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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興奮，直奔舊四街而去。舊四街是沿江市最老的四條街道之一，老雖老但不減它的繁華，古玩街就在它的附近，兩條街遙遙相望，雞犬相聞。

我很快就找到那修，那修告訴我，我們要找的人住在舊四街，他姓何，已經(jīng)八十多歲了，祖上世代都是打造首飾的行家里手。解放前他本人在沿江市最出名的銀樓“德福樓”做過好幾年，解放后他在首飾加工廠干過好多年，手藝精湛不說，對于古今中外的各種首飾，那是了解得絕對到家了，在沿江市他認(rèn)第二，就絕沒人敢認(rèn)第一。

聽完那修的介紹，我對這位姓何的老人興趣直線高漲，看來能幫我破譯四面佛來歷的人，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

舊四街雖然叫舊四街，但是房屋并不算太舊，起碼比不上四合院的年頭。年頭雖然不久，但是看得出住在這里的人都比較懷舊，大多房屋建造得很復(fù)古。遠(yuǎn)遠(yuǎn)看去，竟比古玩街還有架勢。

那修帶我在街頭巷尾穿行，這里的小巷也頗為獨特，像是連在一起的蛛絲，讓人越走越迷糊。幸好那修認(rèn)路的本領(lǐng)還不錯，在那些小巷中穿行了一會兒，我們就在一扇不起眼的大門前停了下來。

“就是這兒？”

“就是這兒了。”那修用手拍了拍門，“何爺爺，我是那修，你在家嗎？”

大門很快被打開了，開門的是個八九十歲的老人，拄著拐棍，滿臉的皺紋像深深的溝壑，不過那些溝壑現(xiàn)正在向兩邊拉伸。

看到老人愉快的笑臉，那修也笑了，我這才醒悟，原來兩人竟是熟識，只是年齡未免相差太多了……

“那修啊，你很久沒來看爺爺了。”

“是啊，何爺爺，您的身體還好嗎？”

“還行，難為你還惦記著我這個老頭子……”

寒暄過后，那修把我拉到何爺爺?shù)拿媲埃骸昂螤敔敚@是我朋友洪靈。她有個東西弄不明白，想讓你幫著看看。”

我急忙把法盒遞了過去，殷切地看著面前的老人。

何爺爺瞥了我一眼，慢吞吞地從懷里掏出一副眼鏡戴上，然后打開法盒取出四面佛，他先將四面佛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陽光下細(xì)細(xì)地看了半晌。

突然，何爺爺?shù)纳裆兞耍桓彪y以置信的表情，那修急忙問道：“怎么樣，何爺爺？”

“這東西，你們是從哪兒得來的？”

我和那修對望一眼，我撒了個謊：“呃……一個朋友給我的，來歷我也不太清楚。”

“啊，我本想著要是從古玩街上買來的，那幾個小崽子就真該教訓(xùn)教訓(xùn)了。真沒想到我有生之年竟能見到它，真沒想到啊。”何爺爺用手摩挲著四面佛，神情激動，“你們看這吊墜的模樣，這鑄膜，這打磨……一等一的好手藝呀。”

看著何爺爺?shù)臉幼樱倚闹腥计鹨唤z曙光，沒想到事情這么順利，竟然找到一個知道內(nèi)情的人，那修找的人果真不錯！

我忍不住插嘴：“何爺爺，四面佛應(yīng)該不是中國的吧，以前沒人信四面佛的。我猜它可能是外國傳過來的，或者它是貢品？”

“嗯，小丫頭倒也有些見識，不過這個四面佛卻不是貢品。”

“何爺爺，您趕快告訴我吧。”

“別急，這事說起來就話長了，我如今年紀(jì)大了，有很多事都記不住了，我慢慢講，你們就慢慢聽吧。”

何爺爺拄著拐棍走到院子一隅的葡萄架下坐下，那里還放著兩張小杌子，于是我和那修也走過去坐下。何爺爺手里仍拿著四面佛，時不時要看上兩眼，葡萄架下十分涼爽宜人，我竟然產(chǎn)生一種小時候聽奶奶講古的錯覺。

“小丫頭，我們何家世代都是打造首飾的，想必你聽那修提過吧？”

