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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府里人這么說,彭犀心里有點美,清清喉嚨問:“丞相玉體如何?”
“將養了數日,已經能下地了。單大娘都能去宮里當差了,您想,丞相要是不好,單大娘能回去?”又說妹妹如今也有爵位了,定襄家的傳承是沒有斷的云云。
待彭犀到了妹妹辦公的小書房外面,已經把近期的京城情況給套了出來。妹妹一見彭犀,高興地跳著過來:“您回來啦?!行李安放了嗎?歇息好了嗎?快來,坐!”
彭犀道:“剛回來,恭喜女公子。未知眼下局勢如何?”又從妹妹那里套了些話。妹妹也不疑有它,跟他講了現在的一些事兒,總歸是公孫家的人都比較收斂,政事堂主要是趙司翰與容逸在主事。
“太婆醒了之后,阿娘和舅舅都不大敢見她,舅舅還在咱家躲了好幾天,就怕太婆罵他!”
請走了一個皇帝,兄妹倆都怕大長公主生氣,好在大長公主慢慢聽說了之后并沒有發火。
彭犀道:“這是對的。請上皇退位,事情總算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妹妹拖了張椅子,把彭犀按進去坐了,自己也拖了椅子坐了,接過茶遞給彭犀,問道:“為什么這么說?我聽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上皇仍稱陛下,皇帝還要朝見他,他的過錯沒有被清算,萬一叫他翻了盤,后果不堪設想。不應該將事情徹底了結,才好騰出手來辦接下來的事嗎?您應該看得出來吧?阿娘走到這一步,已然是令皇帝忌諱了。應付接下來的事已經夠難的了,還要應付一個隨時會出事的上皇。這又是為什么呢?”
“老單沒對女公子說?”
“說是,以臣弒君,行廢立事,易招禍患。如今章氏氣數未盡,不要自尋死路。我尋思著,這玩兒跟廢立有什么差別?早弄完早了!可阿娘病著,我又不敢問她,怕她生氣。您能為我解惑嗎?”
“女公子憑什么認為,你覺得的結束就是真的結束啊?”
“呃?”
彭犀笑笑:“女公子把上皇當成自己的威脅,是自恃過高了。上皇最大的對頭是陛下啊!反之亦然。所謂‘善后’不是讓人直接沒了才算的,人沒了,好的影響、壞的影響就都沒了呀。留著,讓他當點兒別的用處,不好嗎?”他喝了茶,品品回甘,美!
“原來是這樣!”
彭犀又說:“女公子生性果決,難道丞相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嗎?女公子是哪里來的,呃,丞相溫柔的錯覺呢?”說著說著,他覺得這事兒太可樂了,忍不住笑個不停。
笑得妹妹臉都紅了:“什么呀,我沒這么說。”
“沒說什么呀?”篤篤的拐杖點地聲里,單良走了過來,“你說這話,就是已經說了很多了。老彭,別欺負小孩兒!妹妹如今不比君侯當年,君侯當年蜇伏許久才一飛沖天的,妹妹沒經過那些磨難,你別欺繞她!”
妹妹瞪他,單良道:“哎喲,不樂意啦?”跟彭犀笑著一擊掌,說:“可算回來啦。別生氣,我算是家的半個家將,生死都要陪著的,君侯不想你再有事。”
兩人湊在一處,又說了些缺德話。妹妹突然插言道:“你們這心眼兒也忒多了。”
單良道:“你是得多知道些壞心眼啦。”
彭犀道:“丞相可好?我要見她。”
單良道:“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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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犀已經摸了些情況,見公孫佳的時候是打算要生個氣再說話的,一見公孫佳就把生氣的事兒拋到腦后了:“您還沒好嗎?”
