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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曼拉不情不愿答應,才從墻上直起身,準備往門外走。“喂小鬼,你來不來?”
“我當然去!”特瑞希皺著眉道,“要是你看見了她也不把她帶回來怎么辦!”
路上,瞅著緊緊繃著臉的表妹,卡曼拉毫不在乎地笑笑,也不顧有仆人跟著,聲音不小地說著:“要我說,要真是個女孩兒,不如賣到窯子里來得劃算呢。”
“……”特瑞希選擇不搭理這個神經病。
來到鐵門那里,那個昏迷的女孩果然還躺在那里。卡曼拉彎下腰,盯著她的臉說了一句“還挺好看”,特瑞希只覺得一股惡心直沖腦門。他們指揮幾個仆人將昏迷的女孩抬回家里,尋了一間空客房將她安置下來,特瑞希的母親叫人去請醫生,卡曼拉本來還想哆嗦幾句,但看到特瑞希的父親——家主也沒反對,還是選擇默默閉了嘴。
直到這個時候,特瑞希才有時間坐下來好好看看這個被她“撿回來”的女孩。那個女孩有一頭淡金色的鬈發,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甚至可以看到皮膚下泛青的血管。鼻梁高挺,唇形又薄又流暢,盡管不想承認任何卡曼拉說過的話,可他說的對。這簡直就是活脫脫的美人胚子。不知道她的眼睛長什么樣。特瑞希默默想,然后伸手捂住臉,又忍不住將手指撐開一條縫,從那條縫中看著躺在床上的人的側臉。
她太好看了。特瑞希默默想,然后起身去了花園,想采幾朵玫瑰插在那個女孩的床頭。那一定比女神像還賞心悅目。
等她回來的時候,天早已大亮。陽光透過窗戶灑下來,就像神的吻,鋪灑在房間內那人淺金色的長發上,照進她的眼睛里。那個女孩已經醒了過來,正側身坐著,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那個想要進門來的手握玫瑰的女孩。
特瑞希下意識地把玫瑰藏到身后。這明明就是女神像嘛,她想。
我驚醒過來。
怎么夢到以前的事了……
房間依然還是那間房間,只不過明亮了一些。我坐在床上,身下墊了很厚的枕頭。下身的不適后知后覺地傳來,小腹到大腿都有一股黏膩感。我向著有亮光的地方偏頭,最先看見的卻是反射著金屬光澤的銀鏈,其一端被扣在床頭。然后,我看見了克洛里斯。
她支著頭坐在椅子上,手中翻著一本書,很入神的樣子。她和我一樣喜歡看書,不過她喜歡看古書,我的古語都是她教的,她像是生來就會,比那個老頭子老師好多了。我看著她微微出神,她像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一般,合上書看向我。我被她的目光燙了一下,尋思著是不是要有什么動作,——果然初夜之后的尷尬都是沒有辦法避免的嗎?
