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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了大殿坐下了,才從章嶟那里知道了這一次的議題——趙司翰上書了。
“呵呵!我還道他要一直假裝不懂呢!”章嶟不客氣地說。
公孫佳接了奏本攤開了,與鐘源湊在一起看。他們三人此時都湊在一張小方桌邊,章嶟居中,公孫佳與鐘源一左右。兩人斜著眼睛看完了,公孫佳心道:姜還是老的辣,趙司翰這一手不可謂不聰明了。章嶟看起來不客氣,其實是比較滿意這個結果的,看他的神氣仿佛是覺得自己又打了一場大勝仗——趙司翰向他低頭服軟了。
鐘源的眉頭越皺越緊,問章嶟:“陛下向他透露了心意?”
“那怎么會?阿爹在世的時候,你們也在場的呀!不許泄漏的。”他看向公孫佳。
公孫佳也搖頭:“這怎么能隨便講出來?”
鐘源道:“陛下,趙相確是棟梁之材!既然沒有人告訴他,他自己寫出這個條陳來,就是心中已然有了想法。陛下想,自先帝始,直至今日,朝野上下說的是什么?京派、南派,可沒有人提到這兩地之外的官員。”
人因地域而結盟是不可避免的,你和我是同鄉,又都是背井離鄉出來做官,遇到了不自覺地也要互相抱團。朝廷里不止有京派、南派、賀州派的官員,還有一些小團體,但勢力都不大,這幾年最主要的矛盾還是這兩派。
趙司翰能夠不局限于這兩大派,把眼光放到全國,鐘源就認為他是個能干的人。
章嶟冷哼了一聲:“算他識相,悔過得還不算晚。”
兄妹倆聽這話入耳頗不舒服,“悔過”?有這份周詳的計劃,足見趙司翰思考這個事不是一天兩天了。兄妹倆可以沒有考慮到趙司翰,章嶟一個皇帝,居然沒有考慮到丞相可能的動作,這就有點不稱職了。
公孫佳道:“他的格局還是有的。”
章嶟道:“你向著他說話。”
公孫佳指了指那個奏本,說:“這還不算有眼界?”
章嶟哼了一聲:“早干什么去了?”
公孫佳承認蘇銘、陸震是有能力有眼光的人,但是這倆與她若即若離,最最讓公孫佳不能容忍的是,他們反對女人做朝廷命官。這就不能忍了!讓你們得勢了,還有我什么事?還有我閨女什么事?做事,可以,指手劃腳,滾蛋!
公孫佳笑道:“現在也不晚吶,我看這朝中沒有人比他更早了。”
“胡說!陸震做得就不錯,蘇銘也舉薦了不少人才,你都忘了嗎?咦?這都不像你了,這樣的事也能疏忽了?”
公孫佳一聲冷笑,一手支頤,一手指頭交替敲擊著桌面,輕聲道:“蘇、陸?要說了些實事,那倒是真的。可是,就這件事?他們根本就是原地踏步,并沒有走遠。都引入了些什么人吶?一查籍貫,不出那五個郡府,全是家鄉人兒。他們有提過用別的地方的人嗎?我冷眼看著,他們這肚量不如趙司翰。”
說公孫佳偏向趙司翰,章嶟相信是有一點的,畢竟是姻親嘛。但是他記得,公孫佳是很早就不論出身地域甚至不論性別一體考試錄取的,她在這事情上確實是有發言權的。
鐘源對蘇、陸二人惡感不強,甚至有些贊賞和同情——在章嶟手底下做事,還要做得好,那是相當不容易的。不過他妹表明態度了,理由也比較充份,他也就跟著說了一句:“當初說的是循序漸進,他們可沒進吶。這不戳不動,是沒眼力見兒,還是根本就不想呢?”
公孫佳道:“有私心了,想照顧照顧家鄉人。私心大了可不好,這都不動聲色要當您的家了。”
章嶟深思片刻問道:“趙司翰可靠嗎?他不會是陽奉陰違嗎?”他也有點經驗了,老官油子有的是辦法讓事情看起來是辦好了,但是實際上什么都沒辦。
公孫佳道:“我只是知道他是太、祖太宗都賞識的人,比起那些明著就有小算盤的強多了。您是君、他是臣,他是個愿意為您所用的人,不就行了?”
章嶟聽得舒服了,笑道:“這倒是了。這下我就放心了。你休養得怎么樣啦?”
