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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乃曹司空二公子,你再敢倚老放肆?”
“二……二公子?”此言一出,貴夫人頓時換了張面孔,駭得一屁股跌回原位,原先的兇相蕩然無存,朝曹丕舒展眉頭陪笑,“讓二公子見笑了,老身不過是教訓教訓我這位媳婦……”
她局促的話音未落,立刻被曹丕厲聲打斷:“她豈是你配教訓的?”
說著他俯下身想去拉那女子的手臂,攙扶她從地上站起來,替她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塵灰。
女子這時終于抬眼,微弱地道了聲“謝謝。”
旁邊的曹真冷不丁瞥見她的容貌,忍不住吸了口涼氣以表示驚嘆——他還是頭一回見到這么美的女子,那張臉仿佛畫里走出來的美人,令觀者只一眼就挪不開視線,滿心唯余嘖嘖。
“本公子帶你走,可好?”這時他聽到曹丕溫柔地對那女子說,曹真不禁心里又閃過一句孺子可教,想不到這子桓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的,這方面悟性倒比自己大得多。
那女子還沒答言,一旁的貴夫人兀自坐不住了,面上立時堆滿笑,指著女子諂媚地向曹丕道:“老身是袁紹之妻劉氏,這位便是老身的二兒媳甄宓,既然公子您青眼相待,老身愿獻她為您執箕箒,還望公子不嫌棄。”
曹丕沒理會她,只不耐煩地命了一聲:“退下。”
僅僅兩個字便已足夠讓劉夫人心驚肉跳,悻悻應是,她忙不迭地帶著身邊一干丫鬟媳婦退去,躬身告辭后一溜煙就跑了。
“你一直這么漂亮。”曹丕瞧也沒瞧那些人一眼,只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甄宓看,嘴角上揚,薄唇挽起一個燦爛的微笑,“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甄宓嘴唇顫了顫,聲音卻細微得幾不可聞。
他深深地望著她,似乎要將她臉上的一切細節描摹進眼中,繼續說:“我記了你十余年,你的樣子被我刻在腦海里,無論怎么抹也抹不掉。那日大街上我一眼便認出了你,可惜你并不理會我,害我難過了許多日。不過今天在這里碰見你也是緣分,希望你能明白我這顆對你的真心,我真的不想再失望了。”
“妾……謝公子厚愛,然而妾身不過是一介蒲葦,自知配不上公子萬金之軀,只求一死。”
她垂下頭,整個人像風中單薄的落葉,瑟瑟而脆弱。
“為什么?”曹丕急了,伸出手握住她細瘦的雙肩,“你瘋了嗎,給那袁熙陪葬有何意義?他把你扔在這兒自己遠走高飛,這般懦弱無能的男人值得你為他殉死么?”
耳邊驀地傳來抽泣,他驚慌地低頭看去,卻發現她突然間哭起來,滾燙的眼淚沿著面頰簌簌而落:“妾二嫁之身,不值公子待我如此。”
淚水滴到曹丕的手上,蔓延開灼熱的溫度,他張開雙臂想去抱她,任由眼淚將自己胸前的衣領浸濕了個透。
“沒有敢非議你,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他捧起懷中女子的臉,用溫熱的指腹拭去她的淚,輕聲安慰,“相信我,好么?”
