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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四年,其間不再贅述,只是黎姜兩國再次鬧翻,爭戰不休。針對我要做的生意,這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事情是柳萋萋生下沈家第二條血脈,是個女兒。這件事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使整個別院的社會空氣趨向悲觀。因我站在宋凝這邊,不禁想柳萋萋如此焦灼應是生女兒就分不到多少財產所致,但只是個人猜想,也許人家其實是因為沈岸性喜兒子卻沒能為他生出個兒子感到遺憾。院里的老嬤嬤一再啟發柳萋萋,表示在宋凝的眼皮子底下她能順利生出個女兒就很不錯了,啟發很久才啟發成功,讓她明白這個女兒著實來之不易,收拾起一半悲傷,同時,沈岸對女兒的疼愛也適時地彌補了她的另一半悲傷。我又忍不住想,柳萋萋能如此快速地化悲傷為希望,乃是因私下沈岸已重新分配遺產,采取遺贈手段分配給她可觀數額。若君瑋在現場看到,一定會批評我沒有一顆純潔之心,想事情太過陰暗,不夠燦爛。但我想,若此情此景,我還能純潔并燦爛,就會成為一個圣母。
宋凝的兒子長得極像她,起名沈洛。
沈洛頰邊有淺淺梨渦,兩三歲就會背誦詩書上的高深句子。若實在遇到難題,背不出來也不讓人提醒,只端坐在那兒,將肥肥的小手捏成個小拳頭抵住下巴,用心思考。假如冬天,穿得太厚,做這動作未免吃力,但他為人固執,有始有終,不輕易換造型,可勁兒用小拳頭去夠下巴,顧此失彼,前前后后從小凳子上摔下來五六次,摔疼了也不哭,只爬起來自己揉揉,這一點酷似宋凝。沈洛聰明伶俐,卻不容易認出自己的父親,基本上每次見到沈岸時叫的都是叔叔而不是爹爹。這說明他和沈岸見面的機會著實很少,側面看出他娘和沈岸見面的機會著實也很少。但作為一個兩歲就知道羸弱應該念lei弱,不該念成ying弱的智慧兒童,真不知道他是確實認不出沈岸還是只是假裝。可這樣惹人憐愛的孩子,卻在很早就夭折。
這個很早,說的是他四歲的隆冬。
那日,沈岸帶著女兒來沈府給老將軍老夫人請安,小姑娘躲過仆從,一人在花園玩耍,遇到沈洛。兩人不知為什么吵鬧起來,拉拉扯扯,一不小心雙雙掉進荷塘,救上岸時雖無大礙,卻因沈洛本就傷寒在身,被冷水一泡傷寒更深,連發了幾夜的高燒,第三日天沒亮,閉上一雙燒得發紅的大眼睛,頃刻便沒了。
大約正是這件事,才將宋凝真正的壓倒。
我看到冬日暖陽從岳城盡頭冉冉升起,沈洛小小的身體躺在宋凝懷中,臉頰保有紅潤顏彩,依稀是睡著模樣。她抱著他坐在花廳的門檻上,竹簾高高地收起來,日光斑駁,投到他們身上。她將他的小腦袋托起來:“兒子,太陽出來了,你不是吵著半個月不見太陽,你的小被子都發霉了嗎,今天終于有太陽了,快起來,把你的小被子拿出去曬一曬。”可他再也不能醒來。眼淚順著她臉頰淌下,落到他臉上,滑過他緊閉的雙眼。就像是他還活著,見到母親這樣傷心,留下淚水。
沈岸隨仆從出現在園中,宋凝正提著紫徽槍走出花廳,月白長裙襯著鋒利美貌,總是微笑的面龐沒有一絲表情。像用血澆出的紅蓮,盛開在冰天雪地間。這樣好看的女子。
紫徽槍奔著沈岸呼嘯而去,去勢驚起花間寒風,她連他躲避的位置都計算清楚,這一槍下去就了了一切恩怨情仇,只是沒算到他端端正正站在那兒,眼睜睜看著槍頭刺來,一動也沒動。這一槍無可奈何,只能刺偏。他踉蹌兩步站穩,握住她持槍的手:“阿凝。”
她抬頭望他,像從不認識他:“為什么我兒子死了,你們卻還能活著,你和柳萋萋卻還能活著?”
