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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難得流露出這等留戀之態,周楚凝遠遠看著,眼睛都不舍得錯開,只把目光跟著心上人一路遠去。
陳堅白出門之后,也不停留,直接往外走去,行到院子門口,又轉了一大圈,確認周楚凝再看不到自己,復才停了下來。
他站定良久,早有小廝去將院門打開,又牽來馬匹,然而陳堅白只望向門外往來行人,半晌才把那韁繩接過,再不做猶豫,往謝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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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一晃三載。
廣順元年,正值春日遲暮之時,萬勝門外,上百名兵卒列隊成排,守在園林邊上,引得左右街上百姓議論紛紛。
“又來了,前幾日好似是浚儀橋坊里頭的孟府,十八那天是保康門瓦子,還有月初,佘云巷好端端一條能走人走馬的路,硬生生給拿柵欄擋住了,半點不能通行,圍了好幾天,后頭能走人的時候一看,好家伙,那么大的石板都被翹起來又重新壓回去了,路都不怎么平……”一人伸長了雙手,做一個環抱的姿態。
旁邊有人聽著,忍不住插倒:“不止這幾回,我都給數著呢,自當今登基,不過一二月間,光是內城都圍了有七八處地界,更別說外城了,我聽聞是在挖周家人埋的金銀,好似說前幾日隔壁巷子半夜都有動靜……”
說到此處,地上蹲著的一個小販忽的道:“什么前幾日,昨晚還圍了縉云庵,我……我那小舅子正在里頭,因怕被人見著臉,躲在房中不肯出去,誰曉得硬生生給從揪了出來,原以為自己犯了什么事,巴著柱子不肯走,誰料想壓根不是沖他去的,白白挨了一通教訓,給拖得半邊臉都腫了,也不知去庵廟后山做了什么,圍著到今天都還滿是人。”
他一面說,一面抬起頭來,遠遠指了指縉云庵的方向。
此人不說話還罷,眼下手一指,頭一仰,就被人將他的側臉看了個正著。
有那好事者又有人嘿嘿一笑,不懷好意地道:“我聽得人說那些個軍士不都是西北來的,也有南邊來的新兵,手腳無力得很,連列隊都不整不齊的,也不曉得是也不是?!?
那小販卻是幾乎是立時就甩了頭過去,大聲反駁道:“誰人在外頭胡說,那些個兵士個個拳腳都兇惡得很,往你身上一帶,一大片皮肉都能刮下來了,怎可能手腳無力!我看乃是有人穿穿!”
前頭說話那人這才將手拱了又拱,以做道歉,又道:“看來是我聽左了,還是兄臺有見識,曉得那些個軍將厲害……”然而話鋒一轉,卻是指著此人問道,“只是卻不知兄臺這右邊臉是怎么了?如何腫得這樣厲害,莫不也是昨晚傷的罷?”
這話一出,個個跟著看了過去,果然見那地上蹲著的小販右邊臉頰高高腫起,除卻臉面,便是耳朵上也盡是剮蹭痕跡,再仔細打量,露出來的手腕上也有許多擦傷,一時不約而同轟然大笑起來。
眾人在此處笑鬧一場,卻見那園子外頭忽有一輛馬車在駛了過來,不多時,自車上下來兩個仆從,又有一男一女。
那男子身形高大,相貌俊朗,顯然是常年習武,行動間自有一種奇特的力道在里頭,讓人看著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十分賞心悅目。而女子頭戴帷帽,一身素服,身形纖細,雖是看不到臉,可光是遠遠打量,也能叫人感覺得出其帷帽之下相貌必定出挑。
兩人下了馬車,不用男子打頭,那女子已是在前邊領路,外頭守衛的兵卒們見狀半點不攔阻,甚至還各自行禮,任由他們進了門去。
二人一進園子,那門很快就被人再度關上。
遠處看熱鬧的一干人等少不得議論一回,卻有那真有見識的猜道:“上回我遠遠見過一輪,那男的莫不是裴節度?”
此人一說,邊上其余人也認了出來,紛紛應和。
有人便嘆道:“可見做皇帝的,還是不能過于刻寡了……你看先皇,若非是那般行事,又怎會有今日?”
另有人也道:“卻也不單如此,原還有個好兒子,另有一個雖然未必好,究竟也是個長成人了的,誰料想……從來只說虎毒不食子,此刻來看,‘伴君如伴虎’一句,還是形容得淺了?!?
又有人道:“雖是如此,究竟還是保下了姓周的家業?!?
提到“姓周的家業”五個字,卻是不少人別有想法,登時嘲諷之聲四起。
“此刻是姓周,誰又敢保將來還姓不姓周,當今才幾歲?連話都說不囫圇,郭樞密攝政同自家當政又有什么區別?你難道沒有聽說書的講過什么叫‘挾天子以令諸侯’?依我看,將來遲早有改朝那一日!”
“郭將軍畢竟膝下無人,他便是奪了位,將來也不是自己血脈繼承大統,何苦要費那等氣力?”
