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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指著一旁的謝處耘道:“這一個念你們念了許久了,只我一直差使他做事,暫且騰不出手來,等忙過這一陣,便在家中作宴,喊他請你們來吃!”
一時眾人各自羞愧,又不敢走,老老實實把一桌子肉菜分了。
裴繼安便對那主人家道:“勞煩你收拾這一桌子殘菜,改日再來家中吃酒?!?
那人慚愧道:“三哥,我也沒想那許多……”
裴繼安笑道:“吃個酒又沒錯,一群兄弟聚一聚,怎的給我這一來,倒像是你們做錯了什么大事一般?”
他口中說著,手上卻沒停,上前幫著收拾了碗碟,因見地上滿是剩骨、殘菜,又去一旁拿掃帚過來掃地。
謝處耘一張臉漲得通紅,連忙過去接了。
兩人幫著收拾好了,復才一齊告辭而去。
一走出門,裴繼安的面色就變了,轉向謝處耘,肅聲問道:“男子漢大丈夫,有什么事情不可對人言,要這般偷偷摸摸地私聚?我平日里管你管得這樣嚴嗎?”
謝處耘又羞又愧,道:“三哥,我錯了,我只想著做的不是什么好事,你想來不會同意,一時便轉了歪念?!?
他也不敢再瞞,老老實實把自家打算和盤托出,又道:“那沈家來人實在過分,我見沈妹妹受了欺負,便有些忍不住。”
裴繼安皺眉道:“你便是要給她出氣,也不能行這樣蠢的事——當真打了人,鬧得大了,你叫衙門里頭查還是不查?沈家究竟是名門大族,那沈吉之雖然沒有入官,到底是沈家本家的嫡系子弟,他被人打了,便是為著面子,沈家人也不會輕易放過,屆時人人盯著宣縣,你這氣倒是出了,念禾怎么辦?”
謝處耘低頭不語,只跟在一旁走路。
裴繼安便道:“你這樣聰明一個人,旁的話我也不多說了,以后遇得事情,好生想一想再動作,莫要明明是好心,反倒惹人惱了。”
他莫說沒有訓斥,連教訓都少,卻讓謝處耘更覺慚愧,半晌,才低聲問道:“三哥,我聽說那沈家人今日早上急急就走了,是不是你這一處……”
裴繼安輕輕哼了一聲,道:“你自家去想,若是連這一點東西都想不通,明日便老實去跑三圈外城?!?
兩人回得家中,裴繼安先把謝處耘打發去睡了,又道:“公使庫中許多事情要做,念禾那書要快些印得出來才好行事,明日起得早些,我有事情交代你去做?!?
他將人攆走,卻又回得廚房,先把泡好的綠豆蒸在鍋上,等到洗漱完畢,又準備冰糖、山藥等物,因那豬油甚膩,只下了一點,又越過搶味的麻油,特地摻了豆油進去,花了小半個時辰,做出一鍋清香撲鼻的綠豆糕。
此時天邊已經魚肚白,裴繼安便把火半掩了,又把糕點隔水溫在火上,復才回房睡去。
***
沈念禾得知沈家、馮家人俱是被打發走了,一面驚訝,也不曉得那裴繼安使了什么法子,一面卻是一夜好眠。
她半點不曉得昨日因為自己發生了什么,早間起來,裴、謝二人早已去了衙門,剩得鄭氏坐在堂屋中繡帕子。
鄭氏見得沈念禾出來,笑道:“我見你睡得香,便沒去叫,肚子餓了不曾?你三哥早間起來煮了好面,還做了糕點?!?
