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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以臨有點受不了,他也不喜歡看人臉色,既然宏發不想談,那就別談了,他把電話掛了,回到沙發上。
陸嘉川的飯吃完了,問他:“哥,你不餓嗎?”
祝以臨吃不下。
陸嘉川是哥哥的貼心小棉襖,親手端起粥碗,舀一勺遞到他嘴邊:“吃兩口吧,你別煩心,公司的事很難解決嗎?”
祝以臨就著陸嘉川的手吃了幾口,神色淡淡的,一開始可能是不想說,但最終誠實地沖陸嘉川點了點頭。
他是一個很難有劇烈情緒波動的人,“冷靜”是他的代名詞。
但這不代表祝以臨沒有喜怒哀樂,他的情緒系在眉梢眼角,放松的時候,不怎么正眼直視人,跟人聊天漫不經心,眼神自由地打量周圍的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沒入眼,冷靜中透著散漫,讓人不由自主想貼近他,聞聞他嘴唇的味道。
心情不好的時候,好比現在,他的目光就會很專注,集中在某一點上,唇角緊緊抿著,下頜線條緊繃,同樣表現冷靜,眉眼間的氣質卻更鋒利,讓人不太敢接近。
但陸嘉川顯然不是“不敢接近”的那種人。
祝以臨的目光十分不親善,透著一絲絲煩躁,仿佛此時此刻誰敢招惹他,他就一刀捅了誰。陸嘉川卻踩著刀刃迎上去,猛地把祝以臨按進沙發里。
祝以臨被他毫無預兆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別鬧。”
陸嘉川跟牛皮糖似的,又黏又愛胡言亂語:“哥哥,你好像要哭了。”
祝以臨失笑:“哪有?”
“有啊。”陸嘉川說,“你不要不好意思,難過就跟我說吧,我知道你很無助,沒人能幫你,你打算怎么辦?要不就放棄吧,你別管公司了,管那么多人多累啊?權力就是壓力。如果擔心錢不夠花,我以后努力賺錢養你,你放心吃我的,好不好?”
“……怎么說話呢?你好像很期待我破產啊?”
祝以臨斜他一眼,把人推開:“我有我的解決辦法,你放心。”
話雖這么說,目前的情況是問題比辦法多。
祝以臨不想再去宏發那邊碰壁,開始和別的投資方接觸。
他白天要保持狀態拍戲,晚上焦頭爛額,和各方通電話。但誰都不是做慈善的,主動幫忙的人沒有,發覺他陷入危機,想趁機敲他一筆的人不少。
比如有一家互聯網巨頭,環盛科技,最近開始涉足影視投資,看中了星頌娛樂,想和祝以臨談談合作,要他拿下一部電影簽對賭。
簽對賭協議是影視圈中常用的融資手段,祝以臨找解決方案的時候就有這個打算,但一般對賭合同涉及的金額不會太過巨大,幾個億不足以填補宏發撤資造成的空缺。
祝以臨算來算去,還是不夠。
如果僅有宏發一家給他找麻煩,倒也沒那么難辦,但不知是怎么回事,外面似乎傳出了什么不好的風聲,每一個合作方都來給他添亂了,銀行也來提前催債。
網上甚至傳出了“祝以臨犯事,要被雪藏”的消息,鬧得飯圈也人心惶惶,他的粉絲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跟著四起的謠言天天哀嚎,在他
溫嫻也動不動就哭,不到半個月,祝以臨被她哭得神經衰弱了,不得不陪她一起吃安眠藥,否則夜里睡不安穩,第二天戲都沒法好好拍。
祝以臨的情緒變化,陸嘉川都看在眼里。
他很樂意主動安慰祝以臨,但祝以臨不想讓自己的負面狀態影響到他,把他趕回房間,堅持一個人睡。
這應該是祝以臨近幾年來最難熬的一段時間了,意外發生得毫無征兆,麻煩一個接一個,這時再說不是被人針對,祝以臨自己都不信了。
他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誰,對方想要干什么?
如果想把他逼死,此時也該露一露面,看看他落敗的樣子,好享受勝利的快感了吧?