元錚道:“才好了些,陛下登基大典,又吹了風。”
得,生氣也不能沖病人,彭犀自認倒霉,在榻前坐了下來,語重心長地對公孫佳說:“要么你死,要么他亡。”
妹妹提著一串這個時節極難得的葡萄,釣魚一樣提著張嘴咬,才咬下一顆,籽兒還沒吐出來就聽到這句話“噗”一聲被嗆到了,籽兒都被咳得咽進了肚里:“啥?您剛才不是這樣說的!”
這都什么人啊?妹妹快哭了!她以為,她這些日子以來接手的那些事務已經歷練出來了,至少很多接人待物的本事是磨出來了,也更能品出人的品性、立場、情緒、言辭的真偽之類,事后與單宇復盤,單宇都說她應付得體。
咋這老頭兒一回來就這么騙她呢?
小時候看彭犀,多么和藹又正人君子的一位長史呀,跟老缺德鬼單翁翁完全是兩種人,你咋現在比單翁翁還缺德了呢?你凈缺德到我身上了!
妹妹蹭到公孫佳榻前蹲了,故意把彭犀往外面蹭遠了一點,撐著顆大頭氣鼓鼓地看著親娘——您都弄了些什么人來啊?
公孫佳摸摸女兒的頭毛,笑道:“看出來了。能過一時是一時吧。章氏氣數仍在,陛下性情不錯。”
彭犀道:“是啊,連天的天災人禍,脾性再不好,就是氣數盡了!他不能不好!等災變熬過去,會變成什么樣子就難說嘍。”
“先生一定已經有想法了,對吧?普賢奴那個孩子,呆頭呆腦,但是赤子之心,交代他辦的事兒,只要答應了,就沒有不做到的。你一定是有準備的。”
彭犀嘆了口氣,說:“為女公子計,啊!芝室里的容小娘子,授官了嗎?”
“已授到了禮部,容逸沒有反對。”公孫佳笑了。
“丞相不能一味退讓,也不能只盯著陛下一人,勢力在那兒就是在那兒,不能叫人視而不見,更不能自欺欺人。您就是有能耐行廢立之事,躲不開的!與其自我貶損又或者自污,不如換個想法。”
妹妹不生氣了,問道:“彭翁翁,是什么想法呀?”
彭犀打趣一句“不生氣了?”正色道:“別人可以自污令天子放心,丞相母女不行!你們本來就危若累卵,一句‘婦人不當干政’就能將你們打回原形。所以只能做個完人,不能有一絲紕漏!令人忌諱的也不是什么完人,而是強力之人。派出單宇、派出凌峰,幫蘇銘、幫趙司翰,幫他們做事!幫他們掌權!大家都強,不就不突出了嗎?一朵花兒,想把它藏起來,不是鎖到箱子里,而是放到花園里。”
妹妹想了一下,問道:“陛下會眼睜睜看著?現在那是他才登基,還看不出個幺二,上皇以前聽說也是個沒脾氣的人呢。”
彭犀道:“第一,他未必就是另一個上皇,第二,他也不是太祖太宗那樣的天子。想壓制群臣吶……嘿!女公子知道君臣之間的勢力糾紛嗎?”
“咦?”
公孫佳就含笑聽著彭犀給妹妹講君權與相權之間的此消彼長,再講朝廷百官的勢力之類。從世家勢大,講到賀州勛貴踹了不少望族的老窩,一氣說到現在的對比關系。總之,君臣之間的力量對比,與你書里讀、律法里寫的那些君臣之道是有差別的。
隨著君臣力量的變化,連禮法、律法的解讀,都會有不同的含義。再講太祖太宗的為君之道,以及上皇之所以完球純是這傻逼看不清形勢,他要照著太宗的路子來,這會兒應該已經在集權的路上邁進一大步了!現在好了,不但沒進步,反而倒退了!
當然,皇帝是不可能一味退讓的,不然還叫君么?
“女公子,要明白其中的分寸,因勢利導,凡事不可過份,否則就是上皇、吳氏的下場啦。”
妹妹聽得入迷了,道:“您講的更明白。”
公孫佳道:“滾蛋,你還點評上了!哪是講給你聽的?這是講給我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