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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jìn)入四月，烽火再燃，人心惶惶，裴慎幾次被宣召入內(nèi)奏對，出門釣魚回家校書的日常遂不能維持。以往他短途出行，聶長安并不跟隨，但這段時間里但凡出門，后者便幾乎寸步不離。裴慎起初未在意，次數(shù)多了，終于問他：“是為蘇毗？”聶長安說是。裴慎問：“怕我被刺殺?。俊甭欓L安又說是。裴慎便笑笑不再說話。

這日聶長安往武候府辦些公事，返回裴宅時，見裴慎正陪侍一個女人走下前堂臺階。女人衣著簡素，身形修長，邊走邊從婢女手中接過帷帽扣在頭上，但聶長安仍來得及在紗幕落下前看清她的面貌。

“太夫人?！甭欓L安避在旁邊行禮。

他認(rèn)出這是裴慎的母親杜夫人，裴慎建功后敘封為滕國太夫人的，當(dāng)時還引發(fā)過有司對生母改適他氏、后夫尚存情況下能不能憑子蔭加恩，誥命里帶不帶“太”字的一些無聊爭論。

杜夫人夷然受了他的禮，腳步并未停止，只迅速打量了他一眼，又同時從另一婢女手中接過馬鞭，走近庭前一匹青驄馬。這匹馬個頭甚高，鬃作三花，外表相當(dāng)英俊，配了雕鞍錦韉，由馬弁牽到庭前，四蹄正在石板上來回地輕踢著。裴慎伸出手去，杜夫人略搭了搭他的手，翻身上馬，在馬上對裴慎道：“還是跟以前一樣，多當(dāng)心。”

“一定?！迸嵘餮鲆曈谒?，帶笑說。

“那我這就走了。”

杜夫人此來并無從者，她即時催馬離去，走出兩步，卻又控馬轉(zhuǎn)了半個身位，凝望裴慎一眼，微嘆一口氣，道：“下次還是我來看你吧。剛想起來，你去洛陽不方便?！?

裴慎舉手一拜，語氣仍是欣快：“您能來是最好。就怕太辛苦母親大人?！?

“沒事。”杜夫人說，“我走了，下次見。”

裴慎也答道：“下次見?！?

晚間飯前，裴慎便和聶長安提及這件事，原來杜夫人此來長安，是為送與后夫所出的幼子入國子學(xué)，順路探視長子裴慎。

“小趙都十六了?！倍欧蛉爽F(xiàn)任夫家姓趙，所以裴慎這樣稱呼。又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憬裉旎匚浜蚋?，去了那么久，事情很難辦嗎？”

聶長安想了下，界定難度道：“還好。是靈感寺的蘇毗間諜，年后我報了上去，今天實施抓捕行動，我過去盯著。那條線上能抓的已經(jīng)抓了，接下來就不歸我管了。”

“在靈感寺，這不是我們的街坊鄰居嗎？”聶長安之前絕未透露此事，裴慎當(dāng)不知曉，但他并無訝色，只是接著笑問，“是寺里的和尚嗎？來過家里嗎？”

“是掛單的游方僧人，說從于闐來，其實是蘇毗人。來過一次，你沒見到?！?

裴慎雙臂放在案上，往前挪了挪，半身前傾，興致盎然：“你怎么發(fā)現(xiàn)那家伙不對的？口音，神態(tài)，或者別的什么？有獨門秘技可以分享嗎？”

“都沒有。”聶長安說，“他試圖買通角門上的人，看門人私下報給了我，我又報了上去?！?

“就這樣？”裴慎直回身去，“你不告訴我就算了，為什么看門的人也不告訴我?。磕侨耸秋w龍軍還是武候衛(wèi)的？”

“都不是。因為你很少經(jīng)過角門。我每天都會看一遍各門。所以他只找得到我。”

“好吧好吧，我的錯?！迸嵘餍χ鴵u了搖手，“有勞你了。”

飯后，裴慎忽然問聶長安：“晚上過來嗎？”

這是個明確邀請的信號。聶長安應(yīng)允——不過他又有什么時候拒絕過。

臥室里只留了床邊一盞燈。裴慎換了浴衣，側(cè)身靠著床屏，右手捏了支鉛筆擱在床頭上寫著什么，床上另外半邊散落著諸多紙頁。

聶長安在門口站住了：“你忙的話，我先出去?！?

裴慎迅速擱筆，把床上的東西掃到一邊，好騰出位置。聶長安看到他指節(jié)沾了黑色，先找了塊手巾遞過去，同時瞄到了床頭那張素帛的開頭字樣。

“是遺囑。每次出征前都要重寫一份。——當(dāng)然了，這次還沒定下是我。不過我有種感覺，這事最后還是得我去解決?！迸嵘鹘忉專Z氣平無波瀾，扔開手巾，拿鎮(zhèn)尺壓住帛書，“上來吧?！?

