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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崢自己的心理壓力并不大,外人看來,他背負著血海深仇,但是他自己知道,一點也不想為王氏、元氏告什么狀、報什么仇。
從小就被元家人搓磨,看他最不順眼的是本該慈祥的“祖母”,“祖母”姓王,“祖母”希望父親娶的人也姓王。除了他親爹,全家人,包括大部分的仆人,看在姓王的面子上,也要苛薄他兩句。
王氏、元氏,死掉就死掉好了!他們死掉了才不會欺負人!他們待他也沒有什么親情,他對他們也一樣。元家子孫滿堂的時候,他就是個“野種”,全家死絕的時候他就成了老砍頭口中的“嫡系血脈”,當他是什么?
元崢知道,這些人哪怕是死了,也不會想承認他和他娘的,既然如此,大家還裝什么一家人?
他才不要“告御狀”、“鳴冤”,他只要好好長大,手刃害死父親的仇人就好!
什么入了名冊,要做奴婢之類的,日后都是可以商量的,只有身份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想暴露。他愿做父母的“孝子”,卻不想做“祖父母”的“賢孫”。
就因為這些,他極不愿意張揚自己的姓名,承認了“元家子孫”的身份就要拖出來一串祖宗,他不要!所以哪怕隱約知道鐘與紀不對付,抱個大腿能報仇,他在湖陽公主府的時候也沒主動求主人家。求完了,大仇得報,自己每年都要跪著那些人的牌位?
他偏不!他要自己來!所以現在就要瞞住身份,絕不可節外生枝。
元崢越想越明,眼看自己現在的處境還不錯,決定先在這里養傷,養好了傷再溜走。最后竟安心在小佛堂里住了下來。
余盛也沒能找到他小姨媽好好聊聊。
因為小姨媽不開心,小姨媽自從死了爹,就對禮佛愈發的不感興趣。今天被親娘按頭去上香,心情可謂糟糕,一糟糕,她的頭疼病徹底的發作了,轟轟烈烈!
披頭散發也不管用,按摩也不管用,御醫過來切了脈,對腦子里的病也沒什么好辦法,只能開點安神的湯藥。公孫佳怕鐘秀娥再胡思亂想,加倍要她禮佛,下令不許說出去。最后發現,往腦袋上扎個頭巾好像管用,收得越緊疼得越輕。
她還要:“再收緊一點。”
阿姜已經不敢下手了:“不能再緊了,臉都勒變色了。”
公孫佳仰面倚坐在床上,手掌覆住額頭:“勒得緊點好受些。”
阿姜道:“先把藥喝了,一會兒就好了。這就是太費腦子惹來的。”
公孫佳輕笑一聲:“我小時候比現在還弱,也沒見喝這么多的藥,現在我覺得好些了,反而喝得多了。”
阿姜道:“說得再多,藥還是要喝的。”她照顧公孫佳好幾年了,一些小習慣是非常熟悉的。一旦她開始抱怨,就是不想喝藥了。
公孫佳一手捏著自己的鼻子,一手從阿姜手里捏過藥碗,甕聲甕氣地說:“你給我念兩頁書。”
她這個樣子,余盛連門都沒能進就被請走了,急得余盛把漂亮小姐姐先放到一邊,不停的追問:“阿姨到底怎么了?要不要緊?”保姆心道:知道關心長輩是好事,總比見天問個妖艷的奴婢好。
保姆自己也有兒女,對“阿方”不免多一點憐憫之意。更兼如果不能把余盛給勸好,以后小郎君惹了什么禍,最先受罰的還是她們這些跟著的人。想了一下,決定把大概能說的跟余盛好好念叨念叨。比如眼下,最好就不要再為“阿方”出頭了。不管想干什么,余盛現在第一要務是陪外婆、阿姨開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話起了點作用,余盛著實安靜了下來。鐘秀娥見狀,認為拜佛是有效果的。禮佛的次日,她又揪著余盛去磕頭了,反正她也不想見姓容的。這一回元崢學聰明了,打死都不出來。余盛也不敢問,心里想著小姨媽和小姐姐,跪在蒲團上愣神兒。
鐘秀娥和尼姑都說:“這是有佛緣。”鐘秀娥難得想聽尼姑講經,尼姑心里并不愿意講經,也只好拿些經書來敷衍。講的無心,聽的倒有心但是聽不大懂,最后就都無心了,一群人和諧地在佛堂門口曬起了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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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秀娥聽經的時候,府門外,容逸帶著兩個仆人,輕裝便服地來了。
一到公孫府門前,容逸先下馬,眉頭微皺。上次來公孫府還是吊唁的時候,彼時車水馬龍,竟是最后一場熱鬧。如今門前連爬過只螞蟻都能看得出來,可以說是干凈整潔,也可以說是冷清。
仆人上前敲門遞帖子,容逸卻發現這府里的秩序依然不錯。有人來迎,請他進府,門上管事引了一段路,單良就來接了他。容逸知道這位的份量,頷首道:“不想先生親自出來了。”
他就知道鐘八郎不可靠!余澤、鐘佑霖兩份情報往案頭一擺,容尚與容逸父子倆一番對比就知道托錯了人。鐘佑霖真就干不成什么正事。今天容逸自己過來,反而覺得輕松。
與單良一路閑談,越走越遠,容逸道:“這……是不是走得太深了?”