但她只是走過來,將手探向我的頸間,將銀鏈取下,指了指先前被紗簾遮著通往盥洗室的門,示意我自己進去清理。“我給你半個小時。自己回來跪好。”她扔下一句,便抬腳離開了。
我出神地看著被關上的門許久,才踉蹌著下了床。沒吃過豬肉不代表沒見過豬跑,根據我的經驗,克洛里斯并不算做到了底。她在克制她自己,目的是為了更重要的事。我不清楚昏過去之前的那股疼痛代表了什么,我想我也無權過問。
好好活著吧,見到她的一天就算是活著了。我為了再見到她等了多久?這個時間可能遠遠超過我還能繼續活著的時間,無論如何,也不算很虧。我摸索打開盥洗室的門,盥洗室很大,長條形的浴缸占據了大部分空間。靠近浴缸的架子上擺著幾瓶浴鹽和香薰,香薰打開了,但浴鹽都是封口的。我盯著那些為數不多的瓶瓶罐罐好一會兒,才慢慢打開水龍頭放水
。
嗯,熱的。
水面順著光潔的缸壁升起,我看見自己的面容緩緩從水中升起。浴室里擺著幾個我不知名的發光晶石,暖黃色的,將水和水中的我也鍍上金邊。水中的人面容淡漠,甚至是瘦削。淺棕色的眼睛在水中滉瀁,我輕輕對著水面吹了一口氣,眼睛和浮光便都推散開去,然后消失不見了。
我踏入水中,將自己埋在水里。水流撫過身軀,沖擊下體的感覺分外明顯。我忍不住回憶起克洛里斯的手,心想這簡直……啊,說不上來。但是她離開的時候,那股不可名狀的空虛感還是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我多希望她留下。
水波沖擊著耳膜,我從水中抬起頭,空氣中的光暈一時刺得我睜不開眼睛。我掃過水中的身體,卻看見自己的小腹和大腿間浮現了繁復錯落的紅紋,透出一股強大和不容抗拒的古老種族的氣息,但這樣的紋路出現在這個地方,卻顯得妖冶而淫靡。那是那喀索斯迷戀的浮于水中的影子嗎?我很難移開眼睛,卻在腦海中搜索著有關現象的解釋。
艾蘭好像說過,這是一種血族秘而不宣的古老術法來著……
可我就頂著這樣的一副身體去見克洛里斯嗎?這也太……而且,我突然意識到,她沒有給我留衣服。我現在全身上下唯一的飾品就是她給我扣上的頸環。一個暗示意味極強的頸環加上一身淫紋……真的是夠下賤的。
說到底,不過一個在主人身下承歡的奴而已,似乎也沒有什么保持尊嚴的必要。
我憶起克洛里斯的手,她的金色眼睛和薄唇,她穿白色襯裙或者襯衣的樣子,我想我可能病得不輕。可沒有人來救我,我也只想這樣沉淪下去——從選擇成為獵魔人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在奔赴自己的刑場。
不然我也不可能遇到艾蘭,更不可能因為執意前往邊境差點跟她鬧掰。她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她曾說我的頭頂懸著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而那把劍一定會落下,它會變成割斷我與我曾所有的一切的鍘刀,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堤刻的羊角,女神的祝福。她眼神犀利地問我,你會是得到月桂的阿波羅嗎?可我覺得你只是佩涅羅珀的織布,你在編織自己的生命,卻一輩子也等不到盡頭。——小達芙妮或許從未愛你。
真是好犀利的言辭。我撐著手臂趴在浴缸邊緣,心里一邊盤算著還剩多少時間,一邊反芻著艾蘭的話,忍不住笑起來。
這無所謂啊。時隔很久,我還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反駁她。我又不是赫拉。
克洛里斯有過什么人,和我有什么關系呢?現在或許除了我,也有別人陪在她身邊,但那又有什么容我置喙的呢?我什么身份也沒有啊,我連張口詢問的資格都沒有。她或許不愛我,但那又能怎樣呢——艾蘭錯了,我的愛人并不是我的月桂,我的愛人也永遠不會屬于我。
即使每次想到這些問題的時候,心都像被野獸的利爪攫住一樣發脹又發痛。我想,如果這也是刑罰之一,劊子手一定早就達到了目的,因為行刑臺上的囚犯早就鮮血淋漓。
克洛里斯,克洛里斯。
即使這位神明司管春天,春天也并不會永存啊。
熬不過去的寒冬里,又死去了多少玫瑰呢。