聶長安站在床邊，動手解開衣服。

他其實也是剛洗過澡，卻仍然全套武候衛(wèi)服色，甚至攜了柄短劍。他從雙手護(hù)腕開始脫，然后是腰封和腰間短劍，卸下來都擱在床邊，接著拉開衣襟。

裴慎的視線克制在他胸口以上，片刻后轉(zhuǎn)開了。

到聶長安跨上床，拉下帳子，裴慎才脧了他全身一眼，呼出口氣，去攬他的肩膀。聶長安捧住他的臉，俯了過去。過了這么段時間，兩人間性事固然頻率不算高，但也漸接近一種吃飯睡覺一樣的定式。裴慎還是臉上會發(fā)燒。

他記著裴慎的喜好，低頭印到裴慎唇間，循著張開的唇瓣探入，舌尖卷起對方的，細(xì)致地舔弄。右手伸入頸后衣領(lǐng)里，循著脊骨一節(jié)節(jié)撫了下去。這件浴衣本就松垮，隨著他探手入內(nèi)，受拉扯向下滑去，掛在裴慎肘間，前襟敞開，露出胸腹。裴慎后背靠在他手臂上，順著他的手勢被

緩緩放到了床上。

然后他的手再往下走，探進(jìn)丘壑之間，有濕熱柔順的觸感。

“我弄過了?！迸嵘髀曇艉艿偷馗嬖V他。

聶長安還是檢查了一下。許是膏脂用得夠多，兩根手指稍微用了點力氣就推到了深處，他又分開手指，在內(nèi)壁四處揉摁，進(jìn)一步確認(rèn)：這次確實擴(kuò)張得很好。

聶長安抽回了手，攬到了裴慎腰上。剛才裴慎被他用手指插得雙腿發(fā)顫，反復(fù)繃緊又松開地蹭著床面，在他最后一下旋轉(zhuǎn)手腕時，收攏了膝蓋蹭到他腰側(cè)，帶得衣帶弛開，下擺向兩邊散落，所以倒是省得解了。他往前躋身，性器抵到了入口，隨即被含住。

“嗯……！”裴慎微皺了下眉，隨即轉(zhuǎn)開了臉，輕輕啟唇吐息。

聶長安也呼吸不勻，底下又硬了幾分，脹得身下的人一掙，他不禁再一挺腰，就擠進(jìn)去了大半頭端，又生生剎住。

每次總是開始時最艱難。好在裴慎的表情只是隱忍，并非痛楚。聶長安低頭看向結(jié)合部位，刻意緩慢地往里送去。油燈隔著紗帳投來的暖光昏暗，裴慎腿根腰腹都收緊了線條，皮膚沉在陰影里，偏又泛起一點鮮潤水光。聶長安的手從裴慎的腰際滑到髂骨上，沿著腹股溝觸到了立起的性器根部，撫弄了兩下。

再往后就是被鑿開的那處，穴口被撐成單薄淺紅一圈，箍著柱體一分一寸地填入，拓開濕漉漉黏膜和柔嫩溫?zé)崛獗凇?

“都進(jìn)去了？”裴慎低聲問。他應(yīng)該是憑記憶和感覺估計的，但可能因為近期沒做，估計出了錯。

聶長安回答他：“等一下就好。”小幅度抽插活動了幾次，才壓實了最后一寸軟肉，深入進(jìn)去。

裴慎驀地攥緊了床單。聶長安又俯身下去，一邊在他嘴角下頜啄吻，一邊輕拿輕放地試探。他動作得和緩而周到，每下都徐徐貫入到雙丸碾上穴口，再后撤到只留前端，進(jìn)出間刮蹭著，照顧到腔內(nèi)每一處。這樣沒幾下，便碰對了地方。

一碰那處核心，肉壁驀然裹著性器蠕動收縮起來，夾在他腰側(cè)的大腿也發(fā)抖，身下人雙唇猛地吮住了他的，要從他胸臆里討一口空氣似的。再照著敏感點細(xì)細(xì)研磨一陣，裴慎才緩過氣來，發(fā)出聲音：“可以快點?！?

聶長安嗯了一聲，直起身來，再抽插時就加了力氣。

本來潤滑就做得到位，加上交合中泌出前液混合腸液，弄得越插越濕，動一下便有明顯的水聲。也是逐漸被捅開了，褶皺都被熨平，雖然里面吸得緊，內(nèi)壁卻潤澤滑膩得絲綢一樣，馴服地任人磋磨。他這樣大開大合地進(jìn)出，幾次不小心滑出來，驟然惹得裴慎鼻息急促，眼睫潮濕閃爍。聶長安察覺，握著裴慎的腰把人按回自己性器上，道：“需要抬高些?！?