但即便事已至此,祝以臨也不想放棄。
其實他在商業方面沒有太深遠的抱負,一開始開公司,初衷是讓自己成為一個獨立的演員,不輕易受人制約,有更多主動權和選擇權,不會被迫拍他不喜歡的戲,這是他的底線。
后來公司能迅速做大,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但好端端地做了幾年,現在突然被人擺了一道,讓他放棄,他怎么可能甘心?
祝以臨思來想去,決定還是要跟宏發談一談。
對方不肯見面,他應該主動過去一趟,中國人談生意,很多問題是在酒桌上出現轉機的。
打定主意,他跟程解世請了一天假,當天晚上坐高鐵回鴻城,第二天下午坐飛機回來——如果順利的話。
臨走之前,祝以臨在自己的房間里換好衣服,決定去跟陸嘉川知會一聲,免得他不知情,會擔心。
陸嘉川的房門緊緊關著,祝以臨敲了兩聲,沒人應答。陸嘉川可能是在洗澡,或者不在房間里,他有房卡,決定自己開門進去等。
冬天晝短夜長,才下午六點多鐘,窗外已經漆黑一片,室內必須得開燈了。
祝以臨的手剛摸到開關,還沒來得及按,浴室的門突然打開了,窄小的門縫里泄出一線光芒,同時傳出水聲和陸嘉川打電話的聲音。
電話對面不知道是誰,他的語氣很差:“我說幾百遍了,別來問我!你們是吃干飯的嗎?應付祝以臨有那么難?!他要見面,你不會拒絕?——甩臉色?誰允許你給他甩臉色?除此之外你沒有別的招數了是嗎?我開那么高的年薪,就養出你這種廢物?”
“……”
祝以臨愣了一下,懷疑自己走錯房間了。
但陸嘉川的聲音那么熟悉,他死都不會聽錯——
“還問?你真的沒長腦子!我要他破產,或者走投無路把公司賣給我,你懂了嗎?”
“懂了。”啪地一聲,祝以臨冷著臉按開關,“這么晚了,你怎么不開燈?”
“……”
浴室門大開,陸嘉川好幾秒才走出來。
他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面對著祝以臨,張了張口,聲音卻憑空消失了。
第31章
天真有邪
祝以臨曾經在拍某一部戲的時候,和導演吵過一架,原因是他們對主角的情感理解觀點不一致。
祝以臨認為,主角發現自己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第一反應應該是震驚,無法接受,試圖找理由為對方開脫,等他開脫不了,不得不接受現實的時候,傷心的情緒才會慢慢地浮上水面。
導演說:“不,第一反應就應該是傷心,極度震驚的情況下你理不清邏輯,你應該在什么都沒想明白的時候,帶點茫然,眼淚先流出來。”
那部戲是三年前拍的,時至今日,祝以臨才終于理解,什么叫做“眼淚先流出來”。
雖然他現在沒哭。
“你沒什么想解釋的?”祝以臨上前兩步。
他的眼前有點搖晃,不知是視覺出現了問題,還是這個世界的確在搖晃,他竟然站不穩了。
陸嘉川剛從浴室出來,身上只披了件白色的浴袍,頭發還沒擦干,握著手機的右手緩緩垂下,慢動作似的,然后手指松開了,被遺忘的手機靜靜掉到地上,沒發出太響的聲音。
然后他往后退了幾步,那一瞬間的表情好像是想退回浴室里,緊緊關上門,逃避現實,躲開祝以臨。
但他沒這么做。
陸嘉川白著一張臉,輕聲細語道:“哥哥——”
“你別這么叫我!”祝以臨氣紅了眼睛,“我知道是有人在整我,我把有記憶以來所有認識的人挨個懷疑了一遍,甚至想過我媽,都沒想過你!——陸嘉川,你可真是個東西!”
“……對不起。”
“你承認了?”
“還有機會不承認嗎?”陸嘉川低下頭,他有種奇特的本領,不管干了什么,表情都像受害者,“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哥哥,你愿意聽我解釋幾句嗎?”