甄宓沒有點頭也不拒絕,只沉默著站在那里,他一時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因此動作難免因為小心翼翼而格外輕柔。
“跟我走,做我的妻子,好嗎?”曹丕凝視著她黑澄澄的眼眸,試圖瞧見她的心底所思所想,“我發誓,我曹子桓這一輩子也不會拋下你不管,我會用自己能做到的一切護你周全,給你想要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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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這是袁伯伯的二兒媳,子桓心甚悅之,求父親將她賜婚與我。”
曹丕挽著身后甄宓的手,謙恭地俯身向曹操稟報。
說著,他拿眼朝上首之側坐著的阿笙眨了眨,面上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
口中剛喝的水不由得噴了出來,阿笙暗笑一聲,豈會不明白兒子的意思。
于是她側頭看向曹操:“子桓也早到了娶親的年紀了,既然他心里喜歡,那就遂他心愿吧。”
兒子,只能幫你到這了。
不過曹操似乎也沒有不同意,默不作聲地瞥了甄宓一眼,又望向曹丕:“這姑娘倒是漂亮,做孤兒媳也適合,既是你娘都為你發了話,那孤也贊成你這門婚事。”
曹丕頓時大喜過望,興奮之色不再掩飾,立刻拉著甄宓一同跪地拜謝,激動大喊:“謝父親母親成全,兒這就回去準備。”
“婚姻大事萬不可怠慢,孤自會命人為你操辦。你的昏禮會與你妹妹的一同舉行,正好雙喜臨門,也更熱鬧些。”
“妹妹?”曹丕回想了下,疑惑問道,“不知是哪個妹妹要嫁人了?”
“是孤的蓁蓁,孤把她許配給荀惲為妻,兩家是該因親事更加親密些了。”
不料曹丕聽后,臉上倏而拂過陰郁的神色,但又迅速恢復平靜,繼續帶上微笑:“那如此,真是要恭喜蓁蓁妹妹覓得良緣,尋得個好郎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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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禮定于一月后的初三。
曹操已決心南下荊襄,近年來一直在鄴城河訓練水軍,以圖一統四海,實現他此生的抱負。
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認為,那一天終究不遠了。他甚至不屑于矯詔,自行廢除三公獨攬大權,天子
封其為丞相,自此已擁有整個北方絕對的統治權。
今日的銅雀臺極為喧鬧,軒榭亭閣皆被大紅的錦帛包裹圍繞,四處都散發喜氣洋洋的嬉笑與歡悅。
可惜外面下了場大雨,地上難免有些泥濘,賓客們都身披蓑衣冒雨前來慶賀,到場后自然少不了朝丞相大人與夫人恭維幾句,還要向同為親家的荀令君用祝詞以示討好。
時隔許多年,這是阿笙再一次看見唐思。她穿了件端莊貴氣的淺色曳地華服,發間的累絲鑲寶翡翠簪盡顯身份,滿面笑容地伴在荀彧身側接受祝福。
她倒還是和原先一樣,依舊美艷的眉目間全是驕傲自矜的神氣,阿笙一瞥見她,便想起當年那些往事,以及她那副囂張跋扈的臉。
這是那段本來美好的時光里唯一不太值得記住的回憶。
“荀令君。”阿笙勾了勾唇角,故意忽略一旁的唐思,笑著招呼,“如今我們是親家了。”
荀彧連忙躬身:“卞夫人愿將千金下嫁,是我荀府之榮幸。”
“令君過謙了,惲兒才學過人,又如此一表人才,能得此如意佳婿是小女蓁蓁的福氣。”
這時她才轉向唐思,照常微笑:“唐夫人,別來無恙。”
“問卞夫人安。”唐思心中咬牙切齒,面上又不得不擺出恭敬的姿態。
“唐夫人,丞相與我一向欽佩荀氏家風,以能與你和令君成為親家為幸事。蓁蓁以后就是荀家的人了,還請你多加照拂。”
唐思面色僵了僵,她怎能聽不出阿笙軟中藏硬的警告——蓁蓁是丞相的女兒,她再怎么對阿笙有舊怨,也不能在蓁蓁身上發泄,反而只能小心翼翼供著。
面前的阿笙笑瞇瞇地坐在她的上首,無形中氣勢早已壓了她許多,舉手投足間盡染高華,與當年那個小婢女已是脫胎換骨。
成長至今,她早不是那個低聲下氣任人欺侮的女孩,是當今權傾朝野的丞相正夫人,皇后以下最尊貴的女子,更何況連皇帝尚且形同傀儡,那位皇后更是無甚實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