聶長安往前跪了跪，就著身體相連的姿勢托起了他的臀部，提到了自己跪坐的大腿上，然后往深處撞去。

裴慎下半脊背都落到了聶長安腿上，頭頸傾斜著后仰入被單里。聶長安再一提腰，他下半身便被帶著拉高，膝彎也被握住了，仗著腿長才能繼續(xù)踩在床面上，勉強(qiáng)固定住身體重心，可接著就被頂?shù)靡辉偻差^方向滑去，不得不伸手撐住床屏。

聶長安騰了一只手過去，護(hù)在他頭頂。

他正被入得神色恍惚，只顧盯著聶長安的臉，忽然竭力用手肘撐起身來，另一只手拉下聶長安的頭顱，仿佛是被欲望牽引，迎向后者的嘴唇。聶長安感到姿勢變化間，體內(nèi)柔韌地束緊了，刺激得鈴口酥麻之極，觸覺越發(fā)鮮明，精囊隨之抽動，小腹更酸脹得夠嗆。他咬住牙關(guān)停了下來，脖頸揚(yáng)起，嘴唇在那兩片送上的嘴唇上交錯著摩擦過，仰頭吸了口氣。

裴慎一個哆嗦，勉強(qiáng)開口問：“怎么了？”

聶長安聲音發(fā)?。骸澳憷锩嫣娣?。”

裴慎視線游移了一倏：“……我知道了?！贝丝跉?，指尖拍了拍他起伏的胸口，“……繼續(xù)啊?！?

待聶長安繼續(xù)起來，裴慎腰又軟了，往后倒了回去，任他往深處撞，穴里一下下吞吐，喉中斷續(xù)溢出低吟。一開始是似喘息似呻吟的氣聲，隨著他的頂動起伏著，后來喘到了極處，終究漏泄了真聲，雖然咬著口唇，還是壓抑地低叫了出來。再到后來，聶長安動得快了些，聲音就止不住地連綿成片，被反復(fù)咬嚙的下唇紅潤得快要滲血。

聶長安低頭覆住了那片嘴唇，性器也頂上了深處的軟肉。裴慎含混地拔高地叫了一聲，大腿彈動，腰弓起來迎合，脊背繃緊。雙手攀到了他肩上，指尖收了幾次都沒抓下去，最后用力扣在了自己掌心。

“唔……”聶長安悶哼一聲。裴慎射的時候渾身發(fā)著抖，體內(nèi)吸得更緊，下身直往他的性器上送，失控地又絞又纏，頓時吸得他也射了出來。精液一股一股澆進(jìn)去，又激得內(nèi)里痙攣了好一陣，才放開了他。

兩人喘息都亂到了一處，良久慢慢平復(fù)，分了開來。聶長安被快感沖懵了，現(xiàn)在恢復(fù)了神智，有些懊惱起來。本來是沒打算留在里面的。

也只好伸指進(jìn)去，拓開剛合攏的穴口。因為射得太深，他屈起指節(jié)翻攪尋找，這具高潮過的身體

給他一摸就戰(zhàn)栗到了肌骨，腸壁卻又纏了上去。聶長安只得道：“放松?！?

裴慎埋首在他頸側(cè)，聞言似乎想說什么，張口卻全是顫音，立刻又抿緊了嘴唇，額頭用力抵在他肩上。幾縷頭發(fā)散下來，殘留著很淡的香氣，縈繞在他鼻端。聶長安也不敢再刺激，只撐開內(nèi)壁，讓溫?zé)岢戆椎囊后w慢慢導(dǎo)了出來，流到自己掌心。

裴慎看見，抓了一塊布料蓋到他手上。聶長安擦完手，才發(fā)現(xiàn)那是裴慎浴衣的衣襟。

聶長安伸手穿過帳子，往床邊摸衣服，手卻忽然被裴慎捉住了。

“我端水過來?！甭欓L安解釋。

“不用了，我待會兒直接再去洗次澡?！迸嵘鞯吐暠г?，回手抹了一下額角，“今天怎么熱得這么沒道理。”

聶長安回頭靜靜看了他一眼。那件浴衣現(xiàn)在只剩袖子堆在裴慎小臂上，寬大衣幅鋪展在兩人身下，幾乎濕透，可并非完全因為氣溫。

突然窗戶吱呀一聲，陣風(fēng)吹來，熄滅了床頭燈。聶長安條件反射地繃緊了全身，瞬間掣出床邊衣服里的短劍，寒光躍出的同時合身一撲，將裴慎壓到了身下。

“……是風(fēng)吧？”過會兒，裴慎說，“外邊只有月亮?！?

