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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禾雖是有無數話要問,卻也知道急不來,點頭應了是,道謝之后,將那藥一飲而盡,又拿水漱了口。
鄭氏待她重新躺下,將托盤收攏,掩門出去了。
***
那藥中不知放了什么助眠之物,不過片刻功夫,沈念禾上下眼皮就直打架,沉沉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外頭早已黑了。
她等了一會,不見有人來,偏偏睡出一身大汗,全身又臟又黏,實在難受得厲害,忍不住起身穿鞋,按門而出。
夜涼如水,有一輪圓月高掛天中。
月光很亮,照出裴府房舍的格局,原是個兩進四房的小院子,每間房都非常小,廚房那一間在前頭,屋頂有煙囪正溫吞吞冒著黑煙。
沈念禾環顧一圈,見對面房中有光,又隱約聽得人語,料想鄭氏同裴繼安就在其中,便走了過去。
她還未行到門邊,卻聽得里頭那裴繼安道:“這沈家姑娘年紀不大,主意卻拿得很定,依我看,不是那等禁不住事的,這般瞞著她,未必是好,將來總有知道的那一日,倒不如直說了。”
沈念禾本要出聲,聽得這話哪里還敢動作,只好屏住呼吸,立于原地。
屋中沉默了半晌,才有那鄭氏道:“再如何也是個未及笄的,看著臉上那樣稚氣,此刻爹娘俱是不在了,又無叔伯兄弟、三親四舊可靠,還不知心里怕成什么樣子了,若是此時告訴她翔慶失陷,朝廷暫且無暇西顧,甚至多半要割讓翔慶、西平與西人,沈副使從前置下的房契、地契全數已經形同廢紙,她怕是寢食難安,何苦要去做這個壞事!倒不如先瞞著,等她將養好了,再慢慢道來。”
她停了一停,又問道:“你說那消息會不會是假的,你沈叔叔萬一還活著……”
裴繼安道:“奉命討賊,卻致翔慶失陷,沈副使同韓經略一副一正,俱是難逃干系,即便還活著,怕也再難有出頭之日。當今那一位的性子,旁人不知道,嬸嬸你是裴家人,難道竟也不知?況且你親自接的人,送那沈念禾過來的,是沈副使家中親兵罷?”
第4章嫌棄
鄭氏沒有說話。
想來是她點了頭,過了一會,裴繼安又道:“既然嬸嬸確認過,定是沈家親兵無疑了。”
“沈副使雖非將門出身,畢竟在行伍多年,他信得過的,必不會口出虛言,況且沈家只有這一個女兒,不到萬不得已,怎可能會送來宣縣,而不是在半路等消息?”
“翔慶已是亂成一團,要等朝中確認其中情形,再發下邸報到得宣縣,一來一往,少說也要月余,衙門里頭消息慣來要晚上許多,比不得那自翔慶軍送人來的親兵靈通,如果他們說沈叔叔已然陷于敵手,咱們這一處便不要抱有奢望,還是好生勸那沈家姑娘罷。”
聽得他這樣說,半晌之后,鄭氏才嘆道:“也虧得那許多兵士不遠千里送人過來,本已是強弩之末,偏只喝了水,取了干糧就又要回翔慶,怎么留都留不住,說要去救沈副使,多一個時辰都不肯再歇——這同回去送命又有什么不同的?”
“若非我強要推拒,這些個做兵的又實在用得上,他們怕是把盤纏都留下大半與我們照料這沈家姑娘……”
“我往日也聽人說過沈輕云多能耐,今日見了他這幾個手下,才知并非虛言——能將人籠絡賣命至此,用一句‘能耐’來形容,實在是說小了。”
屋內沉默了許久,才又聽得裴繼安道:“敢與本家斷絕關系,還能有今日成就,世間又能得幾個?只是誰又能想到他正當勢頭,卻……”
他頓了頓,問道:“嬸嬸,我方才被街頭黃二娘喊住,問說是不是有了姻親,還叫我不要忘了邀她一家吃喜席——這又是怎么回事?”
鄭氏道:“我正要與你說,這事實在頭疼——沈副使來了信,說要將翔慶軍中產業與女兒做嫁妝來同你結親,那送人來的兵卒腦筋直,又兼著急,問路時被人詢問身份,便將此事直說了,是以不少人聽得她是你未婚妻,怕過不了幾日,街頭巷尾,人人都要傳開。”
裴繼安沉吟片刻,道:“這倒不怕,至多是我名聲有損罷了——任由旁人說就是。”
他語氣十分從容,道:“至于沈家姑娘,若是沈副使無事,必會來將她接回去,婚事自然作廢,此處就算有幾個閑人碎嘴,山高路遠的,擾不動她半分。”
“若是沈副使那一處當真出了事,他產業根基全在翔慶,名聲多半也要被毀,今上哪里是好相與的,沈姑娘孤身一個,并無浮財,也無人照料,還是罪臣之后,怕是難說親事,屆時我娶了她也好,裴家再不濟,好歹能給一個落腳之處。”
“當初父親頗得沈副使照拂,眼下沈家遭難,我雖并無多少余力,也當是代父報恩之時了。”
沈念禾聽到此處,當真是驚出一身冷汗。
原以為此身多少還有些錢物,誰料得竟是這般可憐。幸而沈父沒有看錯,裴六郎雖然不在了,裴家人品行依舊純善,自家不至于淪落街頭,擔心一日三餐。
至于那婚事,確實還要日后再說。
自己果真身無分文,又無背景依仗,自然不能挾恩圖報,強逼人來娶。
非禮勿聽,她雖是無意,到底此舉十分不妥,既是確定無事,便輕手輕腳往后退,才將行到所住房間門口,卻聽前頭一聲“砰砰”作響,原是有人在外敲大門,又隔門叫嚷道:“三哥!三哥!”
聽聲音是個少年郎。
沈念禾還未來得及退進房,對面屋子里裴繼安便持燈走了出來,見她站在門口,出聲道:“不想把你吵醒了。”
語畢,也不多話,自往前頭開門去了。
鄭氏聽聞,也出得門來,跟著歉聲道:“是個熟人,那廝不曉事,把你也吵起來了,累不累的?我給你提水進屋?”
沈念禾連忙謝道:“本來也要醒了,我其實當真沒有什么,睡了這許久,又吃了藥,已經大好了,我同嬸嬸去提水罷。”
果然跟著鄭氏往前頭走。
兩人一前一后,才要穿進前堂,就見二人迎面而來,左邊是裴繼安,右邊一個看不清臉的少年跟得緊緊的,將頭左轉,口無遮攔地同裴繼安說話:“三哥,我怎么聽外頭人說你來了個未婚妻?還是翔慶府逃來的難民!說是七八個當兵的押著你強要成親!這究竟是真是假的?”
兩邊當頭碰上。
裴繼安不悅地制止道:“謝處耘。”
鄭氏也叫道:“處耘!”
那少年見勢不對,抬頭一看,正好與沈念禾打了個照面。
裴繼安手中舉著燈,又有明月之光,把四人的臉都照了個清楚。
鄭氏出來打了個圓場,先同沈念禾道:“這是謝處耘,比你大一歲,同我們家繼安是摯交,因他年紀小,性子難免跳脫些。”
又同那謝處耘道:“這是你六伯舊交的女兒,你叫沈妹妹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