“好,我聽。讓我好好聽聽,你有什么苦衷,強迫你不顧我們這么多年的感情,親手把我逼上絕路,讓我每天睡不好覺,還得分出精力來哄你,不敢對你訴苦,因為我舍不得你陪我一起承受壓力——你說吧,你究竟有什么苦衷?”
“……”
陸嘉川說不出話,大概沒什么好解釋,他只是想垂死掙扎一下。
祝以臨用力地盯著他,比他更希望他能給出一個理由,自己立刻原諒他。
但是沒有,陸嘉川什么都說不出來,事實就擺在眼前,怎么編?
沉默的對峙中,祝以臨頭腦發昏,心里有無數個疑問,比如:除此之外,你還騙過我什么?你對我說的那些話,究竟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你愛我也是假的嗎?看我心力交瘁還自以為寵溺地哄你,你是不是覺得很有趣?陸娉婷真的有欺負過你嗎?是你欺負她吧?既然你有那么大本事,何必跟我過不去?
但祝以臨一句都不想問了,沒有必要,哪怕陸嘉川并不特別愛他,只要念一點點舊情,就不可能這么對他。
仇人都做不能如此狠毒,兩面三刀,逼他死,為什么陸嘉川能?
或許他不應該想,陸嘉川騙過他什么,他應該琢磨一下,陸嘉川的一百句情話里,能不能有兩三句是真心的?
“你不解釋了?”祝以臨想掉頭就走,但他邁不動腳步,他竟然還不死心,“你的苦衷呢?怎么不告訴我?”
“對不起。”
“對不起沒用,你先說,你為什么這么做?你是宏發集團的大股東?除了宏發,手上還有別的公司,對吧?陸娉婷說你掏空了博光,不是污蔑你,是真相,只有我相信你純潔無辜,一萬個疑點擺在眼前我都不信,只信你的一面之詞。”
“……對不起。”陸嘉川機械地道歉,“是我做的……但是我……我真的很愛你!你別生氣好不好?”
陸嘉川低著頭,不敢看祝以臨。
他那么高的個子,背靠在浴室門上的姿態,竟然像小孩子一樣瑟縮,眼淚滾滾往下掉:“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可能因為我是個瘋子吧,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哥哥,你別甩開我。”
他在說什么?
祝以臨不能理解。
八成又是某種蒙混過關的手段,包括他隨時隨地收放自如的眼淚,原來那不是真情,只是行騙的道具,他這么會賣慘,一次又一次,偏偏祝以臨照單全收。
騙人究竟有什么快感?
騙感情,證明他有魅力,能輕易勾走冷漠的祝以臨的心?
再搞垮祝以臨的公司,證明他有能力,能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陸嘉川”這個名字,被祝以臨放在心里將近十年,他做過無數個回到過去的夢,那美好卻短暫的兩年時光,把天性淡薄的祝以臨變成了一個會傷心的人。
可現在他在為誰傷心呢?
陸嘉川不值得。
他喜歡的那個男孩已經死在了回憶里,不是現在這個滿口謊言、在背后給他捅刀的騙子。
祝以臨撐不住了,他最近吃不好飯,有點低血糖。
為了不影響拍攝,他白天強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進入角色,每天晚上收工后都特別疲憊,恨不得立馬倒在床上睡一覺,但是他靜下來之后,又焦慮得睡不著。
他身體素質不錯,但人都是有極限的,他撐了那么多天不敢倒下,實在沒想到,陸嘉川竟然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祝以臨幾乎要嘔血了,即便氣急攻心,傷心欲絕,他也做不出太極端的舉動,最多是放任自己失控幾秒,眼淚沒憋住,流了滿臉。
祝以臨嗓音微哽,強忍著說:“算了,我不喜歡斤斤計較,羅里吧嗦地算誰對不起誰,既然你對我從始至終都是欺騙,就當我眼瞎了,活該,以后我吸取教訓,我們各過各的,分手吧。”
祝以臨轉身往外走,陸嘉川呆了兩秒,沖上來抱住他:“——不行!”
祝以臨被摁在門口的墻上,陸嘉川死死地勒著他的腰:“我不是故意傷害你,我怕你不要我了,我不想讓你走……哥哥,你別難過好不好?我給你道歉,給你補償,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給的,我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