戶外的風(fēng)帶著涼氣，吹散了一室燠熱。今晚是圓月，月光明朗，傾灑入室。聶長安逐漸分辨出周圍物事黯淡的輪廓。

他閉了閉眼，默不作聲地起身，歸劍入鞘，撥開帳子又要下床。

“要不別走了?！迸嵘髟谒澈笳f。聶長安稍微一愣?！澳阍谶@里睡也好?！?

聶長安看了眼床上濕亂狼藉，低聲道：“得換套被褥了?！?

“等會兒換也好?！迸嵘髡Z氣里顯出了點笑意，“反正還是要弄臟的?！?

然后裴慎的手繞了過來，虛籠上了他勃起的器官。方才肢體交疊，他沒按捺住再起的沖動，如何能瞞住肌膚相貼的人。

“——難道你準(zhǔn)備就這么睡？”

紗帳落了回去。短劍沒入了枕下。

“你可以么？”聶長安最后猶豫一瞬，征詢道。

“再來一兩次，也誤不了明天的事情。”

“一次還是兩次？”

“……好，就兩次。”

月光透過紗羅，又朦朧了幾分。聶長安借月光看清眼前一道鎖骨，吻了上去。

未幾，皇帝正式起用裴慎為劍南道行軍副元帥，討擊蘇毗。國朝近年用兵，大都以親王作主帥，稱為總?cè)?，其實掛名，因為今上長子年未十歲，所以宗室里蜀王被擇來掛這個正元帥的名，其實不臨前線，裴慎便是實際上的最高指揮。

裴慎開完會，從閣中出來，順路拎走門邊竹傘，邊推開舉過頭頂，邊走入鐵灰色茫茫雨幕中。兩個小黃門急忙趕上來，為他舉蓋引路，奈何這雨是隨著風(fēng)斜著刮的，照舊撲了行人一身。石板廣場又排水不及，一路連泥帶水地濕透他的鞋底，出得宮門時，裴慎已有些不愉，卻見聶長安面色沉凝，正按刀候在車上——裴慎素日入朝皆是騎馬，今晨因逢落雨，改乘了車。

他也就端正表情地上了車去，踩掉鞋襪，才舒出口氣，向車廂中侍坐側(cè)旁的聶長安道：“久等辛苦。以后還是要繼續(xù)辛苦你是吧？”

聶長安點了下頭。裴慎于是知道聶長安也要跟他走，嘆道：“難為你了?！?

聶長安正色相對：“職責(zé)所在，分內(nèi)應(yīng)當(dāng)?！?

兩人一時枯坐無話，只聞雨聲沙沙漸弱，漸漸停息。裴慎推窗一看，見馬車行在朱雀大街上，正將要往新昌里轉(zhuǎn)，忽然道：“如今計議已定，這幾日和兵部也掰扯得差不多了，馬上便要告廟出征……長安最近都沒回過家是吧？應(yīng)該趕緊抽時間回一趟?！?

聶長安稍微一愣，然后道：“不必。卑職從今日起不會離開副帥?！?

“倒也用不著這么許國忘身！”聶長安很順口地改了稱呼，裴慎眉頭微蹙，“去吧，正好雨停了，你回家住一晚，明天再來。”

聶長安仍堅持不敢奉命，裴慎直接揚(yáng)聲道：“說不得要迫你一回了——掉頭！不回新昌里，轉(zhuǎn)往永平里?！?

車夫遵命轉(zhuǎn)向，聶長安也只得服從。裴慎又問：“是不是要先去市上轉(zhuǎn)轉(zhuǎn)，買些東西帶回家？”

“不必?！甭欓L安嘴角往下抿，板得面孔緊巴巴的，又是謹(jǐn)愿又是可憐的樣子，看得裴慎淡笑：“何必這么緊張？仗要照打，日子也要照過。你現(xiàn)在就繃成這樣，難道等哪天我死在戰(zhàn)場，才能自在不成？”

聶長安立即道：“不會這樣。”

“古話說，能游泳的淹死，能騎馬的摔死。能打仗的怎么就不會戰(zhàn)死呢？”

聶長安肅容答道：“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死在副帥之前?！?

話趕話到這個地步上，裴慎立覺困累他良多，心中暗念一聲冤孽，暫且姑息道：“不說這個了。我也未必就會死在戰(zhàn)場上。”

不多時馬車停下，原是到了永平里門口。聶長安少不得探身出去，指點車夫往自己家的路徑，很快又坐了回來。到了地方，聶長安推開車門四

面一望，裴慎道：“令堂這時候一般都在家吧？——我看著你進(jìn)去，在這里等你出來。”接收到聶長安用大不贊成的眼神投來的一望，裴慎接著說，“別這樣，想來我也不至于這半天就被人害了性命？”

聶長安回手關(guān)上了車門：“副帥堅持的話，我也不下去了?！?