盥洗室的光依然泛黃,我的頭發已經全濕了,水珠順著脊背往下淌。我按下水泵,抽了一塊毛巾擦干身體。浴缸邊的墻壁上嵌著一塊全身鏡,我只掃了一眼就匆匆垂下眼睛。頭發估計是干不了了,也不知道克洛里斯會不會因為這點生氣。
我默默把頭發盡量擦干,然后慢吞吞地把毛巾掛了回去。我回望了一眼木架上擺著的香薰,后知后覺地想這應該也是打開不久的。換言之,這整間房間都不常用,東西都是新準備的。
推開門,蠟燭擺在靠窗的低矮木臺上靜靜燒著。我到底忽略了這間房間里的多少東西?裝著抽屜的低矮寬木臺,木臺上堆著的幾本晦澀古樸的硬皮書和瓷瓶,墻上掛著的打開的環扣,以及搭在環扣上的皮鞭。我抬頭環視一圈,猛然發現天花板上還掛著幾個鉤子。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上次醒來時,皮鞭并沒有掛在這里。
好吧,該來的總是要來。
腳步聲從門外不遠處傳來。我一驚,想了想,還是對著門的方向跪下,膝蓋碰在柔軟的毛毯上,我瞥見腿間和小腹上的淫紋,默默將視線移開,轉投到羊毛地毯上。
咔噠一聲,門被輕輕推開。我下意識地抬起眼,卻又避諱什么一般猛地收回視線。我的目光落在克洛里斯的軟底皮靴上,看著她一步一步向我走近。
時間被拉得足夠漫長,她的步子明明沒有聲音,在我聽來卻像鐘聲一般在耳畔徘徊,經著思緒的綿回久驅不散。
“姐姐,抬頭。”克洛里斯的聲音很淺。我抬起頭,她的手指便撫上我的唇角。
她的臉上沒什么表情,我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跪多久了?”她問。
我搖搖頭,從她手中掙開,依然垂著頭。
下一秒,鞭子破空的聲音
傳來。狠戾的一鞭生生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死死咬著嘴唇,將痛音吞沒。最初的疼痛過后,四散的熱意從身體里蔓延開去。詭異的灼燒感密密麻麻刺進皮膚里。我覺得她手上拿的應該是某種表皮有顆粒物質凸起的軟鞭,至少不是墻上那個。
要是她拿的是那個玩意,按照這種力道,我現在就可以直接跟清醒說再見了。
克洛里斯的聲音染上幾分危險:“回答我。”
“沒……沒多久……”我盡力控制著氣息。可是我有種直覺,要是她再這樣打下去,我很快就要淪陷了。
這不是懲罰,這是懲罰性質的調教。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沒再碰我,而是用手支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她在……想什么呢?
是欣賞我的掙扎,還是在考慮要讓我繼續承受什么樣的淫刑?
克洛里斯沉默了一會兒,抬起眼像是要說什么,但她只是又落下一鞭,鞭尾掃過我的乳尖,落在小腹上。我被鞭風向前帶去,突然而至的疼痛混雜著快感,雖然我也不想承認,但確實幾乎被勾下淚來。身體在未曾體會過的感覺中肆意渴求著更多,我顫抖著睫毛,壓下心里的難堪和絕望。
我討厭無休止的等待,就像討厭窒息。
我閉上眼睛。
剎那間,未干透的頭發附著在皮膚上的干冷感、未了的余痛沁入皮膚和心室的痛感,混雜著從腹下升起的燥熱和啃噬感一起被無限放大,猛然鉆入腦海,明晰得令人心碎。
我的第一反應是,這樣的感覺太過明晰以至于哪里不對。
下意識的反應是,克洛里斯生氣了。
即使一片黑暗,我仿佛也能看見克洛里斯金色的雙眸。而她的眸中,我什么也看不見。
我低喘了一聲,突然回憶起來了。
那個紋路,艾蘭說過,是血印,一種給所有物的標記,可以讓施加者對被施加物的一切了如指掌。當然也包括,反過來控制被施加物。
我從來不知道血印可以用在活物身上。但總算清楚詭異的灼燒感和熱意是從哪里來的了。克洛里斯喜歡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這是一種更加省事的方法,尤其對調教一個奴隸而言。
一念成讖般地,難耐的熱意翻涌而上。恰巧這個時候,克洛里斯又落下一鞭。這次她的力道不大,帶著粗糲感的軟鞭滑過側腰,引起的反應卻是加倍的。我避免去思考疼的到底是左側還是右側——總而言之身體就像打了大麻一樣興奮起來。我踉蹌了一下,差點沒跪穩。
“第一個問題。”克洛里斯的聲音緩緩傳來,低啞而平靜,“姐姐,你殺過多少血族?”
