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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瑾瑜雙手端著沉重的臉盆,把它抵在水井粗糙的圓柱形水泥壁上,再抽回一只手去壓水,總算搖搖晃晃地兌好了水洗臉。
他匆匆忙忙地洗漱完,一看手機,才十點不到。
林瑾瑜逃也似的回了房。以往這時間他還有很多花里胡哨的活動安排,夜宵、小說、游戲或者電視劇,想玩的東西還有很多,這個點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可院里熄滅的燈火和外面寂靜的道路無聲地告訴他,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現在已經該睡覺了。
他望著房間里唯一一張厚實的木頭床,又犯了難。
床倒是夠大,睡得下兩個人,可他對于跟一個完全不熟的人同床共枕感到十分排斥。更何況還是和一個既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的、不熟的人。
還有這繡著老掉牙龍鳳牡丹的床單以及梆硬的床板、挑花的白色枕巾,簡直令他嫌棄到了極點。
張信禮還在院子里牽狗鎖門,可他總歸是要回來睡覺的,難道真的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避開這個折磨人的發展了嗎?早知道就不來了……我本來也不想來的。
林瑾瑜心里天人交戰,站在床邊上半天也躺不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身后門被推開的聲音。張信禮進門后轉身關上門,走過來把衣服搭在床頭,他見林瑾瑜愣愣地杵在床邊上,問:“怎么?不愿意和人睡一張床?”
“那倒也不是,”林瑾瑜坦蕩蕩道:“是不愿意跟你睡一張床。”
張信禮看起來沒什么特別的反應:“反正只有一張床,只能委屈你屈尊降貴……話又說回來,有那么嬌貴嗎?”
林瑾瑜冷不防感覺到他話里的那股鄙視之氣,一下氣不打一處來,他一向是一點虧都不肯吃的:“你才嬌貴,你迪士尼豌豆公主你玉皇大帝掌上明珠,誰特么有你嬌貴啊,你以為我愿意來這破地方呢?!?
張信禮看著他,眉頭皺著,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罵他,但隨即不知想了些什么,又把嘴閉上了,只說:“你本來就不該來?!?
他說:“你是一定要我現在出門去城里給你定張床回來?
呵呵您以為我求著來呢……林瑾瑜張張嘴正準備進一步反諷回去,卻見張信禮搭完衣服后,邊走向窗邊去關窗戶邊好似漫不經心般道:“晚上睡覺記得把窗戶關好,山里晚上可能有蛇。”
林瑾瑜最怕的就是些蛇蟲鼠蟻,他頭皮一麻,一下忘了他打好草稿的八百字嘲諷小作文,說:“你剛剛說……有蛇?”
張信禮已經在靠窗的那邊躺下了:“是啊,不僅有蛇,還有野貓。”
林瑾瑜想象自己睡著以后,一條酒盅粗、通體漆黑的蛇順著床單爬上了床,冰冷黏膩的蛇皮貼著自己的臉和手游走,吐著鮮紅的信子盤在床上和他們一起同床共枕,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整個人都不好了。
張信禮看他一臉仿佛吃了老鼠的表情,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有些好笑,又有一點點點點心軟。林瑾瑜畢竟比他小那么些,又是第一天來這里,讓著一點也無妨,沒必要嚇得他覺都不敢睡。
于是張信禮又道:“蛇沒那么容易進來,關好門窗一般沒事?!彼麊枺骸澳愕降姿凰X?”