公孫佳笑問:“您有什么差使要給我呢?沒什么大事兒,我就接著休養,真有事兒,病得只剩一口氣也要撐著。”
章嶟道:“那你好好養著,有事兒我一準叫你。”又問鐘源近來如何。鐘源也答一個:“好。”他看看這氛圍不錯,向章嶟提了個建議,指了指桌上趙司翰的奏本,說:“茲事體大,非數十年之功不可,陛下是不是宣太子過來說一說?”
章嶟臉上變了顏色,拂袖而起:“姐夫這是什么話?!我還活得好好的呢,用不著現在就把后事托付給他!我必能做成這件事,用不著他操心的!”
鐘源本意是讓太子逐漸參與到朝政中來,天天上課天天上課,那太子、皇帝是上課學來的?學也得是學著理政,不讓他議政也得讓他多接觸些政務吧?不是站班立朝那種旁聽,是得旁聽學習分析決策啊!這是任何一個有點道德感的重臣都會適時提出來的,鐘源萬沒想到章嶟的反應會這么大。
公孫佳倒不太吃驚,章嶟不喜歡太子嘛!她說:“哥哥是怕你不對他講個明白,他不懂,給你反對一下子!太子當朝唱反調,又得出亂子了。”
章嶟原本準備罵的,被公孫佳給堵了回去,看了看鐘源。
公孫佳拍了拍他的坐位,章嶟又坐了回去。公孫佳慢慢地說:“您還沒正位東宮的時候,先帝對您也是耐心講解的。要讓兒子理解父親,父親不免就要多操勞些。什么叫反復啊?就算做成了,還有廢止的呢。讓更多的人明白您的想法,才能防止反復。”
公孫佳把奏本重新折好,端在手里左右晃了晃:“嗯?”
章嶟又把剛吃完飯的太子從東宮里薅了過來,太子很是忐忑,此時容逸已經回家了,宮門都下鑰了,他要問人都沒得問。到了章嶟面前,看到公孫佳與鐘源才略略放心。章嶟對鐘源道:“你們講給他聽。”
鐘源沒想到章嶟的脾氣會變得這么的壞,一字不敢多言,將當日章熙與他們討論時的要點對章碩講了。章碩不知道他爹是怎么想起來召他說話的,仍是用心記下了。章嶟最后總結道:“記住了,這是太宗的遺愿,也是我要做的事,你也不能反對。”
章碩現在哪敢呀?乖乖地稱是。章嶟發了一通的脾氣,覺得頭有點暈,扶住了腦袋。章碩嚇了一跳:“阿爹?!”章嶟道:“一驚一乍的做甚?我好得很!”招呼宦官取了只葫蘆來,從中倒了兩粒殷紅的丹丸,又取了另一只葫蘆,用那里的水吞服了。
鐘源有些憂慮,想到剛才章嶟那通脾氣,他保持了沉默,公孫佳更是不會多嘴,她干脆就告退了。章碩有心留下,又怕自己應付不了章嶟,跟著也走了。
大殿重新恢復安靜,章嶟忽然覺得有些冷清,他倒不覺得冷,抖落了斗篷,說:“去淑妃那里。”
宦官躬著腰,沉默著給他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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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章碩與公孫佳、鐘源道別,他實在搞不懂這個爹又怎么了,于是問道:“阿爹這是,什么意思?”
聽到他話里竟還有一點點期待,鐘源嘆了口氣。公孫佳道:“殿下,今天的事情要保密。最好不要告訴別人,讓陛下從別的地方聽說了,我們兩個呢,至多是個‘識人不明’,以后這‘識人’的事兒不問我們。殿下會怎么樣,我就不知道了。”
鐘源低聲道:“你別嚇他。”
公孫佳問章碩:“殿下覺得我這是在嚇您嗎?”
章碩也猜不透,不過牽扯到了章嶟,他還是說:“我不會說出去的。”
公孫佳道:“時候不早了,殿下回去休息吧。陛下面前,多看、多聽、少說。”又不是天縱英才到讓章嶟灰心喪氣,那就藏拙吧。
“好。”
鐘源與公孫佳對望一眼,默契地沒有討論,各自還家——也沒什么好討論的了,章嶟的態度擺在那里呢。
回到家里,妹妹還要問什么事兒,公孫佳道:“大人的事兒,小孩子別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