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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大人命老奴送這個給柳翰林御寒,他有公職在身,不便相送,還請二位見諒。”
柳竹秋說:“我們都理會的,也請蕭大人近日別親自去找我們,有事叫人捎信,以免惹嫌疑。”
郭四又為他們叫了輛車,柳竹秋送柳堯章到家門口,說:“我怕被人認出來,就不送你進去了。你回家后趕緊請個大夫給你瞧瞧傷勢,等錦衣衛的人都走了再同我聯系。”
她先下車回到后街的租房,瑞福說官差們剛走,她檢查臥室,確定暗門沒被發現,心下稍安,對瑞福說:“這幾天我就在這兒住下了,錦衣衛或許會派暗探來監視,你進出時多留點神。”
瑞福推著雞公車外出采購飲食,帶回的物品中有一大籃子醬肉醬鴨。
“小的剛才路過前面的胡同口,被韋娘子攔住。她說今早您不辭而別,她和葛大娘都很擔心,因怕官差發現不敢來看您,叫小的帶了這些她們自家腌制的年貨回來,說就算這幾日被困在家里也能吃到葷腥。”
柳竹秋十分感激,怕連累她們也不叫瑞福去道謝了。晚上隨便蒸了鍋米飯,將醬鴨煮熟就著辣椒醬下飯填飽肚子,早早熄燈就寢,補養精神。
半夜醒來見幽藍的窗戶上隱約演漾著紅光,起床查看,原來是瑞福坐在檐下的火盆旁,裹著棉被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
柳竹秋納悶他怎么睡在這兒,忙叫醒詢問。
瑞福揉著眼皮說:“小的怕有壞人來害先生,在這里放哨。”
這孩子寡言少語,從不跟柳竹秋閑聊說笑,是個不會在主人跟前來事兒的老實人。
柳竹秋因他是小廝,又是柳堯章贈送的,相待得不如春梨親厚,沒跟他說過幾句暖心話。此刻被他的忠誠打動,自咎往日待虧了他,溫言薄責:“數九寒天的你也不怕凍著,快回屋睡去。我現下只能使喚你一個,你可不許在這節骨眼上生病。”
瑞福點頭:“先生也快歇息吧,您更得保重身體,不然柳家就危險了。”
柳竹秋笑道:“你打量我是失眠才跑出來的?我都睡醒一覺了。虧你跟了我那么久還不清楚我的脾氣,天塌下來當被蓋,這點陣仗還算不得什么。”
她回屋躺下,一覺高臥到大天亮。
吃完早點,柳堯章拄著拐杖蹣跚登門。
柳竹秋詢問傷勢,得知沒傷到骨頭,心里總算踏實了。柳堯章怕她沒人伺候,想叫春梨過來,被她拒絕。
“這段時間咱們行事都得提防著,我又不是嬌小姐,胡打海摔也過得慣。倒是太太那邊你千萬瞞仔細了,她若想來看我,你就說四周都是官府的探子,專等著挑我們家的錯處,叫她別多此一舉。”
柳堯章都記下了,留了一百兩銀子給她做花銷,離開前郭四帶著蕭其臻的急信趕到。兄妹倆一道拆閱,同遭炸雷襲擊。
信中說徐小蓮身染重病,性命垂危,恐挨不到幾天后的堂審了。
此女確實舊疾纏身,但只是一般的虛癥,不大可能突然危及生命。二人都懷疑她遭了奸黨陷害,郭四卻另有說法。
“她前日偷偷用腳銬磨破皮膚,在傷口上涂抹自己的尿液糞便,藏著不教人看見。昨晚獄卒發現她高燒不退,神志昏聵,忙請大夫來醫治,發現她的雙腿都腫脹潰爛了。大夫說這是糞毒入血,無藥可醫,頂多再拖一兩日就會了賬。”
柳堯章悚然于徐小蓮的自殘輕生,驚得朝后跌坐,還好被瑞福搶先扶住了。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柳竹秋內心麻木,思維卻越挫越鋒銳,輕松刺破當下的謎團。
“小蓮替那伙人暗殺白老爺,誣陷老爺,到現在自我了斷都是在維護她的家人。”
縱觀徐小蓮的身世,從出生起就沒有自己的人生,其宿命就是做肥料滋養家人。被父母當做商品出售,落入奸黨之手,淪為作惡工具,并非她人生悲劇的起源,而是高潮,她越為家人付出,就越被罪惡的洪流裹挾,拉枯折朽地奔赴末路。
受害者們無力貢獻同情,柳堯章焦灼道:“小蓮要是死了,追兇線索就斷了,老爺的事也更說不清了,這可如何是好?”
柳竹秋松開緊握的拳頭,摸清小蓮的心理后,她已針對其愚不可及的獻身精神制定出以眼還眼的策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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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昏暗的囚室如同一口寬敞的棺材,徐小蓮聞到身體里溢出死亡的味道,自覺是一具尚未離魂的腐尸。
回顧這一生異常坎坷又似乎非常簡單,從沒為選擇煩惱過,因為根本沒得選,從頭到尾只兩種模式,要么掙扎著生存,要么趕著去死。
佛家說今生受苦還債,來世得享安樂,她希望下輩子能多點選擇。
牢門開了,那些不肯放她解脫的人還想將折磨進行到底。她安然地合著雙眼,準備還最后的債。
蕭其臻吩咐郎中:“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只要讓她保持片刻清醒,能回答本官的問題就好。”
郎中應諾著,取出艾絨搓成拇指頭大小的小尖塔,撩開被褥,解開徐小蓮的衣衫,將點燃的艾塔放在她胸腹幾處大穴上炙烤。這是靠外力激發病人體內剩余的陽氣,以殺雞取卵的方式換得回光返照。
皮肉被燒灼的劇痛迫使徐小蓮已報廢的身體微微顫抖掙扎,睜開眼睛含恨注視那黑心的官員。
蕭其臻神情酷似鐵面判官,嚴誚道:“徐小蓮,本官知你一心求死,現在來是想通知你一件事。”
他身后的兩名差役抖開四套血衣,分別是一個男人一個婦人和兩個孩童的。
徐小蓮布滿血絲的眼球高高突起,屢戰失利的驚恐一舉沖垮了她的防御。
“認出來了吧,這是從你父母和兩個弟弟尸體上扒下來的。昨晚本官派人去宛平縣獄提拿他們,轉運途中幾個刺客沖出來,把他們全部殺死了。”
柳竹秋看準家人是徐小蓮唯一軟肋,寫信讓蕭其臻安排這場騙局,爭取在她死前套出口供。
蕭其臻密切觀察徐小蓮,超強的忍耐力將這女人武裝得刀槍難入,在以往的對峙中他軟硬兼施費盡口舌也沒能在她堅硬的外殼上砸出縫隙,眼下她的定力終于開裂,震驚、悲痛、困惑、憤怒四散而出,主動權轉到他手中。
“小蓮,不用本官提醒你也該知道你的家人是被那伙歹人滅口的。你以為替他們賣命就能換來你父母弟弟的富足安樂,也不想想惡人為求萬無一失,豈能容你家人活命?你如今是真的一無所有了,但還能死得無牽無掛嗎?”
徐小蓮面容扭曲,咧開長滿潰瘍的嘴,稍遲哭聲才艱難地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