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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舜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乍然之間聽說要招這么多職工,有點慌:“余總,咱們目前的職工能滿足生產的基本需求,這一下子招這么多職工,恐怕不好安排。”
余思雅拍了拍額頭:“我熱糊涂了,還沒告訴你吧,市里面答應了,將我們的服裝也納入供銷社和外地百貨公司的銷售名單中,所以你盡管大膽的生產吧。”
供銷社這個事,好久沒消息,丁舜本來以為已經黃了,沒想到竟然柳暗花明,突然又有了好消息。他欣喜若狂:“真的,那好,余總,我明天就去省機械廠采購機器,爭取早日將產能提上去。”
“嗯,生產的事就交給你了。丁廠長,我還有件事要跟你說,咱們廠子設立一個對外的小批發窗口,主要批發一部分廉價的背心、短褲、襪子以及部分殘次品之類的。這批貨批給沒有工作的年輕女同志。”余思雅還沒忘記第二件事。
丁舜琢磨了一下問道:“余總,是批給個人嗎?”
真夠敏感的,余思雅含笑應是:“沒錯,每個人一次限量吧,暫時先控制在一百件以內。明天就有一個叫宋敏麗的女同志過來批發,如果她沒錢就暫時賒給她,賬記我名下,回頭她要是沒還錢,就從我工資里扣。”
丁舜可是在紅云公社當過知青的,對余思雅家里的情況比較了解,從沒聽說過宋敏麗這號人物。
他猶豫了一下,問道:“余總,宋敏麗是你親戚嗎?”
余思雅否認:“不是,以后這個低價殘次品窗口就命名為‘清河鴨幫扶中心’,主要是幫助一些家庭困難的婦女同志自力更生。你記得將咱們清幫扶中心成立的宗旨和意義都寫下來,貼在墻上,對了,殘次品打五折給他們,非殘次品按照供銷社和百貨公司的價格給她們。”
有了這個名頭,他們清河鴨此舉也就說得過去了。
丁舜這才明白余思雅的用意,沉默了幾秒后說道:“好的,余總,我明白了,我會按照你的交代去做。”
“嗯,做這個事的人,人品一定要好,你要謹慎挑選,別咱們做好事,最后反而惹一身腥了。”余思雅提醒丁舜。畢竟殘次品五折,這個價格還是非常誘人的。好在丁舜這人腦子機靈,一點就通,她也不必太擔心。
將事情都處理好后,余思雅晚上回家又提前跟沈建東打了預防針:“……你考慮清楚,如果不愿意,我跟路主編說。”
沈建東覺得無所謂:“沒什么不愿意的,我憑勞動,憑汗水賺的錢,不偷不搶,又不丟人。”
“好的,你這邊沒問題,那就等路主編有空吧。”余思雅笑道。
沈建東雙手撐在桌子上,湊過去問道:“那,嫂子,路主編什么時候有空啊?”
這迫不及待的樣子,逗得大家都笑了起來。余思雅說:“很快的,到時候我把你上的報紙都收集起來,放在箱子里,作為咱們家的傳家寶。”
這下輪到沈建東有點不好意思了:“其實,也不用的,就……就貼張在墻上就行。”他看姐姐們都有獎狀貼墻上,挺羨慕的。
看透了他的小心思,余思雅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咱們多拿幾份回家,在墻上貼兩份,再保存兩份做紀念。”
——
第二天,路明惠的報道《母與子》刊登了出來,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幅并列在一起的照片。第一幅,滿臉滄桑的母親背著孩子彎腰在撿地上發黃被人丟棄的菜葉子,第二幅圖年邁多病的母親憔悴地躺在床上,十幾歲的少年端著一個有缺口的碗在喂母親粥,蹭亮的粥面上照出了少年早熟的擔憂眼神。
剛看到標題和圖片,很多人都會以為這是一篇弘揚親情,母慈子孝的溫馨新聞。但看到第一段話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25歲,喪夫,兩歲孩子的母親,也是個進過三次拘留所的小偷。他15歲,喪父,47歲母親的獨子,曾參與一起搶劫未遂案!他們有個共同的……”
路明惠以犀利的語言,簡明扼要地先寫清楚了兩人的身份,然后再用極富有感染力的文字描述了兩人是如何誤入“歧途”的。
全程,她沒有寫一句話為兩人洗白,甚至在結尾還擲地有聲地說:他們錯了!