我點點頭，何爺爺?shù)念^稍稍向上仰起，神情悠然，似乎在回憶什么往事。

“何家進入打造首飾這一行，大概始于明朝中期，由于手藝出色，還有先祖曾在明朝時期內(nèi)十二監(jiān)下屬的銀作局做過御工。唉，不過那時候世道不好啊，明朝的皇帝大多昏庸短命，只有世宗和神宗這兩位還算是強些。神宗剛即位的時候還是個小毛孩子，朝政都把持在兩個皇太后和一些權(quán)臣手里，后來神宗長大了，就想把皇權(quán)拿回來，兩個皇太后倒是好說話，可是那些擁有權(quán)力的大官可不是那么聽話的。于是神宗開始一點點清算這些人，他的手段好，這些大官都一個個落馬了，其中有一個大官早就預(yù)料到會有這么一天，于是他一早就在盤算后面的出路。

大官為保自身的權(quán)勢想盡辦法，可是再怎么折騰也折騰不過皇帝，于是他劍走偏鋒，想到一個毒計。神宗年輕，最喜歡美色和新奇的事物，在神宗有所防范的情況下，美人計不一定好使，還容易使自己暴露，所以他只能選后者。

當(dāng)時朝廷和暹羅國，也就是現(xiàn)在的泰國邦交不錯，暹羅國時常進貢東西給神宗，也有不少暹羅人進入京城，我想四面佛的形象就是從那個時候傳過來的。大官在見到四面佛之后，又機緣巧合得到一塊天外飛石。天外飛石在古代是個稀罕物，擱到現(xiàn)在那就叫隕石。這塊隕石堅硬無比，看著不起眼，但是剝開附在表面的雜質(zhì)，竟然燦然生光。

大官本來想讓工匠把隕石鑄造成四面佛，然后在上面涂上迷失心智的毒藥，再進獻給神宗，但是進獻東西給皇帝不是那么簡單的，中途要經(jīng)過許多人的手，恐怕四面佛還沒到神宗的手里就已經(jīng)出事了。大官手下的一個謀士給他出主意，說毒藥不能涂在表面上，應(yīng)該讓工匠把四面佛鑄成中空，將毒藥放置在其中，然后預(yù)留小孔，用油蠟封住，只有長時間佩戴才會使油蠟溶化，毒液慢慢溢出。

大官覺得這個計策甚好，于是就讓手下尋找手藝精湛的工匠鑄造四面佛。可是隕石難熔，許多工匠都失敗了。大官心急如焚最后竟然找到了我的先祖。當(dāng)時先祖還是民間的工匠，看到隕石難熔，于是想到父親留下來的秘術(shù)。

秘術(shù)中說如果遇到無法熔煉的金屬，可以到極暑之地捕捉火妖，放進熔煉爐一起熔煉，說不定就會成功。這個火妖呀，我當(dāng)時也很好奇，不過聽我父親講，火妖其實是一種很耐熱的動物，形態(tài)介于人類和猴子之間，但是它們比猴子聰明多了，而且相當(dāng)記仇，極難捕捉，它們的血液中含有一種古怪的東西，幾乎能熔化任何金屬。只可惜火妖繁殖量太少，明朝末年時就差不多被捕殺干凈了。其實古時候有幾把名劍也是用火妖祭劍才煉成功的，后來人以訛傳訛，倒說是用人祭劍，當(dāng)真可笑。

大官聽了我先祖的話，費盡心力弄到一只火妖，關(guān)在籠子里送了過來。我先祖見到那只火妖的時候，嚇壞了。火妖全身火紅，身上不長皮毛，上身直立，眼睛像人的眼睛一樣，簡直就是被妖魔化的人類。其實關(guān)于火妖一直都有一個傳說，傳說火妖是受到詛咒的火神一族，它們身上雖然有強大的能力，可是被貶到人間之后，它們神的智力慢慢退化，已經(jīng)駕馭不了身上的能力，只能被渺小的人類一個個撲殺，直到滅絕。不過仍然有個別火妖是極為危險的，接近它的人一不小心就會被它撕成碎片。

