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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桃花樹底下的貝勒爺,只那么短短一瞥,唇角眉眼,此刻竟然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香爐塔上的小鈴鐺一聲輕響。
隔天,開唱的時間比平常稍晚些,他上街買了幾包點心,要去拜望尚錦蘭。
宣兒臉上滿是不悅。“干嘛老去看他,熱臉貼人家冷屁股。”
“咱們到底是要叫他一聲師傅的。”
寂川打小在蘇南的娃娃班學戲,后來師傅欠下一大筆賭債,在潦倒中去世,一班簽過賣身契的弟子被當作物件一般被賣往各處,好還師傅的賭債。寂川那時候恰好在“倒倉”,嗓子啞掉,不知何時才能唱戲,加上他自幼學的是旦角,對今后的嗓音要求更是苛刻。去淘貨的戲班班主誰也不敢要他,都怕白白養上三五年,白花花的銀子流出去,嗓子卻倒壞了。
來的幾個相公堂子的老板卻道他眉目清秀,身材也纖瘦,倒是做相公的好料子。
拍賣漸盡尾聲,他幾乎已經認定沒有戲班會收留自己,從此只能賣笑為生,尚錦蘭卻出二十兩銀子買下了他和娃娃班里年紀最小的宣兒。彼時,尚錦蘭是京城當紅的名角兒,南下在蘇州唱了幾月的戲,買下他們當貼身侍兒,一起回到京城。
雖然嘴上喚一聲師傅,其實錦蘭只把他當作下人,從沒有教過他唱戲。他在蘇南學的是昆腔,京城時興的卻是皮黃,曲目唱詞身段皆有不同。平日錦蘭在臺上演出,他就在后臺邊聽邊學,早起背唱詞,夜晚赤腳在房中里練習身段。他倒倉倒了整整三年,也就如此偷學了三年。
錦蘭那時便是公子老爺們用真金白銀捧著的,每月酒席流水般地不間斷,行頭置了幾十箱,連芙蓉膏也爭著替他買。終日被煙酒浸潤,錦蘭的臉色一天天地蠟黃下去,上妝時油彩涂得愈來愈厚,嗓音也不復從前的清澈透亮。
伴隨著他日漸沙啞的嗓子,邀他的酒席,捧他的老爺,漸漸也都離他遠去了。京城里多的是甜美的年輕的戲子,就像春天的花,今年折了,明年還會長出來,一樣的鮮活茂盛,一樣的嬌艷欲滴。花是不會老的,因為老去的都不值得被記住。
錦蘭的嗓子終于徹底毀了。
那天戲就要開場,錦蘭卻忽然失了聲,臺前傳來一陣陣不耐煩的催促,班主和戲園老板急得像兩只剛下鍋的螃蟹,亂走亂碰。
后來再回想起來,三年中寂川所做的一切,仿佛全部都是為了迎接這一刻所做的緊鑼密鼓的籌備。他走到班主面前,不卑不亢:“班主,讓我試試吧。”
班主詫異地看著他,卻也病急亂投醫,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你能唱?”
寂川捏起蘭花指,清了清嗓子,唱:“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了頭發……”
只聽完這一句,班主一拍大腿。“快!去上妝!”
那一晚,臺下的叫好聲宛如潮水。這一幕在腦海最深的幻想中,在靜夜的夢中,他已不知排演了多少回,走到臺上竟沒有一絲惶恐不安,每一步都踏踏實實的,就像赤腳踩在冰冷的地上。
錦蘭的衰落早就蓄謀已久,無法逆轉了。第二天,戲園就掛出了新的水牌,稱他作“小錦蘭”。寂川去找班主:“我有名字的,我叫許寂川。”
陌生的名字也擋不住聽了最初那晚驚為天人的傳聞,慕名而來的觀眾蜂擁而至,滿上的座兒再也沒有空出來過。就在誰也沒有料想的最平凡的一天,一個新的角兒誕生了。
錦蘭卻消失了。離開戲園,他失去了一切來源,變賣行頭的速度總是快不過煙槍中膏泥的燃燒。他舍棄了那個曾經風靡一時的名字,墮入煙花柳巷,成了徹徹底底的另一個人。
錦蘭如今住在八大胡同一處偏僻而破敗四合院里。一個小院里擠著七個人。
寂川敲他的門,門不開,倒是隔壁屋子半老的女人叉著腰走出來,站在門口發脾氣:“大清早的,非要來擾人清夢!怎么,那個癆病鬼還沒死吶?”
寂川不理她,仍是固執地敲著門。“師傅,我是寂川。”
沒有人應,他便一直敲下去。
里頭的人到底是煩了。“誰是你師傅!快滾!”緊跟著幾聲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