我愣住。
她指成為獵魔人以后嗎?那倒是沒有——我沒殺過血族。
雖然,并不是沒有正面交鋒過。可我一個也沒殺,都是打暈了拖出邊境的。
本就已罪孽深重,又何必再造殺孽呢。
可我想她不僅是這個意思。
“一個。”我終于睜眼看她,“但是她沒死。”
話音落下,克洛里斯的眼睛里頓時波濤翻涌。她帶著森寒的目光刺向我,我感覺自己就像刀俎下的魚肉一樣暴露在克洛里斯的威壓下——說白了,我自己找死。
但我說的是事實。
克洛里斯冷笑一聲,我看著她的琥珀色眼睛,總感覺忽略了她的什么情緒,因此她的第二個問題也出乎我的意料:“卡曼拉·伊格利斯是怎么死的?”
——卡曼拉?為什么要提他?
——她怎么知道卡曼拉死了?
我模糊地想。
克洛里斯又落下一鞭。這次打在了下腹,靠近恥骨的位置。“啊……”我呻吟了一聲,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多淫靡和浪蕩——思路突然被完全中斷。她想要什么呢?新的問題涌上腦海,然后我意識到這他媽簡直沒有思考的價值,克洛里斯故意的。
我突然希望她拿掛在墻上的那個鞭子抽我,至少我不會發情。
“自,自殺。”我輕聲回答,雖然從根本上我拒絕這個問題。
“姐姐那個時候,應該不在伊格利斯家了吧?”
心里突然沒來由的一陣憤怒。
她為什么提卡曼拉?即使我知道我沒有提問的權利,但是還是有一股細細密密的刺痛順著心口蔓延上來,像魚刺一樣——即使知道結果不會很好看,但我還是死命壓抑著燥熱和情動,暗自希望眼淚不要就這么流下雙頰。我幾乎是下意識的,以一個不那么狼狽的態度回答:“對,我早希望他死——真希望殺了他的人是我。”
克洛里斯盯著我,緩緩問:“那姐姐覺得,哪邊的罪惡更重呢?”
哦,該來的總是要來。我跪在克洛里斯身前,聽她審著我的罪過,我突然覺得,如果這就是報應,那確實帶了些許風水輪流轉的意味。換言之,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太遲了。我已經不記得伊格利斯——我的本家——府邸的樣子了。
至于哪邊的
罪惡更重……我知道她想聽我回答什么。
卡曼拉畢竟不是我殺的。在我離開不久后,他因為伊格利斯家的衰落而引咎自罰。
但是,承認,承認又能怎樣呢?能挽回這一切嗎?并不會。
天知道我有多想在那一刻抱住她,如果這場煎熬還要持續下去,我可以預感到,我已經撐不了多久了。遲早我會毫無理智可言地蜷在地上,以呻吟和喘息為懇求求她來操我,要不了多久了。
眩暈感越來越嚴重,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想撐出一個笑容:“你知道。……沒有意義的。”
克洛里斯收起鞭子,用柄頭抬起我的下巴。她的聲音含著冰冷的笑意:“那——姐姐喜歡什么樣的懲罰?”
根本就沒多少清醒可言。我感覺自己被釘上了十字架。那帶著黑色荊棘王冠的耶穌會在想什么呢?已經墮落地獄的猶大嗎?——理智警告我最好別開口,但不開口又會怎樣呢——我想了半天,還是淡笑一聲雖然我也根本不懂自己怎么還能笑得出來,然后答非所問:
“你可千萬別手下留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