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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臨近,詩與遠方的熱點逐步消退,攝像頭重新聚焦回生活,普適類節目多了起來,比如尋味家鄉,發現平常,再比如體驗不同職業的一天。
周五晚,方清樾推開家門時電視正在播騎豬少女韓若真,聲道里豬叫人笑,畫面一度瘋癲到不忍直視……韓歐尼也不知道是不是和經紀公司有仇,跨國發展稱得上全線走歪,這大半年不僅拍真人秀上了癮,還從戀愛營業玩成了極限挑戰,爬地道遛滑索,上山摘果下河摸魚,順帶學了一口大碴子東北話。
方清樾看著小偶像穿著消毒衣和膠靴,企鵝一樣搖晃著走進養殖場,覺得有點迷茫,“我記得她還是團里的……門面?”
回答她的是攪雞蛋的聲音,江瀾探頭看了一眼,然后刺啦一聲爆進鍋,“可不,單人榜第一,甜美小公主,本國粉絲哭著喊她回去。”
油煙機也沒遮住笑聲,“不過她這樣也挺好的,圈粉無數嘛,都快成國民熊孩子了。”
這怎么都不像值得開心的事吧……方清樾哭笑不得。她脫掉外套鉆進廚房,嵐姐在做的蛋包飯,正趕上出鍋,剛才的蛋皮是最后一步,軟蹋蹋的蛋兜窩在飯上,拿小刀一劃,嫩蛋花爆漿,緩緩沿著皮流下,裹住飯,剩余的凝在盤子里,與醬汁瓜分半壁江山。
趕來幫忙的方清樾無處下手,她捧著盤子,像個意外收到禮物的小朋友。
“我其實,在醫院餐廳吃了的,”她坐在桌前,小聲說,“你不用這么麻煩。”
“哪里麻煩了?”江瀾剛舀起一勺醬拌飯,故作詫異地逗她,“寶,這就中午剩的米飯底,幾片培根,然后四個雞蛋,都從你冰箱里拿的,我就顛了幾分鐘的鍋。”
“……”清樾埋了埋腦袋。
“真吃飽啦,”江瀾湊近,“那就不吃了?”
“沒……”見這人一副你不吃我就全包了的輕松態度,方清樾莫名松了口氣,她掃平這點別扭,乖乖拿起勺子。
“你最近臉色不好,心事重重的。不是說恢復不錯,過完節就能出院了嘛。”
“唔,”她塞著飯粒,咕噥著,“我沒事,只是發愁。”
“阿姨打算康復期雇人幫忙的事,你不放心?”
“也不是,就是好累。”
對,她好累。
這么長時間和丁老師相處壓力很大,仿佛所有的炸藥都壓在脆弱的邊境線上,隨時會因為摩擦而爆炸,她沒有胃口,每天都在食堂隨便吃點再帶飯上去,至少能避免用餐時的冷戰。
方清樾在竭力躲避沖突。
她大部分時間在愧疚和難過——這都在很細小的地方,因為不知道母親喜歡吃的菜,不清楚藥物過敏史而愧疚,因為母親的云淡風輕,還有病例上那句“育有一女”而難過。冷戰熱戰被這種情緒裹挾,纏上封條,她所能做的似乎只有壓抑、遏制、遷就。
但她確實又像個后青春期的小孩,一旦家長接近自己的領地,就敏感地豎起全身的刺。
只有縮回安全所,獨自整理房間、看綜藝和睡覺,才能得到片刻的休憩。
如今這片荒蕪的灘涂闖進一個人,也不能說闖,她更像漲潮的水,正無聲無息侵染著沙土。
盤子里飯是用小碗倒扣的,很少,兩個雞蛋裹起來綽綽有余。臥室的桂花開了,甜絲絲的味兒繞到客廳,漫過窗戶,此時此刻談話在香熱中發酵,女人正笑她小鳥胃……
而更多的,衣柜里多了兩叁件衣服,漱口杯挪到常用位置,客用拖鞋也不再放進鞋架。
她當然不是每天都來,偶爾去樂達跳舞,就順路回家了,要么上夜班、加班,她們的時間很容易錯過,一兩次后,方清樾就主動提出給她一把鑰匙。
“哎,我要是個江湖騙子,這下可以宣布畢業了吧。”
“小傻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嗯?”
女人親吻她的鎖骨,在胸前落下濕熱的吻。
知道啊,她縮緊身體,盯著滅蚊燈的藍光,安全所接納另一個主人,一把鑰匙換來等她的燈。
她所有亟待填補的缺口,都得到了安慰。
只是陷得太深,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回神了。”江瀾喊她,“寶寶,你現在的眼神跟糖糖一樣。”
“?”
“讓我看看你是哪塊小點心。”
方清樾收拾碗筷的動作一停,紅著臉說:“我沒……”
“噗,”水龍頭嘩啦啦沖著洗滌劑,化學制品散發著青檸香,江瀾甩甩手上的水,“那我讓你困擾了嗎?”
“……有一點。”
這個答案女人并不意外,她偏偏頭,問道:“想聊聊么?或者你有什么想問我。”
方清樾咬咬唇,其實不需要,現在挺好的,正因為感情上沒有牽扯才能享受安寧,哪怕在暗戀,也已經足夠了,目光滑過倚著流理臺的江瀾,又緩緩落到地面,“嵐姐,你是個很特殊的人,目前我不知道該怎么……”
她不敢抬頭,只是盯著地上一層薄蜜般的光,許久才聽見女人慢條斯理地說:“要完,我還以為你又要說我是個好人。”
“當然我也的確是,”她開心地領了這份夸獎,“寶啊,如果特殊是因為我做幾次飯,留宿上床,再和你看電視聊天——”
她說話露骨,但清樾覺得這種親密很舒服。
“那是因為,也僅僅因為,你也是這樣對我的。如果以前沒人告訴你,那我告訴你。
“你可以為我的越界而困擾,告訴我,然后我后退。如果是為接受不明好意覺得困擾,告訴我,我來解釋,真的不必來回折磨自己,與人相處當然趨熱向善,你的善意會有回報,就算沒有,也會有回聲。”
“所以……”她停頓一下,笑道,“你是讓我后退,還是讓我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