林瑾瑜權衡了幾秒鐘,這么站著確實也不是個事兒,于是他帶著一肚子對張信禮的氣一掀床上那條他極度嫌棄的、繡著牡丹花的毛巾被,褲子也不脫,蹬了鞋,直接“砰”往床上一躺。
張信禮關了昏黃的鎢絲燈,兩人誰也不說話,在一片黑暗里陷入了沉默。
林瑾瑜睡不著,一半因為這個陌生的、令人不安的環境讓他沒法入睡,一半是因為晚上沒吃飽餓的。
他想起林媽媽從小念到大讓他再貪涼也不能圖省事不蓋被子,不管再怎么熱,肚子上也要蓋東西。出于一種慣性,他伸手去摸被他掀到一邊的毛巾被,不小心碰到了張信禮溫熱的手。
林瑾瑜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張信禮已經不動聲色但迅速地躲開了。
至于嗎,他生氣又有點委屈地想:好像我多想挨著你似的,你是金子銀子鉆石做的,還是锎銫銣鉀鐳雕的,誰稀罕。他摸到毛巾被,胡亂往自己身上一蓋,悶悶地轉過頭去,翻身背對著張信禮。
兩人誰也不說,但都默契地在床上五五分出了一條三八線來,就好像彼此真的是駐守在那條北緯38°停火線兩側的軍隊一般,誰都不越線半步。
林瑾瑜蜷在床上,餓著肚子悶悶地想:這里沒有wifi、沒有熱水器,東西不好吃,也不好玩……還有一個討厭至極的張信禮。
我一點也不喜歡這。
第4章訓狗帶師
第二天早上,林瑾瑜睜開眼睛的時候,張信禮已經不在床上了。
窗戶開著,吹進屋里的空氣帶著沉甸甸的濕意,院子里傳來幾聲響亮而富有活力的狗叫。
林瑾瑜松了口氣,他起床氣還挺大的,如果這時候張信禮還睡在他旁邊,他可能會忍不住把人家踹下去,萬一兩個人大清早的就打起來了,那就有點不太好看了。
他從枕頭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才早上八點半。
在家他不睡到日上三竿是絕對不會起的,再加上昨天睡得不安穩,現在整個人困得不行,很想重新躺回去,閉上眼舒舒服服來個回籠覺。
可林瑾瑜想到這畢竟是在別人家,賴別人的床未免太尷尬,于是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努力撐起眼皮,穿好鞋翻身下床。
院子里,黑狗已經滿村子溜了一圈回來,正在啃一根不知從哪里叼回來的骨頭,看到林瑾瑜一個陌生人單獨從屋子里出來,立刻爆發出一大串粗聲粗氣的狗叫。
林瑾瑜嚇了一大跳,昨天他剛來的時候賭著氣,根本沒怎么仔細打量周圍,張爸爸又怕嚇著城里來的客人,特意把狗栓遠了,因此他對這條狗全無印象,此刻冷不防一陣粗壯有力的狗吠把他嚇了一大跳。
林瑾瑜從沒見過這么大的狗,狗頭比他腰還高幾厘米,耳朵豎得筆直,全身的毛黑得像煤球。
山里養狗很少當寵物養,黑狗的毛尖不知在哪兒闖蕩得一層灰,健壯的狗爪上粘著零星的泥巴,全身上下透出一股土賤土賤,卻極其頑強的蓬勃生命力。
張信禮聽見狗叫,從廚房推門出來,噓了一聲把狗趕開了:“起了?”他上下打量了一通林瑾瑜,說:“起了洗漱吃飯?!?
他見林瑾瑜往黑狗跑走的方向望,問:“怕狗?我栓起來吧?!?
林瑾瑜回過神:“不,不用。”他說:“我不怕,我挺喜歡狗的,我媽怕狗,以前家里不讓養。”
張信禮又露出了那個挑眉的表情,林瑾瑜這次理解到了他通過表情隱晦表達出來的“葉公好龍”四個大字。
好像把他當做了什么嘴上說著喜歡狗,但實際上只是喜歡那些被洗得香噴噴、白嫩嫩的寵物犬,假如被土氣又邋遢的土狗舔到手就會大叫一聲,然后沖到廁所狂洗手的城里小少爺。
林瑾瑜撇撇嘴,簡直不想理這人,心里罵他千百遍,嘴上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了。不跟這人說話,省得糟心。
等他用暖水壺里剩下的半壺水洗漱完進屋的時候,看到張信禮已經在桌上擺好了榨菜和花生米,又拿了兩副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