裴慎心說，把人家孩子帶到險境里去，卻來見做母親的，他還要不要臉了，口中答應(yīng)道：“那就打擾了?！毕胍幌耄焓值窖蠼忾_革帶。聶長安神色立時轉(zhuǎn)為愕然。

“不好穿這身進(jìn)去?！迸嵘鞔掖医忉?，邊說邊又解開襟口系帶。他身上是朝會用的正經(jīng)公服。絳紗衣裳先被卸掉，里邊的白紗中單因為雨水半濕過一遭，也隨即被脫下。聶長安忽然不再看他，轉(zhuǎn)而盯著自己的膝蓋。

裴慎邊從車上衣箱里找出套日常衣履，邊想平日聶長安也不是沒幫他脫過衣服，怎么這個場合反而目不斜視了，心里調(diào)侃一句，又趕緊剎住了想頭。待他迅速地?fù)Q衣摘冠畢，聶長安先行開門跳下車去，側(cè)身等他下來，又對車夫致歉：“我家大門進(jìn)不得馬車，勞你在門口稍等。一刻鐘就出來?！?

聶家大門虛掩，門內(nèi)有影壁。聶長安引他進(jìn)去，就倒鎖上了門：“這邊走?！?

“就說我姓杜好了?！迸嵘骼艘幌侣欓L安的手肘。

繞過影壁是個綠意森森的狹長前院，正對一道敞開的中門。進(jìn)了中門，正院更寬敞得多，十幾株樹木葉冠交織，掩映著上首三間堂屋，東西各五間廂房，隱約看到一個女人正扶著靠在一棵合抱粗老樹邊的梯子，讓攀在梯上的人摘果子。

聶長安帶裴慎走到門里的石板路上，對樹下的女人說：“我回來了——您不用忙活，我回家看看，馬上就走。宮里有趟差事要去西南那邊，明日動身?！笨聪蚺嵘鞯溃骸斑@是和我一起去的同事，跟咱們家順路，我搭了他的車子來的?！?

如裴慎預(yù)想，聶長安的母親非常美麗。泥地上汪著水，她穿著短袍，腳下木屐不以為意地踩在軟泥里；見到聶長安，也不大以為怪，答應(yīng)道：“進(jìn)去坐吧，紅柜子上煎著茶。你這次回得巧，正摘李子呢，到時候你帶點回去吃。也給這位——怎么稱呼？”

“我姓杜。”裴慎行了一禮，看清梯子上正往腰里系著的小簍放李子的是個半大男孩子，其面貌平常，與聶氏母子絕不相類，裝扮又不像僮仆，不知是什么來歷。

“——過會兒摘點李子拿走？我們這棵樹可甜了。往年長安不在家，差不多都讓這些鄰家孩子來摘了帶走了。你這次來得也巧，趕上李子熟，剛下過雨，特別干凈的。”

梯上的男孩積極嚷道：“我給你摘！”

頭頂動作陡然變得冒失，李樹葉叢里存的雨水霎時震落，落到了裴慎身上，他避讓一步：“呃？不用，小郎君照管自己就好。多謝夫人，我就不客氣了。”

裴慎被聶長安帶進(jìn)屋，坐了上座，看著聶長安果真找出茶釜，撥旺爐火。他記得聶長安說過繼父是茶商，想起“編席師傅睡涼炕，賣茶掌柜喝高末”的俗話，暗犯嘀咕，好在茶湯沸后，端上來一看，是真正絕細(xì)好茶。這時聶娘子打發(fā)走了鄰家孩子，款款上堂來，仍然素著臉，頭發(fā)卻重新挽過，手里提了一個食盒，將上層放在裴慎面前：“嘗嘗我們家的點心?！睂⑾聦訑[到了聶長安面前——兩邊都是各色果點——而后淹然落了座，轉(zhuǎn)身向聶長安說話，動問近日吃飯怎樣，睡覺可好，公事是否順利，這次出門再回來的日期有沒有準(zhǔn)信。雖然問題連串，卻沒忘記用同樣的問題捎帶問候到客人“小杜呢”、“小杜什么情況”。聶長安一一回答，裴慎也都敷衍遮過了。但忽然，聶娘子問他：“怎么都不吃東西？不愛吃甜嗎？里邊也有咸的。”

裴慎掛起一個笑，謝過女主人，捏起一只酥糕。這糕被指尖一碰便紛紛簌簌地掉末，他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好虛捏著懸在食盒上方，繼續(xù)和女主人閑話，最終趁聶娘子轉(zhuǎn)向聶長安時迅速拎起來，整個吞下去了。不料這糕外邊是酥皮，里邊卻是軟心，雖然質(zhì)地細(xì)得入口欲化，卻既燥喉又粘牙，旋即喝茶送服不迭。

聶長安分過一道余光，注視著他放下茶盞，突然站起身來，說該走了。

聶娘子站起道：“你先別急，拿個簍子，跟小杜去院子里摘點李子再走。我給你找個東西?！?

