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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天亮還有些時間,她決定借那田家小姐的軟塌用一用,養養精神。
聽著身后的腳步聲進了屋子,門扉吱呀一聲關上后恢復安靜,伍小六的鼾聲便停了下來。
他睜開眼,從石桌上爬起來,抹了抹嘴上沾著的糕餅渣子,臉上帶著幾分掙扎和迷茫。
第53章荒野盛宴(上)
孫太守要娶親。
這樣的消息在巖西每隔月余就會聽見一回,次數多了,誰也不記得孫太守究竟娶過幾房妾、正房又是誰了。
反正孫府那么大,多裝幾個女人而已。
可是這一回,孫太守卻要將這喜宴辦大,直接將宴請的酒席設在了府邸旁的別夢窟。
別夢窟是天然洞窟鑿挖而成的,里面的壁畫已不知是何時期、又是何人所畫,其中最大的一間空室可容納數百人同時宴樂,其余小室更是多不勝數、復雜想通,可謂一處奇景。
可田家并不是什么大戶人家,根本用不著如此興師動眾。
唯一的解釋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喜宴是假,會人是真。
至于會的是誰,即使沒有明說眾人也都心照不宣,九成九便是白氏的人。
巖西其實早就是白氏的地盤,只是這么多年來沒有明面上派人來討罷了。孫太守也在等,等一個可以談價碼的機會。
如今天成要對碧疆開戰,他等的機會終于來了。
從白日開始,整個孫府就忙騰的雞飛狗跳,到處可見行色匆匆、滿頭大汗的奴仆小廝,成車的瓜果梨桃、瓊漿玉液被流水一樣地送往別夢窟,準備服侍晚宴賓客的侍女們一早便開始沐浴更衣、敷粉涂脂,蒸騰的香氣改變了空氣中的沙土氣息,處處都是奢靡的味道。
孫家似乎全員出動準備此次晚宴,然而田薇兒的院子卻死一樣安靜,大半天過去了,連個來知會一聲的人都沒有。
肖南回覺得,孫太守雖然是在辦喜宴,但可能壓根早就把新娘忘到腦袋后面去了。
田薇兒巴不得沒人找到她頭上,伍小六更是樂得清閑,肖南回卻抓耳撓腮、如坐針氈。她可是有任務在身的,難道千里迢迢來到這荒野之中,就是為了吃一口那姓孫的王八蛋的饅頭?
略微交代一番,她就獨自摸出了院子。
起先因為忌憚這府中眼線,肖南回頗為小心地試探了一番,隨即發現她的擔心實則有些多余。所有人都忙的腳不點地,根本沒有人留意她一個內院的人。然而來往賓客都是有名冊的,此刻她更是慶幸昨晚做的決定,要知道如果沒能混進府中,現在要想進入宴席可能真就比登天還難。
找到侍女換衣的地方,她決定給自己找身行頭。亂成一團的更衣廂房里總共有三種款式的衣裙,她分辨不出這三種分別對應什么差事,左思右想挑了套有頭飾的。這頭飾的帽子上墜著一圈珠簾,可以擋擋臉,以防萬一的話,也算是層好處。
穿戴整齊,整個廂房就剩她一人,窗外火紅的落霞橫亙在戈壁之上,好似一條染了血的帶子。這般艷麗顏色落在荒野之中,早已失了該有的美感,只讓人徒增詭異不詳之意。
肖南回又檢查了一遍臉上干掉的姜汁,低著頭往別夢窟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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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有此景,自此別夢吟。
盡管已經在心中盡可能地想象了一番這座石窟的美麗之處,等到她真的走進其中時,還是在心底狠狠驚嘆了一番。
洞外的天已暗成藍紫色,洞內卻燭火通明。
洞窟中的巖石呈現出一種曼妙的紫色和赤色,層層疊疊交雜在一起,于天頂和地面蜿蜒流淌。
周圍墻壁和梁柱間布滿金色顏料繪成的壁畫,內容大多淺俗香艷,運筆間也是粗放隨意,人物的眼睛無不鑲嵌著血紅、墨藍、翠綠色的寶石,妖艷而奪目。
宴客廳的正中設著回字形的水渠,深淺不過剛沒腳踝的樣子,底部卻鋪著一層細細的碎金,水面靜時那金沙沉在渠底,一旦有東西在水中攪動,那金沙便似霧一樣在水中蔓延開來,反射著點點金光甚是好看。
因著這處處富麗堂皇的裝飾,燭光初上后,即使是在夜晚,整個宴客廳也都映襯在一種金燦燦的光暈之下,像是神話故事中魔王藏寶的魔窟。
宴會已經開始,四周絲竹聲不斷,夾雜著一些賓客的談笑聲,在洞窟的石壁間回蕩。
肖南回正在入口處彷徨,一名管事模樣的人便頗不耐煩地呵斥道:“怎么這么慢?!去,那邊還缺個侍酒,給我動作麻利點!”
肖南回得令,歡快地向大廳側面的席位走去。
左右賓客已坐滿七八成,正享受著這宴會中最迷人的開場。
舞女歌姬穿梭其中,其中竟然還有男樂妓,各個也都批發束腰,一副妖嬈做派。細想便大概能猜出,這恐怕是為了迎合各個寨主的口味,都說南羌一帶母系掌權,如今來看果然如此。
肖南回小心摸到那處空位定睛一看,是個張著兩撇八字胡的胖老爺。她低聲下氣地賠著不是,對方卻是個好說話的,哼哼哈哈地看著表演,根本沒空搭理她。
沒想到一切還挺順利。
肖南回開始一邊殷勤地給胖老爺添酒遞吃食,一邊伺機打量席上的賓客。
她從前慣常不善偷窺暗察之類的事,如今才不過幾天,已經將賊眉鼠眼看人的本事學了個通透。
無奈頭上那頂瓜皮帽子開始擋礙,一圈五顏六色的珠子在她眼前晃啊晃,她實在受不了,左右看看也沒人在意她這個小小女婢,便偷偷伸出一根手指,將眼前的幾串珠子撩起來往頭發里塞,眼前視線瞬間清晰了不少。
這一清晰起來,一個人影瞬間便入了她的眼。
斜對面不遠處落座著一名公子,這人她不久前剛剛見過,卻是重金聘請她護送入彤城的那個賈公子。
肖南回心中警鈴大作,這人的行進路線同她怎的一模一樣?莫不是白氏有所察覺,派來試探她的?
可細一回想先前在彤城時的一些接觸,她又覺得對方看著不像是城府頗深的人,甚至還有點不諳江湖事的蠢鈍,不然也不會只身一人往如今最亂的嶺西去,卻連個貼身體己的人都不帶。
如今也是如此,那賈公子并不善于左右應酬,只低頭喝著身后女婢倒上的酒,喝光一杯又倒一杯,有幾杯他便喝幾杯,似是完全不知杯中物是何滋味,眼睛一直在賓客和入口處徘徊,似是在尋什么人的身影。
其實賓客中不止他一人目光飄忽,這是一場甚是人多眼雜的聚會,參加宴會的人大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想看看白氏同孫家的這樁“生意”最終會談得個什么下場,而他們又能不能趁此機會在其中撈上一筆。
金碧輝煌、瓊漿玉液、衣香鬢影,都是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