單良微笑道:“縣主平日見客不用烈侯的正堂。”將容逸引到一處小花廳里。
容逸步入花廳,眼睛便落在了公孫佳身上。她一身素服,正如宣政坊傳聞的那樣,看起來很纖弱,右腕上一串殷紅的珠子是讓容太常落下心病的裝飾。容逸很難想象,一個這樣的姑娘是怎么對著滿地的鮮血從容誦經的。
公孫佳微笑起身:“容郎君。”
她就不像!
容逸不敢大意,單良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心里有數,讓單良這么用心的女孩子,又豈是一般的姑娘?光憑烈侯在世時的賓主情份,恐怕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可嘆鐘佑霖回來說了一大堆夸表妹的話,一句也沒落到正題上去。
容逸長揖為禮:“縣主安好。”
“我很好,郎君也好。郎君請坐。”
容逸留神看公孫佳與單良之間的互動,他們相處的非常自然,單良自動找座位,公孫佳沒有特意去看單良,反而很自然地說:“茶剛煮好。”單良評了一句:“今天味正。”
容逸打量了一下小花廳,公孫佳在這個小花廳里見他倒也不能說輕視他。
小花廳的陳設或許因為喪事去了一些喜慶的裝飾,內里的奢華氣息卻分毫未減。對面墻上掛的是一排四張的山水,乃是本朝名家手筆,畫家雖然沒死,想湊齊這四張也不容易——他被皇帝養做了御用的畫師。
架子上擺的各種器皿或是傳世名器,或是貴重的金玉巧工。連茶具看做工都是名品。喝的茶也是貢茶,品品味道,好像比自家喝的還要強那么一兩分。
物品的擺放搭配在容逸眼中還不夠恰當,透著暴發戶的味道,但貴是真的貴、壕是真的壕。容逸對公孫府有了個大概的評語。
容氏詩禮大族,名臣輩出,身家自是豐厚的,但那是指整個家族的財富。若論單個人掌握的資源,容逸甚至不敢說自己的親爹容尚書能調動比這姑娘更多的人、財、物。
容逸斂神,先拿表面上的理由來說事:“八郎前幾天托我找畫給縣主,畫找到了,他又不得空了。受人之托,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正巧放假,我便冒昧給縣主送來。八郎真是個好哥哥。”最后一句話他難得說出一點咬牙切齒的味道。什么狗屁表哥?根本對表妹一無所知!
公孫佳道:“八郎心地好。多謝郎君。”
“縣主看看,可還喜歡?”
公孫佳眉梢一跳,她沒有那些清雅的愛好。容逸一進門,她也在觀察容逸,這真是一個豐神俊朗的男子,她能理解為什么鐘佑霖想要結交容逸了。前朝名畫跟容逸很搭,跟自己就不怎么搭了。
丫環們上前將畫展開,公孫佳慢吞吞地起身來看,道:“畫是好看,不過我學問少,看不是很懂,只覺得有股,唔,上好的劍胚的味道。”
容逸奇道:“這是美人戲蝶,怎么會有兵器的味道呢?”
“要鑄成利刃,它是根本,它自己又不是利刃。如今這些畫美人圖的,都帶這么點味,仿佛又比它精致。表哥為我求了這畫來,萬一我當它畫得不好束之高閣,就太可惜了。”
容逸清清嗓子:“縣主懂它,懂它的人把它放到哪里,它都會開心的。遇到不懂它的人,就算日日燒香供著,也未必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