然后整篇報道就這樣嘎然而止了。
余思雅這個知情人讀完后,都有點懵,就更別提其他不知情的人了。
看完后,很多人的第一個反應是,這篇報道沒完吧,是不是版面不夠,挪騰到其他版去了,但翻來覆去地找了好幾遍也沒找到。這個報道就這么奇怪的結束了。
這樣的結尾方式,更讓人戀戀不忘,總有種沒看完的感覺。而且大部分人都是有同理心和同情心的,看了報道后,都很關心這兩個人的命運。
有些熱心的市民還寫信到報社,詢問兩人的情況,表示想幫幫他們。
當然也有不少無業青年寫信到報社,訴說心里的苦悶,感謝省報能夠如實反映他們的生活等等。
這會兒沒網絡,不然,余思雅覺得這篇報道,肯定能沖上熱搜。
省報的這篇報道跟前幾天的那篇關于犯罪率上升的報道,相互呼應。如果說,看到前面報道的時候,大家是恨得牙癢癢的,看到最近這篇報道,許多人心里都多了一些理解和同情。也有些有志之士寄信給報社,出謀劃策。
這些信件,路明惠全部都看了一遍,然后重新裝回信封,分門別類整理出來。直到許秘書打電話來,叫她和余思雅去高市長辦公室時,她才將精挑細選的那一部分帶上。
——
兩人前后腳到高市長辦公室。
以前總是和藹可親的高市長難得地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冷眼看著她們。他面前的桌子上擺放著最近幾天的省報,旁邊還放著幾封拆開的信。
“你們倆可真能折騰,看看!”高市長努了努下巴,朝放在左手邊的幾封信點了點。
余思雅彎腰將信拿了起來,分了一半給路明惠,然后抽出信紙查看了起來。這封信非常大膽,直呼各單位增加招工名額,信的落款是個陌生的名字。第二封信則是向市里求助的,說是遇到了跟胡祥和宋敏麗一樣的問題,希望市里能給他們安排一個工作,臨時工都行。
“看到了吧,都是來要工作的,你們給我變出工作來啊!”高市長直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余思雅瞧出來了,高市長今天雖然確實挺生氣的樣子,但不是生她們的氣,更多的是一種對現實無能無力的難受。
余思雅心里有些酸楚。但這就是現實,他們每個人所面臨的現實和困境,逃避沒有用,只有迎難而上,撐著度過這段苦難的時期。
“高市長,路主編這里更多呢。”余思雅余思雅拿過路明惠帶來的包,將里面的信件都拿了出來,整齊地放在桌子上,堆了巴掌那么高,“這些僅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還有許多堆在報社。請高市長你過目。”
高市長嘆了口氣,手指動了動,從中抽了一封信,快速地拿出信紙展開,紙上的每個字都如有千鈞重。
只有兩頁信紙,高市長卻足足看了十分鐘。他放下這封信又隨意拿了一封打開,這封還是傾訴生活苦悶的信,寫信的年輕人向省報表示了感謝,然后表達了他們看不到希望的茫然感和無措感。回城的興奮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
他們在這個生他們,養育他們的城市中竟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就像漂浮在大海上的人,沒有著落,沒有依靠。回城的生活,遠不如他們所想象的那么美好和光明。
將第二封信放下,高市長指了指椅子:“坐啊,你們倆站著干什么?”
余思雅和路明惠這才坐下。
“說吧,你們還有什么想法?這篇報道不會寫到這里就結束了吧?”高市長還是比較了解她們的,一問就是核心。
路明惠從包里拿出本子,雙手遞了過去:“高市長,這是最近幾天,我琢磨的稿子,已經改了三遍,還在修改中。請高市長給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