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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姑娘,方才夫人將灶房上的兩個婆子也一并打發走了。算上前兩日逐出府的,這下名單上的人是都齊了。”
青磚地吃了雨水,顏色變得烏沉,似抹了層油。春纖仔細托著沈黛的肘彎邁上廊階,壓聲在她耳邊說話。
風雨中還含著華瓊的悲戚聲,春信熄了傘,回身朝月洞門啐道:“敢在姑娘身邊安插人,還有在這臉哭?怪道每回姑娘一有什么風吹草動,她都是第一個趕到的,大羅金仙都沒她這腳程。姑娘就只是將她丟出門去,實在太便宜她了。”
沈黛笑了笑,將寫滿姓名的紙揉了,“自然不能就這樣便宜她。她能在我身邊安排人,我也能送她幾雙眼。府里換人的事先不要漏出去,在抓到有力把柄之前,切莫打草驚蛇。”
若非前世親眼在宮中瞧見,名單上許多人,她原都是不信的。果然人心隔肚皮,要不是有這群白眼狼在,華瓊也難助蘇元良成事。
如今她有幸重生,自是要以牙還牙。
廊下竹簾或卷或放,風從篾竹的間隙里吹入,拂起鬢邊的發,撩得臉頰癢癢的。沈黛抬指捋了下,繼續不疾不徐地安排著。
天光斜了她滿懷,精瓷般的面頰透出細膩恬淡的一層粉,剪影落在竹簾上,裊裊隨風流動,襯著滿院鳥語花香,俏生生一幅美人游春的畫兒。
饒是見慣了姑娘的美貌,春纖亦不自覺看呆。
姑娘過去一直被家中保護得很好,性子單純,不知人心險惡,與人交往從來都以心相待。雖能換來同樣的真心,但也容易叫居心叵測之人利用。
可這回一病,姑娘就像變了個人,性子里沉淀了歲月的穩重,遇事也會多加思量,不再盲從。就好比一塊精心打磨的璞玉,去了外頭的濁石,光華便再遮掩不住。
方才華瓊過來時,她還擔心姑娘又叫她的眼淚誆了去,現在看來,竟是她杞人憂天。
“姑娘快別想這些煩心事了,皇后娘娘早間命人送了新裁的衣裳過來,姑娘快回去試試,可漂亮了!那么多受邀的閨秀,只有姑娘得了這賞。等到春宴那日,姑娘一定要穿上,叫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統統閉嘴。”
春信磨牙霍霍,恨不得明日就是春宴。
這幾天臥病在床,沈黛雖不知外頭情況,但大抵也能猜到,鐵定傳不出什么好話。
畢竟是死過一次的人,她已不會像從前那般,非要在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事上爭個長短,但到底是不忍叫這些真心待她好的人難過,便順從地笑著道:“好。”
“聽說最近京郊鬧匪,鬧得可兇了,也不知春宴會不會受影響?”春纖憂心忡忡。
春信卻一臉自信,“怕什么?這回可是宮里頭操辦的,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我就是擔心姑娘。”
……
兩人還在絮絮說著話,沈黛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早去了別處。
她雖是重生,但這重生的時機也委實尷尬。
再過不久,那封構陷沈家的密函便會出現在御前,成為一切禍事的開端。
說到底,華瓊不過是閨閣中人,且又是這么個身家。失了自己的助力,她便成了折翅的鳥,浪掀得再大,也翻不出這深宅高墻。
麻煩的還是蘇元良,還有那樁惡心人的婚事。
如今朝堂之上,二皇子一脈獨大,陛下也頗有封蘇元良為太子,并有放權讓他監國的意思。放眼整個大鄴,能與之抗衡的就只有戚展白。可她剛把人得罪了個干凈……
這家伙是出了名的恩怨分明、睚眥必報。
當初戚家式微,那些垂涎兵權的人都爭先恐后來踩一腳,恨不得將他踩到泥里頭去。
可后來西涼來犯,朝中無人能敵。還是他在御前簽下生死狀,不成則亡,憑一腔孤勇幫大鄴奪回失地。不僅讓戚氏一族重歸名臣閣,更讓昔日作踐他的人全栽了大跟頭,至今不得翻身。
那日自己這般羞辱他,戚展白就算再大度,只怕也已氣煞。否則自己病了這幾天,他怎會一點動靜也沒有?沒準就在家里頭琢磨怎么收拾她呢!
偏生這節骨眼,爹爹和哥哥都不在京,母親又不通政事,她只能去找戚展白幫忙。
馬上就到春宴了,自己若是主動道歉求和,他能搭理嗎?
該不會把她丟湖里去吧……
沈黛渾身激靈,秀眉一點點耷拉下來,甚是愁悶地嘆了口氣。
*
同往夕一樣,今年春宴依舊設在帝京城郊的一處皇家別院。
這里曾成就過鳳翔帝與純懿皇后的一段風月佳話,被世人奉為姻緣圣地。院中那座曾指引帝后相遇的木拱橋,更是有“連理橋”、“鵲橋”之美稱。
才下馬車,沈黛便由宮人接引,徑直去往后院。
三月春和景明,院里亦是一派生機盎然。木作的長廊在花紅柳綠的世界里蜿蜒,直要走到桃花源去。
被這樣的景致包圍,沈黛沉悶的心稍稍打開些,正邁步下廊階。一團肉嘟嘟的橘色毛球,忽然迎面飛撲進她懷中,瞇著眼,“喵~”
沈黛掂了下它的重量,扯著它圓滾滾的肉臉,嫌棄道:“哎呀,知老爺,你怎的胖成這樣了?我都快抱不動了。”
“也就你說它胖,它才不生氣。這要換做旁人,它早一爪子撓上去了!連我都說不得它……哼,養不熟的白眼貓。”
廊子盡頭是一片湖,旁邊落著一座四角攢尖的紅亭,飛起的檐角宛如美人畫斜紅。貓主人懶洋洋坐在里頭,嘴上喋喋抱怨。金芒透過檻窗在她頰邊灑落柔旎的光,一顆淚痣點在眼梢,恰到好處的嬌俏。
正是寧陵公主,蘇清和。
見沈黛過來,她把掌心的干果往碟子里一掃,拍拍屑末,朝她勾了勾食指,“過來我瞧瞧,可是叫湖水泡發了?”
沈黛掀掀眼皮,“你當我是木耳呢!”
幾步上前,將貓往她懷里一塞,坐到石桌對面,隨手把她最愛吃的那碟蜜餞拽到自己面前。
今上子嗣稀薄,蘇清和是他膝下唯一的公主,自是寵愛有加。而她因幼年失恃,一直養在皇后身邊。沈黛小時候常隨母親進宮看望姑母,二人就這么熟絡起來,私底下也從不計較身份規矩,驕縱的性子湊到一塊啊,敢上金殿揭瓦。
“泡發了也是你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