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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樾手上動作一停,她偏偏頭,把這兩個字斟酌片刻,最后輕飄飄地說:“我不知道。”
氣氛突然就沉重了。
時間往前倒二十年,兩人成為發(fā)小也脫不開相似的家境,母親都是祖國人民教師,倆人從小住在濱江大學(xué)家屬院,理所應(yīng)當(dāng)分進(jìn)同一所小學(xué)和初中。老曲做金融,早年下海,家里全靠曲媽喪偶式育兒,丁悅忙不過來就把女兒送去鄰居家蹭飯,一來二去也結(jié)成了閨中密友,說是鄰里幫襯,其實也存著幾分同病相憐的情誼。
曲大頭魚和清樾不一樣,老媽溺愛,慣的紈绔女毫無本事,拿高價砸進(jìn)高中,被爸媽連哄帶騙軟硬兼施攆去大學(xué),靠著家傳的語言天賦學(xué)外語,回來再走關(guān)系當(dāng)人民教師,完成女承母業(yè)放羊娃養(yǎng)羊這一套,說實話,充其量就拿個社保,真要計較起來每月工資都填不夠她幾頓飯錢。
她散漫慣了,對人生也沒啥大目標(biāo),她媽再怎么夸發(fā)小這個別人家的孩子也休想詐她起來動動。
當(dāng)然也不妨礙她跟方清樾的姐妹情。
方清樾其人,小名寶寶,不過近幾年除了自己也沒人這樣喊了,這是被父母遺忘也被主人隱藏的名字(所以那天她一聽那姐姐喊寶寶就知道有事情,呵,愛情,她這雙眼見得太多)。也沒什么可說的,她也不理解方家二老怎么就給小草起了這名,爹不親娘不愛的這么叫也好意思么?
就去年鬧出謝碧池那事,自家媽心急得跟熱鍋螞蟻似的,恨不得就地把女兒掰彎了給人送溫暖去,害,人家親媽反倒沒事人,殺過去就是一通棍棒相加,非要按驢腦袋認(rèn)錯,這又是何必。
噢,不能罵方寶兒是驢。
也不對,就她那倔樣,怎么不能說是頭小毛驢。
小毛驢兒,略略略。
方寶兒這人什么都好,真的,反正以曲婷婷的標(biāo)準(zhǔn)挑不出錯處:遵紀(jì)守法好公民,道德水準(zhǔn)高,無不良嗜好,講道理性格好,家境也不賴。這放在誰眼里都是硬條件,明晃晃一大條誘人的五花肉。
可惜,五花肉的情路并不順利。
照理說以她的性格,有這么多資本可以自矜甚至自傲,可這位偏偏“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姐姐你追山也就罷了,還是個不撞死不回頭的主。謝穎謝碧池就借著這點蹬鼻子上臉,不就是高中叁年的同桌嗎,那也是情竇初開一方暗戀而已吧,結(jié)果大學(xué)臨畢業(yè),謝碧池混不出頭,滿腦子想嫁人搏好命,這不就從追求者暗戀者找了一圈,挑中寶兒這塊肉,略施小計小嘴叭叭地上來把人勾跑了。
后來呢,寶兒為了她都快和丁阿姨斷絕關(guān)系了,這幾年毫無根基,二十四孝方寶兒四處借錢貸款,供婚房再供女朋友消費,放到曲婷婷身上給她十個膽都做不到,屁話,她那車那房那高消費全靠爹媽,她哪敢尥蹶子大喘氣兒啊。
再看謝碧池……她真是干啥啥不行,就一張臉好看,那就繼續(xù)砸錢買設(shè)備幫她做主播唄,這下好了,后面的發(fā)展誰也沒想到——謝碧池火了,火到釣了個富N代,還一個長甩線到大洋彼岸去,曲婷婷這輩子的驚嘆有一半要用在謝穎身上。
無論是和清樾談婚論嫁,還是出軌華裔富豪,反正性取向為錢可彎可直,心忒臟。
事情終于翻篇兒到了今年,兩個老母親松一口氣,丁阿姨也慢慢有點想通,結(jié)果母女關(guān)系緩和還沒幾天呢,這家伙又和親媽斷聯(lián)了。
又是為了女人。
這下曲婷婷都擔(dān)心這個坎要再絆倒了,那真的要天崩地裂。
飯后方清樾泡了茶,茉莉綠里加了點奶,曲婷婷喜歡這個味道,喝了幾口終于長舒一口氣,抻直腿癱在椅子里。
“說說你吧,”任憑自己滿肚子萬轉(zhuǎn)千回,對面這廝吹著茶梗,依舊這么平靜,“你有喜歡的人了嗎?”
“哪有這么好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媽看上的都叁棍子打不出個屁,我和這種人結(jié)婚豈不是判無期徒刑?”
“又沒問你媽喜歡的。”
“沒差啦,我也沒很中意的,挺多就饞饞身子,真到結(jié)婚啊要么聊不到一起去,要么就看不上我懶,”曲婷婷說,“懶不是人性嗎,一個個說的比唱的好聽。”
“再說了,寶兒你告訴我,愛情是人生的必需品嗎?”
“不是。”
這個答案有些意外,曲婷婷再次認(rèn)認(rèn)真真地望著她。從小到大,兩個人各方面都不同,現(xiàn)實主義者只講究吃飽穿暖繼續(xù)做米蟲,粗人如她很難費心去體會感性的東西,對方也閉口不談,這讓曲婷婷挺氣餒,別人家的小姐妹哭哭鬧鬧抱頭痛哭不是常有的事嗎,不能因為她不懂,不會安慰人,連借肩膀都遭人拒絕了啊。
人是不斷成長的,她被發(fā)小身上的這些變化甩出老遠(yuǎn),準(zhǔn)確地說離了無話不談的少女時代,她失去了傾聽者和支柱的角色,變得越來越難撬開那扇緊閉的心門,更無法去擁抱她,拉她爬出這堆泥淖。
謝穎毀掉了最后一根支柱,最后一道門縫。
她能做什么呢,曲大頭魚有些難過,蔫蔫地塌肩膀。
“但是婷婷,我……我很難拒絕親密。”
曲婷婷抬起頭,愣愣聽著。
“不管從哪方面來講我都不是完整健康的。”她又在說抽象的話了,但這次曲婷婷感到了些微刺痛,她眼圈發(fā)漲,聽發(fā)小輕聲說道,“我喜歡有人挨近我,不留我一個人,就像現(xiàn)在這樣,我們吃過午飯坐著喝茶……有很長時間可以說話,很安全,也很愜意。”
“每一種親密都有這樣的時刻。”
“……但不是誰都能幸運地得到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