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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知道六郎有個兒子,同自己女兒年歲相仿,倘若尚未定親,又八字相合,不妨結為親家,又附上家中產業作為陪嫁。
那女兒居然與沈念禾同名同姓,同個生辰八字。
信中口氣很隨意,顯然信主與收信的“六郎”熟稔得很,然則文辭流暢,儼然有林下之風,非尋常人所能。
沈念禾細細品砸其中意味,翻到最后,落款的地方蓋了一枚小印。
印刻得很花,一時也辨不清楚,只依稀認出當頭一個“沈”字,再往后看,果然有不少田契、地契。田契大多連在一起,地契占地也很大,位置則是都在翔慶軍。
翔慶這個地名沈念禾倒是蠻熟悉。她曾經跟著母親去那一處的榷場同賀蘭山人買過皮毛,記得當地應當還算繁盛,只是喚作翔慶州,并不作翔慶軍。
雖然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會來到此處,原本的“沈念禾”又去了哪里,可日子總得過下去。
見了這封信,又看到后頭的產業,沈念禾心中終于松了口氣。
還好,有個緩沖的余地,不至于餓死。
眼下自己所在之處,應該就是“六郎”府中。
這一個“沈念禾”家里用得起澄心堂紙——雖然是仿的,穿得起白疊棉布,父親有這樣一筆字,又持那樣的林下之辭,少少也是名士出身。
沈父臨終托孤,托的是個未及笄的女兒家,懷揣巨財,猶如小兒持金過市,其中風險,不問自知。看他信中言語,極有成算,不是平庸之輩,那所托對象,多半是個能叫人信得過且靠譜的。
名士之交,多也是名士。沈家自有家門在,愿與六郎結親,那親家自然不當是窮苦門戶。
可她此時所處的房間,最多能夸一句磚瓦結實,里頭擺設已是簡單到樸素的程度,難道這“六郎”是個什么隱士不成?
沈念禾心生疑竇,正思忖間,外頭忽有人聲。
她方才聽得那婦人同大夫說話,已知其人并無惡意,又見了懷里信件及房地契,立時醒悟過來,這家人不給自己換洗衣衫,怕是為了避嫌。
不過孤身相投,當真要拿捏起來,再如何防備也是無用。
沈念禾索性大大方方地坐了起來。
她手上還拿著信,就聽得“吱呀”一聲響門響,一個婦人捧著托盤走了進來。
那婦人見她靠坐在床頭,登時面露驚喜之色,道:“你醒了?”又見她捏著信件并房、地契,不知為何,竟是慢慢收斂表情,輕聲道,“錢財乃身外之物,只要留得命在,其余東西,沒了就沒了,也不必掛懷。”
第2章人中洗澡蟹
那婦人圓臉寬額,中人之姿,瞧著四十上下,相貌很和善,此時雖有意遮掩,然則無論口氣還是表情,都難免流露出幾分憐憫之意。
沈念禾看著她表情變化,心中頓生不妙之感,訝然問道:“什么沒了?”
話一出口,她便察覺自己聲音粗礪沙啞,頗為難聽。
那婦人看她反應,十分吃驚,只做沒聽見她發問一般,岔開話道:“我姓鄭,你裴伯父行六,我家那一位行七,你喚我嬸嬸便是,眼下好歹醒了,可有哪一處不舒服?嘴里渴不渴?肚子餓不餓?”
原來那“六郎”姓裴。
鄭氏問著話,手中動作不停,先把托盤放到床邊的桌案上,不待沈念禾作答,便徑直翻轉茶杯,提壺倒了半盞清水送過來。
沈念禾見她不回話,也不去追問,雙手接過那茶杯,依言道一聲“多謝嬸嬸”,又靠床行了半禮,忖度著這“沈念禾”的身份并口吻,歉然道:“鄙軀體弱,實在失禮了。”
那鄭氏連忙將她按住,急急道:“你這孩子,你我兩家什么交情,哪里就要如此客氣。”又道,“大夫給你開了兩劑藥,我已是煎了來,一會先喝碗粥,再耐煩著把藥吃了——你來這一路,身子虧空得厲害,必要好生將養,總歸已經到了宣縣,安心住下便是,旁的俱不要多想。”
沈念禾品其言,觀其行,越發疑竇叢生。
從那大夫離開到現在,最多不過一個時辰,鄭氏這樣快就能把藥撿回來煎好,看來裴家并非隱于山林,多半是居于市井之中。
可這鄭氏所著乃是布衣,指腕間空無一物,頭上只有一根木簪,此時又是親自端茶送水煎藥,縱使其中有對“沈念禾”的重視,更多的原因,顯然是家中并無侍從。
這裴家究竟是個什么情況?
沈念禾雖不是書香門第出身,卻也另有見識,知道有那么些世家,為顯家風,特要族人不許用仆婦,務要自給自足。
難道裴家也是一般?
再一說,這“沈念禾”怎么也是世交之女,看這鄭氏行事,裴家頗重禮儀,見“沈念禾”此時醒來,于情于理,當要同裴六郎說一聲,而裴家六郎的夫人出于禮貌,也要來見一下自己才是正常。
可鄭氏卻挪了張椅子過來坐于床側,一副要好好坐著照料病人的模樣,并無出門知會此事的意思。
沈念禾滿腹狐疑,心中略想了想,便有了主意,抬頭鄭重道:“嬸嬸,我既是已經醒來,當要先去拜見府上長輩才是,只不知家中伯父、伯母同叔叔三位,誰人此時方便?”
鄭氏面上一怔,猶豫了一下,復才和聲道:“你且休息,過幾日好了再說此事。”
沈念禾道:“已是大好了,斷沒有作為晚輩,卻如此失禮的道理。”
兩人一來一往,那鄭氏見沈念禾實在堅持,只得道:“我原不愿此時同你說,怕你多想——你裴六伯年前去了,眼下只有我同繼安兩個,繼安比你稍大幾歲,眼下在衙門里當差。”她回頭看了看窗外天色,又道,“約莫也就是這個時辰差畢,等人回來,我就叫他來見你。”
沈念禾聽得“繼安”二字,很快反應過來,這便是沈父信中所提,與“沈念禾”年齡仿佛的裴家獨子裴繼安。
可這鄭氏口中為什么說是“在衙門里當差”、“差畢”?
須知官宦子弟多有蔭庇,若是做官,自有官職在,斷沒有用“當差”來形容的道理。所謂當差,只用在衙役、差吏身上。
莫看這吏與官只相差一字,兩者身份何如天差地別。
沈念禾寄人籬下,不好細問,只愕然道:“裴六伯去了?怎的這樣突然……”
鄭氏嘆道:“因病去的,吃了半載的藥,還是沒撐下來。”
既是已經說開,她也不再瞞著,徑直道:“你裴六伯慣來不肯與人說傷心事,怕是沈副使也不曾知曉,我那妯娌……前妯娌馮氏,早前就已經同六哥和離,嫁去江陵了,眼下裴家只我與繼安兩個在,雖不似從前富貴,卻也不至于供不起你一個女兒家吃喝,你且放心將養,莫要操心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