先祖早就聽過這個傳說，為了慎重起見，他在熔煉爐四周布置了幾種法器，想要鎮(zhèn)住火妖。可是當(dāng)我先祖把火妖和隕石一起扔進熔煉爐的時候，火妖發(fā)出一聲相當(dāng)可怕的悲鳴，在場的幾個人腦袋一暈，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醒來的時候，火妖和隕石都不見了，只剩下熔煉爐里一灘金色的液體。

后來先祖按照大官的要求鑄成四面佛，本來隕石是很大一塊，不過鑄造出來卻變得很小，只能當(dāng)做腰間的配飾或者吊墜。

大官依約付給先祖一大筆錢，可是隨后就派遣殺手想要取我先祖的性命，幸好先祖早就洞悉真相，及時服下假死藥，躲過了一劫。

大官在明神宗壽辰的時候?qū)⑺拿娣鸪晒Φ剡M獻了上去，神宗果然喜歡新奇事物，四面佛外形是暹羅國的真神，材質(zhì)來自天外飛石，堅硬無比，神宗自然覺得非常新鮮，就直接佩戴在身上。

大官每天都心驚膽戰(zhàn)地等著神宗駕崩的消息，可是過了一段時間神宗還是活得好好的，不過宮中卻傳出一些奇怪的傳言，說是慈圣皇太后突然得了怪癥，每夜夢魘，夢靨時總是嗜吃宮女的頭發(fā)，白天則精神委靡不振，氣息艱難，群太醫(yī)束手無策。神宗心急如焚。慈圣皇太后是神宗的生母，在神宗心里的地位自然不同。為了救治慈圣皇太后，神宗不顧家丑外揚之嫌，張榜天下召賢能之士來京醫(yī)治。

令人沒想到的是，最后竟是一個道士看出了問題的關(guān)鍵，道士說慈圣皇太后是被邪氣所侵，罪魁禍?zhǔn)资腔侍蟠髟谏砩系乃拿娣稹Ｔ瓉砩褡诤V信佛教，四面佛上身第二天就被他轉(zhuǎn)贈給慈圣皇太后。

查明皇太后的病因后，神宗大怒，不僅將大官殺頭抄家，還殺了京城和左近城市里四百多個首飾工匠，以至于好長一段時期民間首飾行業(yè)凋零，眾多技藝失傳，可這也不過是神宗眾多暴行中小小的一筆罷了。

我的先祖假死逃脫了大官的追殺，同時也避開了神宗對首飾工匠的屠殺，算是相當(dāng)幸運。他隱姓埋名地活了下來，也洞悉了大官想害神宗的意圖。可奇怪的是，他當(dāng)時雖然按照大官的意思造好了四面佛，可是并沒在其中填充毒液，皇太后的病是怎么來的呢？

話再說回來，道士看出是四面佛害人之后，神宗下令銷毀四面佛吊墜，可是吊墜竟然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弄得人人都拿它沒辦法，最后還是道士的一個主意解決了問題。道士說四面佛吊墜性屬火，必須用一個寒鐵盒子鎮(zhèn)住它，然后密封起來墜到不見天日的深水底下，太后的病就會好了。

神宗讓人照著道士的話做，慈圣皇太后的病果然漸漸好轉(zhuǎn)。神宗晚年會篤信長生，大量服食丹砂而死，其實跟這件事對他的影響脫不了關(guān)系。”

何爺爺講話雖然慢，還時常要停下來想一想，但是內(nèi)容卻十分豐富曲折，讓我像聽評書似的，欲罷不能。

那修聽完若有所思：“沒想到四面佛跟何爺爺有這樣的淵源。”

我不解：“不是說四面佛吊墜放進寒鐵盒子里沉入水底了嗎？怎么會上來？”

何爺爺?shù)溃骸坝腥藢ｉT撈海貨，或者是某個人撈魚給帶出來的。總之它是上來了。”

“上來就是禍害人的！”我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四面佛吊墜，“現(xiàn)在該怎么處理它？”

何爺爺感嘆：“我跟你們說的故事之所以會一代代流傳下來，就是因為先祖心中有愧，四面佛的身上附著四百多個首飾匠的亡魂還有當(dāng)年火妖殘留下的邪氣，當(dāng)真是個害人的東西。我想，要是能把它銷毀最好，如果不行，就只好讓它從哪兒來再回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