一面說,一面要起身去廚房端得出來。
沈念禾連忙攔了,道:“嬸娘且忙你的,我自家去拿。”
她進得廚房,先把一旁甕里的面下進湯中,正等著面熟,卻見一旁桌上擺著兩個眼熟的小碟子——正是昨日鄭氏用來裝綠豆糕的。
此時那碟子里頭也裝著糕點,只是顏色、行狀卻略有不同,比起昨日的更淡,乃是極淺的黃色,又被切得只有半個指節長寬的方形。
她心知這多半是方才鄭氏所說,那裴三哥做的綠豆糕,便順手捏了一塊來吃。
這糕點入口的質地沙細,那甜味似有還無,除卻綠豆特有的味道,其中還帶著一絲山藥的清香,半點都不膩口。
尋常糕點里頭多要加些面粉,吃起來黏喉嚨,這一碟子倒似沒有加一般,全是綠豆同山藥所制,兩樣的多寡也恰到好處,另有油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油,和著冰糖的清甜,那滋味仿佛就長在自己的口味上,給她的喜好量身定做的一般。
面還沒煮熟,小半碟子糕點就下了肚。
沈念禾連忙收手,仍是意猶未盡,出去問了鄭氏,果然得知這是裴繼安做的。
等到晚間對方回來,她忍了又忍,還是免不得厚著臉皮去問做法,道:“我見三哥同嬸娘都做了綠豆糕,十分好吃,想來學一學,將來自己也好做得出來?!?
裴繼安看了她一眼,心中好笑,嘴上卻道:“你只管吃便是?!?
他有心叫這心明手笨的不要自己為難自己,左右也做不出什么好東西,如果當真喜歡,等他忙過了這一陣,多抽些空閑出來便罷了,然則話到嘴邊,到底還是吞了回去。
第53章盜版
卻說把馮、沈兩家打發走了之后,裴繼安便一心忙那《杜工部集》印發。
他見沈念禾對書冊刊印甚有見地,試看一二之后,發覺并非妄言,自此只要她出的主意,都愿意多聽幾句。
公使庫中年年印書,雖然從前全靠強賣得利,然則一整套物什都是現成的,便是雕版師傅、印刷小工等等,因有衙門在背后靠著,俱是一召就來。
等到這一處按著沈念禾的要求把紙料、墨、漿糊、麻繩等物都置好,那一處楊如筠的手本也抄完了。
再說這一位楊叔父,他忙完抄寫之事,生怕宣縣破爛小地,找不出什么好的雕版師傅,倒把自己精心寫的的字給刻毀了。
書籍能傳百千年,這一部又是早已失傳的杜工部補遺重現,雖未面世,屆時會引出什么景象,楊如筠卻是能料想一二,若因雕版刻得差,教世人笑話,以為乃是自己的字寫得差,這如何能忍?
他也做過官,自然知道公使庫印書不過為錢而已,忍不住私下跑去同做宣州知州的侄兒打聽了一下。
對著雖已致仕,卻一向口風甚緊,為人也謹慎的叔父,知州楊誨自然沒什么好隱瞞的,特叫人去翻了宣縣衙門的賬,便道:“那宣縣知縣喚作彭莽,是個庸碌之輩,有功利之心卻大小才皆無,前一向去點賬,公使庫上從年頭虧到年尾,已是沒錢了?!?
楊如筠聽得越發膽戰心驚,本就不指望那宣縣衙門能干出什么好事來,而今賬上空蕩蕩,出錢更不可能,索性自力更生,叫人拿了自家的帖子去越州,將此事說得明白,又自貼酬勞,請了相熟的雕版師傅出山,另同裴繼安交代了,只說自己也不要什么旁的,印出來書給他一百部做筆潤即可。
不過一百部書而已,若是論起成本來,最多也就一二百貫,從前多少人拿著千貫錢想要請楊如筠幫忙寫字,所求不過扇面、題字,全是輕輕松松的,眨眼功夫便能揮毫而就,他還要托詞自己人老眼花,不肯答應。
而今抄這二十一冊書,抄得他夜以繼日,又怕手抖寫壞了,偏偏手抖了也舍不得停,當真是想把肝血都嘔出來做墨汁了,眼下還要倒貼錢貼名去請雕版師傅,簡直比買東西送的搭頭還要價廉,卻也甘之如飴。
一時萬事俱備,等到雕版刻制完畢,其余人等各自就位,裴繼安便在后頭統籌調度,叫小工三班輪倒,一刻也不停歇,未過多久,頭一批書就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