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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正是冬日,念園當中并無什么可看的,卻有那青門園當中種了許多梅花,除卻紅梅,還有一片黃臘梅、白臘梅,五色斑斕,甚是好看,彼處乃是私家園子,我正好有識得的人在,等辦完了差事,我帶著你同嬸娘一齊去賞花?”
沈念禾此時手頭沒什么銀錢,心中慌得很,已經恨不得鉆進錢眼里去,除非那梅花是金子銀子打的,不然她才懶得去看,便搖頭道:“三哥不要忙,我只是見得旁人游記里頭說了榕樹,順口問一句罷了,如若來年那園子開的時候咱們還在,就順道去看一看,要是等不到三月里,不看也不妨事的。”
她語氣中的意味闌珊連遮都遮不住,連眼睛里的光都有些暗淡了。
裴繼安看得心中十分不舒服。
他平日里見得沈念禾,對方都是笑吟吟的,眸光里仿佛盈著秋水,語調或是輕柔,或是俏皮,十分有活力,幾時像這般蔫蔫的。
只猶豫了一下,他就忍不住道:“想見那大榕樹,倒也不是沒有法子,等忙過這一陣,我托一托人,找個閑工夫同你去逛一逛念園——只是那樹除卻高大,也沒甚旁的稀奇,我怕你見了要失望。”
念園此時早已變成皇家園林,尋常不對外開放,想要托人帶得進去,除卻另外塞錢,也許還要搭上些人情,實在沒有這個必要。
沈念禾連忙搖了搖頭,道:“咱們許多事情要做呢,哪有這個閑工夫,況且宣縣也有大榕樹可看,不差這一棵兩棵的!”
然則她這一處越是說不,裴繼安那一處就越是過不去。
他只覺得自己得了沈念禾的好處,對其卻是實在不夠體貼,平日里礙于各色緣故,不能叫她錦衣玉食已經夠怠慢了,眼下對方不過一個丁點大的要求,竟是提得小心翼翼的,還怕自己麻煩,便暗暗記下此事,決定找個合適的機會就托人辦了。
第84章親家
一行人到得京師內城的時候,早已過了子時。
雖說京城沒有宵禁,可大半夜的,又是大風大雪,路上實在冷冷清清,并沒有幾個行人。
裴繼安熟門熟路,很快找到了驛站,眾人總算安頓下來。
一夜無話。
次日醒來,因正值休沐,各處衙門都不辦差,裴繼安特地同鄭氏打了個招呼,交代自己午間不回來吃飯,晚上也未必回來,叫她不必擔心。
他想了想,猶有些不放心,便又囑咐道:“此處官驛就在桑家瓦子邊上,嬸娘同念禾若是在房中閑坐無趣,不妨去聽聽曲,看個戲,另到茶樓酒肆點幾個好菜也便宜。”
鄭氏應道:“我自曉得分寸,不會惹出什么事來,你且忙你的去罷。”
裴繼安哪里是怕她惹出事!
他怕的是她怕惹事,又嫌麻煩,是以一直縮在屋子里。
縮個一天兩天不怕,若是一直縮著,自己近日實在也沒什么時間,那沈念禾就可憐了。
嬸娘在京中住了多年,又是個小心謹慎的,一路跋涉,多半不想動彈。
可推算那沈輕云履歷,念禾乃是在外州出身,很可能自小就沒來過幾回京城,又是活潑愛鬧的年齡,多半想要出去走走,又想打聽打聽翔慶軍的情況。
只是這樣的話,他卻又不好直說。
嬸娘跟著上京,本就是因為不放心沈念禾一人隨行,其實十分辛苦,如若這樣提點了,少不得叫她強打精神,便是沒有精力,也要勉力相陪。
還是等一等自己忙好再說罷。
裴繼安拿定了主意,當先就出得門去。
他離京雖久,期間卻回來過好幾回,又長住過半年,全靠兩條腿,把京城大街小巷都走得熟熟的,又因從前不過一個剛懂事的小孩,此時通身都變了一個模樣,也不怕人認出來,一出得大道,便轉進了一條小巷,七拐八拐的,如同游魚入了大河,尾巴一擺,就摸到了自己的那一條道。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裴繼安尋進一條小巷子里,熟門熟路敲響了一處院子的后門。
不多時,便有人來應,隔著一扇門,還在里頭嘟噥著抱怨道:“一個兩個都不曉得走前頭,那么大的八扇門竟是鉆不進來,只顧著自己方便,懶不死你們!”
那人一面說,一面把門開了,抬頭正要罵,見得裴繼安站在外邊,一時嘴巴都閉不上了,直直在地上用力跺腳,出聲就要大喊。
裴繼安笑著同對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對方連忙把嘴巴捂了,讓開身去教裴繼安進去,不知為何,一時眼睛都紅了,忙把門關了,還死死上了鎖,仿佛生怕讓人溜走了似的,口中則是小聲問道:“這回不走了罷?”
裴繼安沒有正面回他,只問道:“六哥在不在?”
那人先是搖頭,復又連忙點頭,道:“我喊人把他叫回來,用不得多少功夫!”
另又問道:“小七,你這回不走了罷?”
裴繼安只笑了笑,仍舊不做回應。
對方嘆了口氣,卻是把他的胳膊拉著往前頭拖,一邊拖,一邊叫道:“老三!老四!”
裴繼安走到一半,聽得前邊許多人聲,忙把對方按住了,小聲道:“二哥,我這一回有些私事來找六哥,叫我先問完話再同大家聚一回。”
那二哥便拉著他繞著屋檐走,另尋了一間空房,又道:“我把小六叫回來,你且等一等。”
他說做就做,沒過多久果然就把人帶得回來。
那六哥先還莫名其妙,一進得門,整張臉都漲得通紅,激動地叫道:“小七甚時回來的!”
又要把人都叫回來。
裴繼安忙把人攔住了,又把今次自己入京的事情說了一通,最后道:“不想叫旁的人知道,等事情辦完,咱們幾個自己私下聚一聚便是。”
那二哥同六哥也知道分寸,各自點頭應是不提。
裴繼安與兩人敘了一會舊,復才轉向左邊那人問道:“六哥,我今次來其實還有一樁事想要打聽——不知那翔慶軍而今情況如何了?另有西大街上是不是有一家姓馮的,原是老相公馮蕉兄弟的宅子,那一家人最近有什么異常之處?”
對方聽得他問,眉毛立時就皺了起來,道:“翔慶那一處的消息亂糟糟的,當日夏州、銀州、西平都遣了援軍過去,而今還打做一團,聽聞太子想要割翔慶以平息戰亂,被陛下嘔著血罵了幾回,還說什么‘你是不是想要把我氣死,自己來做這個皇帝’,便不敢再提,此事就此擱置,眼下應當有幾座孤城仍舊在守,外頭州縣也上了折子擬派援兵過去,只是遠水救不得近火,前次得的消息好似已經是半個月前,多半兇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