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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延禧一路跟蹤到這里,駿馬是久經訓練的獵馬,知道該怎么做,也放慢腳步,輕輕地繞過一片白樺林,轉到下風,向幾頭鹿貼近過去。
終于來到最佳射擊角度,耶律延禧抽出箭囊中的雕翎大箭,搭箭上弦,聚精會神瞄準其中最大一頭。
“嗖——”
耶律延禧一愣,自己尚未釋弦,哪里來的聲音?
幾頭大鹿聽見聲音,頓時跳動著朝森林更深處跑去。
這些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耶律延禧就覺得自己右臂一軟,手指間的雕翎箭不知飛到了哪里,然后感到胸口傳來的一陣劇痛。
緩緩低頭,耶律延禧才發現自己胸口上多了一直粗糙的箭桿,鮮血正滲透錦袍,在華麗的花紋上暈染出一片暗色。
叢林里冒出幾個野人,身上披著破獸皮襖子,手里拿著樺木鹿筋制作的粗糙短弓和鑲嵌獸牙的棒子,伊伊哇哇地叫著朝耶律延禧撲了過來。
耶律延禧抽出鞍邊精致的長劍,朝第一個近身的強壯野人劈去,然而手上的力道已經極弱,鋒利的劍刃連野人頭上用野豬頭皮制作的帽子都砍不開。
烈馬嘶鳴著,不甘地帶著自己的主人,被野人撲倒在地,更多的野人也撲了上來,舉著手里的棒子就對著尚在掙扎的獵物一頓痛擊。
最后一聲慘呼之后,樹林里重新恢復了安靜,野人們開始取下耶律延禧身上所有能夠取下來的一切東西,然后脫下身上的臭皮襖作為包裹,將東西裹住掛在獵馬上,牽著過溪去了。
放箭的那個得到了金盔,撲倒耶律延禧那個收獲了利劍,大家興高采烈地伊伊哇哇著,很快消失在了溪流對岸的白樺林中。
耶律延禧的血很快流光了,不甘的眸子僵直地看著灰白的天空。
他忘了這里是弱肉強食,以叢林法則為尊的金山,不是自己上京東面廣袤的皇家獵苑,可以任由他奔逐射獵,宣示自己一日騎射三十二鹿的神武。
紹圣二年冬日的第一場新雪,開始從天空紛紛灑灑地飄落了下來,落到耶律延禧的身上,卻不再融化,而是漸漸將他覆蓋了起來。
第一千八百一十六章敢成大事
紹圣二年十月,遼主獵金山,崩于薩里納滸。
饅頭山側,韃靼人的大軍正在撤退,準備重新返回草原。
所有人都是興高采烈,但是李夔卻高興不起來,對瑪古蘇說道:“太師,不如隨我們一道返回草原,那里天高地闊,還可以從長計議嘛。”
瑪古蘇笑道:“軍師自去,我已經老了,這次好不容易回到家鄉,準備死在這里,哪里都不去了。”
李夔說道:“上京道諸路勤王之軍大起,我們之前在上京道殺戮搶掠過甚,是立不住腳的,如今冬日已至,再不退兵,全都要失陷在這里。”
“魚兒濼離塔懶數千里,大雪一下來,騎軍馬匹都尋不到糧草,到時候你我隔絕,我想伸手都伸不過來。”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只可隨形而動,順勢而為。如今天時、地利、人心皆不在我,必須撤退才行啊。”
瑪古蘇哈哈大笑:“軍師是帥才,要考慮的是大局,是戰勝。”
“我不一樣,長生天讓我遇到軍師,讓我還能夠重回魚兒濼,讓我從契丹人身上報還了血債,我心愿已足,是該回到它身邊的時候了。”
“這片土地,失去之后才能知道它的珍貴,你說過,血性,只能用血才能喚醒。就讓我這個部長,為部族盡我最后這一份力吧。”
“太師……”
“不用再勸我了。”瑪古蘇在馬上欠身,和李夔來了個韃靼人的擁抱禮,然后坐直了身子,對周遭喊道:“都跟著軍師,今后他就是準布之長!待到魚群再次沿溪而上的時候,孩子們,我會在長生天身邊,看著你們回來!”
李夔對于瑪古蘇如此看輕生死有些不太理解,但是最終還是尊重了他的選擇,拱手道:“太師放心,準布部的孩子們,我會用心看顧著。”
韃靼此次入侵的最后一批人馬開始過山,不斷有年長的準布族人從隊伍里縱馬出來,集結到瑪古蘇的身邊。
走出老遠,李夔回頭,見到瑪古蘇和身邊上千老邁族人,依舊站在那里,揮舞著馬鞭跟自家部族子弟送行。
李夔感到臉上落下一片冰涼,抬頭看向天空:“下雪了……”
己酉,遼都統額特勒護送耶律延禧靈柩南歸,過魚兒濼,乘天大雪,進討準布,敗瑪古蘇四別部,斬首千馀級。
辛卯,遼招討使額特勒入上京,執瑪古蘇以獻。
自準布諸部不靖,瑪古蘇尤為邊患,至是始就擒。
遼磔瑪古蘇于市,加額特勒太保。
延禧之喪,北廷始欲掩之,然為《遼東時報》記者探獲,刊于報紙,中外咸知。
遼乃遣使赴宋告哀。
……
蘇油接到雄州奏報,不由得都有些無語。
遼東局勢和緩,阿骨打和蕭奉先達成和議,以五十萬石新糧為代價,阿骨打讓出了信州,退回到混同江對岸。
韃靼人攜帶大量戰利品,撤過金山,太傅蕭兀納接手防線,重新鞏固。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讓耶律延禧放松警惕,然后在南下的途中實施狙擊。
結果人家耶律延禧寧愿將性命送給薩里納滸的野人,也不讓大宋陰謀得逞。
一番布置心血全部浪費,可蘇油也沒辦法去敲開耶律延禧的棺材板,要他起來跟自己講道理。
種種措施還不能因為耶律延禧的任性就停止下來,上京道還是獲得了殘喘的機會。
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英雄和智者,蘇油也不指望遼國人人都是耶律延禧,王經,蕭奉先。人家也有王師儒,馬人望。
瑪古蘇的命運也讓蘇油感慨,可以想象,準布一族今后在李夔的手下,會變成一把怎樣鋒利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