其實聶長安哪會讓裴慎勞動，出了門便徑直輕躍上樹，拉過一根沾滿雨水的枝條，把暗紅果子一溜地捋了下來，如法炮制數(shù)次，轉(zhuǎn)眼間便滿了一簍，下樹遞到裴慎面前。裴慎撿了個李子，在手心慢慢擦著水漬，笑嘆說：“其實是自己摘來比較甜。但是算了，我不上去了，免得你又怕我摔斷脖子?！?

李子在他手中把玩一陣，沒入了袖中。

這時聶娘子追到了院里，將一只鼓鼓囊囊布袋塞到了聶長安懷中。這布袋散發(fā)出一種又甜又烈的辛香。

“是新配的香藥荷包，我試著防蚊子效果還成。也不知道你這次究竟去哪里，不過劍南云南地方都蚊蟲多，你帶上它，管用的。總共二十個，不重，不占分量，你都裝進(jìn)行李里。到時候一個荷包味

道散了，記著換個新的掛。”

聶長安應(yīng)道：“好。”聶娘子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在肘上拍了拍，道：“行了。走吧。”送聶長安和裴慎過了中門，繞過影壁，出了大門，看著他登車方回。好在裴慎日常用的座車只是雙馬輕車，于他那杜姓同事的身份大概顯不出太大破綻。

從兩人進(jìn)門到出門，剛好一刻鐘。

西南的蘇毗自崛起后，和虞朝小摩擦不斷，大爭端也有過好幾次。虞朝首當(dāng)其沖的劍南道會、湔等州，與京城相去逾千里，自不能指望用兵時臨時從朝廷周轉(zhuǎn)，因此常年有重軍屯駐。這次劍南全道駐軍皆歸裴慎節(jié)制，他持符前去，接收當(dāng)?shù)厝笋R糧秣，所以此行離京，并無大軍起行場面，只以殿前射生手八百騎隨從。統(tǒng)領(lǐng)這部御營親軍的是皇帝特意塞來的青年才俊，寵妃荊淑媛新出爐的干弟弟，當(dāng)然是姓荊，單名一個華字。

另一位同行的重要人物則是監(jiān)軍御史梁望遠(yuǎn)，年四十許，體貌健壯，但跟著裴慎出了京，換馬不歇人地疾奔了半日，難免有些經(jīng)受不住。午后在館驛休息時，乃對裴慎說：“我從前自詡鞍馬便給，終究跑不過裴帥這等熟手。邊情如火，裴帥速去，無須等我，日后在會州相見便是?！?

裴慎答道：“憲臺所言有理，裴慎就不虛讓了。那么，我留一半射生軍護(hù)衛(wèi)憲臺，其余人跟我走？”

“不必！我自有侍衛(wèi)護(hù)送，射生手還是由裴帥都帶去的好。這人數(shù)雖可說是年三十打兔子，有它也過得，沒它也過得，但到了前線終歸算派得上用場。至于我，哪里當(dāng)?shù)闷疬@些精兵？”梁望遠(yuǎn)帶著疲意笑道，“我雖負(fù)監(jiān)軍之命，在國國容在軍軍容的道理，還是曉得的，斷不會無端插手裴帥治軍。今日如此，以后也如此，裴帥無須慮我掣肘?！?

裴慎也笑道：“我今日在此謝過梁公了。”

梁望遠(yuǎn)又問旁邊的荊華：“校尉青春幾何？”

“二十四。”

“果然年輕，難怪不見疲態(tài)，精神煥發(fā)。”梁望遠(yuǎn)感慨，“少年人勉之！如今鎮(zhèn)守玉關(guān)的駱元英駱將軍，當(dāng)初不也曾給事裴帥麾下？校尉這次從戎，功名盡在馬上取得，說不得將來也有獨當(dāng)一面的一日！”

荊華略俯首，答道：“不敢與駱將軍相提并論?！?

裴慎微一皺眉：“駱俊跟我的時候，是我?guī)は蚂鑿模炔坏眯Ｎ窘袢?。校尉不必自謙?！?

