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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近叁更,殘破熏黑的船塢斷垣之中,卻有一徑裊裊炊煙升起,投入黑夜的胸懷。
牛肉在鍋里燙開,混著花椒的香氣,引得岸上的兩叁腳夫同不遠(yuǎn)處江中漁村的漁民們紛紛側(cè)目,不自覺地吸動著鼻翼。
李晉從灶上的一片廢墟中翻出了幾兩晶瑩剔透的寬粉:“嘿嘿,老子都差點(diǎn)忘了還有這好東西。大當(dāng)家最得意吃這個,留給他下酒!”又拿出一壇漢汾,放在打滿江水的桶內(nèi)冰著。
肖涼是被顧向卿的手下一路護(hù)送到岸的,甫一下車,在車前燈的光束里,他霎時頓住腳步,
她就站在對面。這道光好似一座橋,方子初就在這橋的另一個盡頭。
明明只是半日未見,但他仿佛是從閻羅殿中洗練過一遭,再一次轉(zhuǎn)生回到她身邊。
方子初雙目中有什么在閃著光,他越來越近了。
肖涼愣在一處,被她一雙臂膀緊緊箍住。那是他從孩提時就無法再企及的擁抱,一個溫暖而有力量的擁抱。這個擁抱如同它的主人,在全力拯救著他的生命,將他不得涅槃的肉身從一層層的煉獄輪回中扯出來,安放在平淡日光下的煙火人間里。
他伸手覆在她的雙肩上,小心翼翼地回應(yīng)著這個擁抱,仿佛在觸碰著世間最珍貴易碎的琉璃燈。
“大當(dāng)家,餓了吧?”李晉的大嗓門把他的靈魂拉了出來。
肖涼這才將迎接他的人們看了個大概,卻在其中發(fā)現(xiàn)了一個較為陌生的面孔。
不過他并沒在意這個曾作為青龍幫人質(zhì)的年輕人此時為什么會被松綁,站在這里。吃飯對肖涼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一碗熱乎乎、滿當(dāng)當(dāng)?shù)呐H夥壅Q壑畷r便被搜刮殆盡。冰涼的汾酒九轉(zhuǎn)回腸,帶著股勁爽。小武牽頭向顧向卿求情的來龍去脈在肖涼宵夜時,便被周圍人叁言兩語間拼湊起來。
肖涼看向這個年輕人,他們差不多大。而他的眼睛總在那頂貝雷帽下謙遜冷漠地低著。原是作為人質(zhì)的他為何會主動出手搭救?敏銳如肖涼,卻絲毫察覺不到這人身上存在任何的危險氣息。他沒有壞心。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肖涼喝了口酒,向小武主動開口。
“我想留在你們這兒。”小武這個答案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包括肖涼。
肖涼沒有問為什么,只應(yīng)了一聲“好”。不過小武的加入也是被幫內(nèi)人所默許的,沒有人會討厭自己的救命恩人。
吃完飯,肖涼吩咐陳煥生把幫內(nèi)的弟兄們都聚在一起,儼然有事要說的樣子。
不過,當(dāng)他將接下來的決定公之于眾后,鴉雀無聲之下,李晉的嗓音直穿過船頂棚的破洞,竄到夜空里:“娘的!肖涼!論輩分你得叫我一聲哥。你以為青龍幫真是你一個人的?你憑什么就這么打算了?”他把頭頂那帶著陳年油漬的瓜皮帽往地上一甩,怒哼一聲,“那個姓顧的招安咱們,能讓咱舒舒服服的過?那就是去送命!一旦上了戰(zhàn)場,腦袋可就真一直別在褲腰帶上了。”
“晉哥!”林雋坐在旁,喚他,“咱當(dāng)水匪不也一樣嗎?”
李晉猛一回頭,冷厲的目光把林雋嚇了一跳:“我爹娘是怎么沒的?只不過沾了戰(zhàn)場上一點(diǎn)邊兒,趕著看親戚,就被炮彈刮了!我當(dāng)年十歲,被藏在放糧袋子的壕溝里,餓了叁天四夜,不敢吱一聲,逃了出來。所以我現(xiàn)在一身銅筋鐵骨……”
“戰(zhàn)爭確實(shí)殘酷得……沒法去想象。”陳煥生很少出聲認(rèn)同李晉的話。
“想留的留,想走的走。都是自愿的。青龍幫還是你們的青龍幫。”肖涼如此說。
“你們愛誰誰去,反正我不走,當(dāng)水匪快活著呢,我為什么要穿那二尺半?受那拘束?”李晉沖旁人揮了揮瓜皮帽。
陳煥生倒是義無反顧:“我跟著大當(dāng)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