部門)干過兩年,對于市面上的監控設備也多少了解一些。2000年前后公交車上使用的是傳統模擬閉路監控系統,簡稱cctv。這玩意兒科技含量不高,因設備內存有限,為了延長存儲時間,只能犧牲視頻質量。
那么問題來了,對于隗國安這種圖偵高手都看不出頭緒的視頻,呂瀚海是怎么確定模糊人影就是嫌疑人的?
隗國安瞅著呂瀚海,問道:“你也知道模糊啊,那你有什么理由說他是兇手?”
呂瀚海從煙盒中拽出一只煙卷叼在口中,“我猜的!”
“搞了半天你是猜的?”隗國安無語。
他把煙卷點燃,深吸一口得意道:“可我不是亂猜的,我有我的理由。”
“那你說來聽聽。”直覺告訴他,呂瀚海這猜得恐怕有點意思,于是他換上了正經的表情。
“這個事不蹲號子的人肯定不知道!我認識好幾個人,都是社會大學的研究生。我是聽他們說的。”
“社會大學的研究生,什么玩意兒?”
“嗨,混社會的,監獄可不就叫社會大學了嗎?三年以下的叫學前班,七年以下的是小學生,十年以下的是初中生,十五年以下的叫高中生,二十年以下的叫大學生。”呂瀚海吐個煙圈道。
“大學生都判上二十年了,研究生不得無期啊!”隗國安聽得失笑。
“差不多,也有死緩的!”呂瀚海機靈的小眼睛一閃一閃。
隗國安干笑一聲:“你這朋友圈可夠復雜的!”
“算不上朋友,也就是一飯之交。老鬼,你別看我整天吊兒郎當的,我這人原則性極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咱絕對跟這樣人劃清界限,你說是不是?”
見他又要扯遠,隗國安趕忙打住。“得得得,這都不要緊,你趕緊給我說說,你怎么猜的。”
呂瀚海哈哈一樂:“其實也很簡單!你不是告訴我說,兇手有犯罪前科嗎?要是這家伙跟我想的一樣愛穿板鞋,我估摸著他怎么也該是個三年小學生。不過我起先也就是在心里嘀咕了一下,沒多想。直到我看見了這個,才突然眼前一亮。”
順著指尖隗國安望了過去,畫面中,一男子靠在公交車的扶手桿上一動不動,似乎還很愜意。
隗國安不解:“我沒看出來有什么異常啊!”
“單看這段是很正常,但多看幾段,那就不正常了。”呂瀚海解釋說,“2004年以前,在監獄服刑的人都要做體力工作,北方監獄呢,多以種田為主。”
呂瀚海嘬著牙花子:“種田可煩瑣了,要揺耬撒種、培秧育苗、放滾揚場、犁地耙地、上肥打藥,長時間的彎腰工作,就會讓人腰酸背痛,甭提有多難受。”
“這有什么關系?”
“當然有,里面道道深了去了。這不是腰酸嗎?很多犯人就習慣靠墻挺腰,在監獄,這種偷懶方式叫頂樁兒。監獄的頂樁兒和普通人靠墻不是一回事,姿勢是不一樣的。”
呂瀚海直接靠墻把動作來了一套,這下隗國安可算看明白了。
原來監獄干活時不配板凳(防止打架),“頂樁兒”一方面要歇腰,另一方面還得歇腳,所以他們是腳后跟頂地,肩胛靠墻,腰部盡量抬起,而不是像“葛優癱”那樣,整個身子都靠在墻上。
在北方有很多吃牢飯的人出獄后,不經意間都會保留這個習慣,而號子蹲的時間越長,頂樁頂得越穩。
說話間,呂瀚海連續調出了十幾段視頻,“你看,323路公交車,平時乘客并不多,空座位一大片。可唯獨這個人不喜歡坐著,偏偏長時間靠著一根棍在那兒頂著。”
呂瀚海伸出一根大拇指:“那可是十五年前,到處都是柏油路,太陽一曬坑坑洼洼,車開得跟碰碰車一樣。可你看他,汽車顛簸時,旁邊的乘客都快飛起來了,這孫子還穩得跟泰山一樣,沒蹲過五六年號子,壓根兒就練不出這本事。”
隗國安本來也沒指望他能說出什么道道來,可聽君一席話,眼下也覺得有八九分真了。
他沒口子地夸道:“哎呀!九爺分析得頭頭是道!句句在理!有犯罪前科,還多次乘坐323踩點,不是他還能是誰?!快把這家伙的所有視頻調出來看看,只要能看到臉,我就能把他的畫像給畫出來!”
“哎!得嘞!鬼爺您稍等!”
兩人一邊商業互吹,一邊把關于這人的視頻全部重新刷了一遍。
隗國安長出一口氣:“我有四點理由可以確定他就是兇手。第一,通過測量323路扶手欄桿的高度,推斷出他的身高在一米八五左右;第二,他的鞋子雖看不清品牌,但可以確定是一雙板鞋;第三,他從頭到尾坐過七次公交車,都是在人最多的時候乘坐,從不放空車,估計是在觀察每站的人流量,選擇合適的作案地點;第四,他在李紅然的上班地、居住地及案發地都下過車。如果說一次巧合是湊巧,那么多次巧合加在一起,恐怕這就是真相。”
“那還等啥?咱們叫上展護衛抓人?”得到專業人士認可,呂瀚海也來了勁。
“抓個毛線!”隗國安懊惱地說,“你看啊,兇手有很強的反偵查能力,每次上車前,他都故意遮擋面部。”隗國安抖動畫著半張臉的a4紙,“我使盡渾身解數,也只畫出了半張臉,至關重要的鼻子和嘴巴都畫不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