話出口，他便自悔語氣帶刺。駱俊是流配充軍罪人裔屬出身，固然不比眼前這位貴戚。但梁御史提及今日的駱將軍，既是勖勉荊華，也是抬舉裴慎，純出好意；荊華的回答，也算平和有禮。反而顯得他反應(yīng)過度了，傳出去或許還教人說他傲視同儕。再傳到駱俊那里……好吧駱俊倒不會多想什么。

他按捺下心緒，轉(zhuǎn)開了話題：“時候不早，我等也該啟程上路了。梁公請自便歇息。荊校尉？”

“屬下在。”

“走吧。”

眾人隨裴慎起身牽馬，期間不知怎地一匹白馬受了驚，長聲嘶吼著立了起來，前蹄在空中踢動。荊華立即沖了過去，但裴慎已經(jīng)看到那匹馬的韁繩被一只手抓住向下拉去，馬鬃隨即被另一只手按上安撫，令它鎮(zhèn)靜了下來，前蹄著地，飛揚(yáng)的馬鬃落下，從頸邊露出制服它的人的臉龐。

沖到跟前的荊華與白馬另一側(cè)的聶長安打了個照面。

荊華背向裴慎，裴慎未能看見他的反應(yīng)，卻可以隔著人叢望到聶長安走了一步，手中還牽著韁繩、帶動著白馬扭過頭去，轉(zhuǎn)而面向荊華，同后者迅速地交談了幾句話。顯然兩人是舊識。

這一插曲后，諸人再上路，快馬加鞭，奔向了西南。數(shù)日后，抵達(dá)了會州。

裴慎曾駐守會州有年，離開此地也只是這兩三年的事。本次是新官上任，也是故地重游，是以將當(dāng)?shù)匚奈涔賳T班子叫到長亭，就地開了個短會后，他便拒了接風(fēng)宴，換衣著甲，馳入軍營，視師拊眾，開始戰(zhàn)斗準(zhǔn)備。

從前蘇毗生事，顧忌春夏疾疫，常在盛秋馬肥時。今年得羌人歸附，乃于初夏入侵。羽林將軍辛楚材使行諸羌的任務(wù)結(jié)束后，奉詔轉(zhuǎn)領(lǐng)守備冉州之職，當(dāng)時內(nèi)為羌人所擊，外受蘇毗所攻，兵敗城陷，出走會州，一面閉城拒守，一面飛章請援。于是鄰近的益州都督府遣長史來，和辛楚材同守會州。長史本是個慣經(jīng)戰(zhàn)陣的，這次不幸陣中落馬，斷了腿行走不得，又被運回了益州，留下長史的副手尹少墨在軍營中，代行長史職務(wù)——而這位差不多純粹是個文臣。待裴慎歸來，尹司馬見了他表現(xiàn)得簡直如見救星。

“鈞座，節(jié)下，元帥，莒公，裴兄！你可來了！”

裴慎第一反應(yīng)是四處看了看，確定這是在叫他一個人，然后開口：“久見了。我這次沒節(jié)，可不敢當(dāng)節(jié)下之稱。”

傳統(tǒng)來說，命大將出征，皇帝當(dāng)賜旌節(jié)：旌以專賞，節(jié)以專殺，表示其人在軍中享有全權(quán)。裴慎這次只拿到了調(diào)兵的虎符，確實名分上欠點。

尹司馬也這樣認(rèn)為：“是可惜了，偏偏少個節(jié)。雖然沒它也過得去，有它卻更好。”

裴慎坐了下來：“我在長亭會上，

已經(jīng)跟大家擺明了，朝廷以征討委我，別的我不管。軍中綱紀(jì)、情報、賞罰升絀之類，報我幕府，自有主司發(fā)遣。城隍、饋運等，仍責(zé)都督府。地方吏事庶務(wù)，仍歸州府。我也不要他們時時來我面前點卯，只要不誤事，我也不插手。但若糧草甲仗上面誰出了紕漏，須怪不得我不念舊情?！?

尹少墨道：“裴十二將軍暫離會州不出三年，余德余威猶在，大家哪能不從！何況裴將軍去后，功名做得愈發(fā)大了，歷年來又未曾一敗，這次大家吃過敗仗，只有更仰賴你的份。下官仰賴之情，尤為殷切哪?！?

裴慎轉(zhuǎn)戰(zhàn)中原時，尹少墨曾持了熟人的薦信來干謁，做過他一段時間幕賓。裴慎后來解職入朝，便推薦尹書記去蜀中另覓前程了。裴慎自請辭職，辭呈遞了七八次，都是尹少墨臨別之前代筆的。此君為裴慎寫了不少精彩的檄文露布，要說兵法韜略，卻其實不大通，也難怪這次慌神。

裴慎微哂：“未曾一敗？我走了些見鬼的運氣是真，至今也未遇過幾次硬仗?！?