“眼下膝下沒有,誰又敢說將來一般沒有?多的是七八十歲仍能有子女的,況且他下頭不是有個小謝將軍做義子嘛?改了姓來,不就有后了?”
“又不是我們這些個沒有家業的,只想有個人將來好祭祀燒紙,留個后,郭家那樣大的身家,不是自己血脈如何能用?叫那謝將軍改了姓,還不如從兄弟房中抱養幾個過來,從中選出材質最好的,將來過繼,做那太子便是!”
國朝自來不禁人言,京中議論天家事情是毫無忌諱,此刻即便就在大街之上,眾人也并不膽怯,說來道去,都覺得遲遲早早今朝攝政的郭保吉要登大寶。
然而一來郭保吉眼下輔佐才六歲的新皇登基,所有行徑都合禮合義,挑不出半點毛??;
二來郭保吉多年駐守邊關,后頭又遭周弘殷陷害殺了妻、子家人,縱然在翔慶舉兵,也只說“清君側”,遇得京中起兵清繳,也不曾放棄攔阻西人,相反先皇的動作卻十分不把百姓當人看了。
多年忠君愛國之名,后頭太子、皇子接連出事,天子重病,遽然薨逝后,郭保吉領大軍入京穩定形勢后,不僅不落井下石,還在牽頭選出太子的嫡子出來繼位,可謂拳拳臣子之心。
如此行事,怨不得眾人說起他,雖然諸多猜測,卻無多少不滿,甚至還有人盼道:“郭樞密是個管事的,另有那裴節度,我那叔叔家在宣州,聽聞前次郭樞密在宣州做過兩年監司,治下甚是能干,其時裴節度在他手下任事,修了三縣圩田,堤壩也造好了,到得今歲,那一片地方年年得田谷都比旁的縣鎮多上三五成,四下無不感念,只盼著他回去繼續做監司呢?!?
有人便問道:“那先頭說江南西路造反,乃是遭了災無糧谷果腹?”
“卻是臨縣,后頭人去,不按著原本規矩來,擅自學人改了堤壩圩田,卻又偷工減料,還強自挖山,才有此難?!?
說完江南西路事,又有人猜道:“既然方才那官人乃是裴節度,怕是那姑娘便是沈家女兒了吧?”
聽得此話,泰半商販俱是嘆惋,卻有一二沒有反應過來的忙問道:“什么‘沈家女兒’?哪一個沈家?”
便有人答他道:“原來守翔慶的沈輕云沈官人,他那妻子乃是馮老相公的女兒,后頭翔慶出事,為了救個狗官,給西人……”
問話的卻是立時記起來了,不由得跟著嘆一回,卻是再道:“早年聽得說沈官人是良臣能將,我只以為‘良臣’是實,‘虎將’卻未必,后頭才曉得,這話須不是亂說的,只是這一片忠心,托得不合,卻是可憐了那一個女兒……”
“可不是,當日聽得那消息時,我只當做在聽說書——便是再厲害的編書人也不敢這樣瞎說的,偏是人家就能假死領著幾百精兵轉去吐蕃借兵,又聯黃頭回紇三部出兵,竟是這般從后頭打到前邊來,若不是慶陽守官攔阻不報,臨洮也淪入西人之手,先皇得知消息之后,還不敢信,只顧猶豫不決,怕是咱們連西人都城都能圍下來,怎會叫他白費一場心力,最后還失了性命?”
一干人等圍在此處說了片刻,至于有人來看品問價了,方才一哄而散,只是回來再看那園子門口,卻是等到晚間也未再見得人有人出來,直到天色黑了,守衛們仍未散去,眾人守著攤子到了半夜,見得行人漸疏,才各自散去,免不得嘟噥著猜一句“莫不是住在這園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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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裴二人自然不清楚外頭那些個商販對二人家事津津樂道。
一進園子,見得近處無人,裴繼安便道:“已是起了那許多東西,也不差這一處了,我自叫人尋了送來便是,未必要自己來取,一路緊趕慢趕,好容易人到了,當要好好歇息一陣才是,難道竟不累?”
沈念禾轉頭一笑,道:“哪里就要那樣小心了?只是此處放了些家中私物,我只聽爹爹說過,想來親看一眼罷了?!?
自裴繼安領兵入京,便同沈念禾分別許久,昨日方才見面,此時見得人面向自己笑,兩頰雖還有些肉,只那臉卻白生生的,同初雪一般,全無半點血色,哪里忍得住不心疼。
然而他當著外人的面,一慣不愿意說體己話,此時也只好將情緒壓下,道:“你要尋什么,我自來盯著取回去便是,何苦自己跑過來。”
沈念禾微微一笑,見左右兵士站得都不甚近,便伸出手去,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裴繼安反手欲要去握她的手,只是將將就要碰到,忽然醒得起來此時乃是在外邊,這才把手頓在半空當中,又走近兩步,拿袖子擋著,慢慢握住沈念禾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