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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靠窗的書桌處,從筆筒里抽出一支作畫用的兔毫,蘸了朱砂,走近明堂粉墻邊,涂紅了消寒圖第一瓣梅花。
“各位都知道, 當今圣上的萬壽節呢,正巧落在除夕這天。今天是臘月十二, 距離萬壽節剛好十八天。”
沈梅廷抓著兔毫管點了點紅梅,“太子爺口諭,年關將至,事務繁多,勞煩各位這十八天都在守心齋老實待著。等消寒圖上的紅梅涂滿了,各位安安分分獻上萬壽節賀禮,各自平安歸家去,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原話傳完了,三位有什么疑問么?”
“有。”樓思危舉手,“這十八天我們在守心齋做什么呢。”
沈梅廷思考了一下,“他沒說哎。這兒放的書啊筆啊畫啊還有一些閑暇小玩意兒挺多的,你們想做什么都行,別把房子拆了就好。”
池縈之也舉手,“卯時來,申時走,宮里中午包不包飯?我們需要拎食盒進宮嗎?”
沈梅廷哈哈哈地笑了,“東宮有廚房,天南海北的菜系都能做出來。我拿頭擔保,餓不著池表弟你。”
“哦。那我沒問題了。”池縈之表示。
樓思危跟著說,“我也沒問題了。”
韓歸海沉著臉色從門邊走過來。經過了這幾輪試探,他對未來十八天里需要同進同出的倆貨已經不抱希望了。
韓歸海提出了一個犀利的質問。
“萬壽節落在除夕之日,我等獻上賀禮之后,什么時候可以各自離京歸家?”他抱胸冷然喝問,“大年初一?正月過后?開春以后?”
沈梅廷臉上的笑容紋絲不變,“韓世子問得好問題,不過你問的我可答不了。要不……你當面問問太子爺?”
“那韓某何時可以當面覲見太子——”
沈梅廷卻已經轉身走向了軒窗邊,一撩袍子,在靠窗的大書桌后面坐下了,隨手抓起一本書,自顧自地看起書來。
“——你!”韓歸海握拳就想過去理論,沖過去兩步,發覺勢單力孤,轉身對身后一個坐一個躺的池縈之和樓思危怒斥道,“你們兩個!唇亡齒寒的道理你們不懂?!”
躺在貴妃榻上的是樓思危,坐在書桌后的是池縈之。
池縈之同情地看了這位生命不息、折騰不止的炮灰角色,“韓世子別鬧了,放松些,過來歇一會兒吧。太子爺說的話咱們都聽到了,干嘛打破砂鍋問到底,非要追問什么時候呢。”
韓歸海找不到同盟,怒沖沖地退到了角落里,警惕地貼墻站著,打量四周。
池縈之坐著的地方在明堂中央,靠著博古架擺放的一處紫檀木大書桌后面。
那紫檀木書桌顯然有些年頭了,桌面上有些細小的劃痕和陳年墨跡,兩邊案頭精細雕著螭首卷云紋圖案。
桌子明顯被人提前收拾過,公務文書一件沒有,案頭放著的一摞書都是帶著油墨香的新書,池縈之隨手翻了一下,連個折痕都沒有,顯然不是太子平日翻看的書籍,而是臨時拿來擺著湊數的。
隨手翻了幾本書,都是些正經的經史子集,擺書的人沒意思得很。
筆筒里插著的也都是全新的湖筆。硯臺筆架筆洗之類的倒是舊物。
書桌下面有個暗格,看樣子是個抽屜,但被一把精巧的小銅鎖鎖住了,池縈之怕里面藏了要緊的東西,只納悶地看了一眼,不敢多碰。
書桌物件一件件翻看完了,加起來不過花了一刻鐘。她走到窗外,抬頭打量著剛剛升上院墻頭的日頭,感覺這一天有點長啊……
羽先生提著食盒走進守心齋院子的時候,第一眼便看見了庭院角落一株臘梅樹下,兩個身穿絳紫色世子服飾的少年人蹲在一處,一人拿了一根樹枝,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地上費力地比劃著,第三名身穿世子服的青年憤然抱胸站在另一邊院墻下。
“喲,三位世子干什么呢。”羽先生笑瞇瞇地把食盒遞給沈梅廷,湊過去看熱鬧。
“羽先生來了。”池縈之指著地上新畫的梅枝,“我們無事可做,想畫幾支院子里的冬臘梅,結果守心齋里沒紙……”
“哎呀,疏忽了。”羽先生拍了拍額頭,承諾,“各位放心,下午紙便送到。”
在院墻下站著的韓歸海見羽先生親自過來探望,面色好看了些,哼道,“太子爺原來還記掛著我等。”
羽先生笑道,“太子爺事務繁忙,尚在前朝商議政事,是在下自作主張帶了些熱菜過來。”
門外的禁軍進來了幾個,幫忙在西邊廂房搬桌子布菜,一打開大食盒,誘人的鮮香辣味彌漫了整個院子。
明堂里看書的沈梅廷被吸引出來了,聳著鼻尖驚喜萬分,“今天吹了什么好風,羽先生又做辣子雞了?我差不多整年沒吃著了。”
羽先生笑著招手,卻是對著院子方向。
“來來來,小縈之,昨天做了兔頭鳳爪,剩下了許多雞塊都在這里了。趁熱吃些。”
池縈之還記著這位昨晚登門說的好好的‘東宮什么也不會做,’隔天早上就一道手諭把她弄到東宮里蹲著了,此人心里打得什么算盤,臉上完全看不出來,是個危險之極的人物。
但危險人物偏偏又炒得一手好菜,辣子雞實在是香。
池縈之想了一會兒,把樹枝一扔,在銀盆里洗了手,帶著樓思危直奔西廂房的飯桌而去。
危險的是人,又不是辣子雞。
沈梅廷湊過來一起吃飯,追問’昨天的兔頭鳳爪‘是怎么回事,到底給誰吃了,羽先生笑呵呵看著池縈之鼓起的腮幫子不回答,池縈之最后只好舉手說,“我吃了。”
沈梅廷詫異極了,“太偏心了啊羽先生。就算池表弟相貌生得好,我長得也不差啊。我還天天在東宮里出沒呢。憑什么我一年吃不到一次羽先生的好菜,池表弟才進京五天就吃了兩頓了?”
一句話說得羽先生沉思起來。
“倒不是相貌生得好不好的問題……”他也覺得自己最近有些不尋常。
“說來也怪,自從那天宮宴上我見了池小世子吃飯的香甜模樣,心里就有一股沖動,想起了池小世子,就想做飯給他吃……”
“噗——”池縈之一口飯噴了出來,慌忙用袖子擋住了。
說起來,宮宴那天,羽先生坐的位置距離太子爺并不遠。
當時引發的萬人迷光環白光波動出去,覆蓋了小半個正殿……
難不成羽先生也被影響到了?
她把問題藏在心底,默默扒飯,風卷殘云。不管羽先生見鬼的做飯沖動是怎么回事,辣子雞實在是太好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