“豈有此理，去年將數(shù)萬之師，會戰(zhàn)伊水，強(qiáng)取洛陽，難道不是硬仗？再往前說，你在會州時固然不怎么動手，但偶一為之，都是神仙手筆。正所謂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么。”

“我養(yǎng)過的延寧軍倒被辛楚材一次就砸地上了?，F(xiàn)在外邊這種士氣低迷的局面，可是頭一回接手?！迸嵘鱾?cè)頭聽著外間聲響，笑意變得有些苦，“滅自己志氣，長他人威風(fēng)的話，我也只敢在私下里說說了。”

尹司馬想了想，開始擺手：“這種話，我寧愿當(dāng)你是欲揚(yáng)先抑了。從前你還說身為指揮坐鎮(zhèn)中軍，若是讓敵兵過到跟前，不如趁早自己抹了脖子呢。結(jié)果洛陽那回帶隊沖上去的難道不是裴將軍自己?！?

“是啊，沖倒沖上去了，撤的時候險些被一箭射穿。好歹我沒死，隊列也沒散。這就是我說的見鬼的運氣了。”

尹少墨道：“什么見鬼，天幸是真！我倒想有這種運氣哩！再過兩月，我就要做孩子爹了，可不能教孩子對牌位認(rèn)爹也。”

“你何時有了家室？”

“今年二月結(jié)的婚，家妻是成都陶氏的姑娘，老早就訂了親的?！?

裴慎默算一下時間，微愕：“怎么斷腿的竟不是你？”

“岳父家教雖嚴(yán)，也不能為這等喜事真?zhèn)€打斷女婿腿的。再者說，要是一切照禮法走的話，你今日恐怕見不到活的尹少墨，須索我夫妻于枯魚之肆了也?！?

裴慎臉上泛起真切笑意：“藍(lán)田種玉，的是喜事。恭喜恭喜。”

“謝謝謝謝?！闭f到此事，尹少墨也眉目飛揚(yáng)了起來，拱拱手，“倒是你，好可憐啊，辭了職又被拉回來工作不說，還沒有情人——有嗎？”

裴慎笑意還未斂去，被問得措手不及，頓了一拍，才答道：“懸而未決?！?

“須早決斷！”尹少墨很有經(jīng)驗地振奮說道，“前陣子京中傳聞，裴將軍罹患風(fēng)痹，病倒在床，教我好生懸心，后來才知其實是殷太尉。但你也當(dāng)記著人有旦夕禍福，該及時行樂才是！”

裴慎哭笑不得：“怎會有這種荒謬誤傳？”

——過年那幾天，殷太尉和兒孫團(tuán)聚，連喝幾頓大酒，不意樂極生悲，忽然中風(fēng)，半身偏枯。幸而恢復(fù)狀況比較樂觀。若無此疾，殷太尉雖然年高，這次出征也會在帥臣備選之列。

說話間，有人端上晚飯。先在案上放下一只大缽，冷水里浸著一窩細(xì)面，湯清徹底，面如素絲，隨波懸蕩間便一朵蓮花相似。然后是一缽羊湯，熱氣騰騰，倒配了八個葷素相間的涼碟。尹少墨勸道：“特殊時期，一切從簡，原諒則個。你們關(guān)中人說下馬吃面，特意傳了個白案廚子來給你接風(fēng)，嘗嘗手藝如何。這澆頭也是現(xiàn)宰的羊做的?！?

說是從簡，也夠費心了，裴慎任是平時見慣排場，當(dāng)此戰(zhàn)時也多少有些于心難安，接過稱謝了，稍微提點道：“承你的情，陣前竟還有一次擺譜的機(jī)會。卻說你什么時候抱了兒女，做湯餅會請我才是正經(jīng)。”

尹少墨已經(jīng)倒了杯酒喝了起來，振振道：“好叫鈞座放心，這譜用的是下官的俸祿，也不是單給鈞座擺的，跟來的人都有份，不過酒卻只我獨享，我還記得鈞座不許兵將戰(zhàn)中飲酒。到時小兒小女的湯餅會自然記得請鈞座，卻不知什么時候吃到鈞座的扶頭酒。”

——國中風(fēng)俗，生子三日，做湯餅會宴請親友。情人相好及新人結(jié)婚后晨起，親友置酒賀喜湊趣，則稱為扶頭。

裴慎按了一下額頭：“幸勿再揭我短了?！斐园?，不然面要坨了?！?

裴慎大略吃飽，精神恢復(fù)，擱了筷子：“廚師手藝不錯。這頓用了多少面，幾只羊，值錢幾何？”

“你我之間，何必論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