此生,我沒有聽過比這更凄厲的詰問。
紫徽槍擦過沈岸的袖口,浸出一圈紅痕。她看著那微不足道的傷口,想掙脫被他強握住的左手,掙而不脫,終于將郁結在心底的一口血噴出,頃刻,染紅他雪白的外袍。他一把抱住她。而她在他懷中滑倒。
宋凝自此大病。
此后一切,便如傳聞。
故事在此畫下句點。今日的宋凝坐在水閣的藤床上,容色悠遠,仿佛把所有都看淡。她用一句話對七年過往進行總結。她說:“君拂,愛一個人這樣容易,恨一個人這樣容易。”
我不是很敢茍同她這個說法,就如我愛慕言。我愛上他,著實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若他沒有救我兩命,我們只如紅塵過客,不要說我主動愛他,就是他主動愛我我都不給他機會。而我既然愛上他,此生便不能給他時機讓他傷害我,讓我恨他。當然,這些全建立在我是個活人的基礎上。而我此生已死,如今是個死人,這些堅貞的想法,也就只能是些想法,沒事兒的時候想想,聊以自慰罷了……
其實,在我看來,所有的悲劇都來自于沈岸太專情,若他不是如此專一的一個男人,完全能達到三人的和諧共贏,最后搞得你死我活,真是阿彌陀佛。
臨別時,宋凝疲憊道:“如今想來,從頭到尾,我愛上的怕只是心中一個幻影。”
我頷首表示贊同。
她輕輕道:“君拂,你能幫我做出心中這個幻影么,在夢中?”
落日西斜,余暉灑在荷塘上,一池殘紅。我算算時日,點頭道:“給你兩天時間,你看夠不夠,把塵世的事了一了,兩日后,我們仍約在這水閣之上罷,我來為你織一個好夢。”
第四章
蒼鹿野的雪山里,那個沈岸對她說:“若姑娘不嫌棄,待在下傷好,便登門向姑娘提親。”
兩日后,大家坐在一起吃早飯。天氣晴朗,蚊子稀少。我說起這件事,表示今日要入宋凝夢中,修正一些遺憾,看小藍是不是可以和我一道。因來姜國的這一路實在太過順利,致使他毫無機會施展身手,一顆拳拳的心必然深感遺憾,此次隨我入夢,勢必發生諸多不可預見之事,總有機會救我于水深火熱之中,正可彌補他的缺憾,也實現十六天四個時辰零三刻鐘前他對我立下的諾言。
我說完這一番話,在場三人紛紛掉了筷子,只是小藍反應較快,竹筷落到一半,覆手輕易撈住,君瑋和執夙則不得不請一旁的仆從幫忙重新換一副。
君瑋吃驚于我邀請小藍入宋凝的夢卻沒有邀請他,而他才是君師父安排一路保護我的劍客。
但我這樣選擇著實別有苦衷。因君瑋雖號稱劍客,本質上其實還是個寫的,常常在打斗途中突發創作靈感,而這時,他往往會自行決定結束打斗,找一個僻靜之所進行創作,把同伴徹底遺忘在敵陣之中。這就是為什么小黃身為一頭人工養殖的華南虎,在某些時刻卻能比野生的東北虎還兇殘的原因。它已記不得被靈感突發的君瑋多少次默默遺忘在刀叢箭雨中了。由此可見,如果命不是特別大,找君瑋保護的風險就特別大,因……靈感是如此的不可捉摸,災難……也如此的不可捉摸,有了多余選擇,連小黃都不會選擇君瑋,遑論身手不那么好的我。
我心中雖是如此想法,卻不能打擊君瑋的自尊心,想想對他說:“主要是你得留下來保護我的琴啊,你看,要是大家都入了宋凝的夢,誰趁機跑出來毀了我的琴,那該怎么辦?”
君瑋聽后神色一頓,沉思一番,深以為然,轉頭一句一句囑咐小藍:“雖然你們去的是阿拂為宋凝編織的幻夢,但在夢中,你和阿拂是真實的,你們受傷便是真正的受傷,死亡也是真正的死亡。萬事小心,你死了沒什么關系,千萬要護住阿拂。”
小藍沒說話,手中竹筷夾起蒸籠里最后一只翡翠水晶蝦仁餃,我咽了咽口水。竹筷停在半空,他好看的眉眼掃過來,似笑非笑:“君姑娘喜歡這個?”
我望著他筷中餃子,戀戀不舍地搖了搖頭。
竹筷卻靈巧地轉個方向,轉眼餃子置入我面前碟中,碧綠的竹色襯著晶瑩的餃子皮,他執筷的姿勢是貴族門庭中長年規矩下來的優雅嚴整。
對于這個餃子,我其實并無執念,只是生前愛好,如今見到,忍不住懷念曾經味道,而因沒有味覺,即便此時吃下,也如同嚼蠟,既然如此,無須浪費,就又把它夾到他碟中。
筷子正位于湯碗上空,君瑋一聲怒吼:“你們在干嘛,有沒有聽到我的話?”
我被嚇得一抖,只見餃子迅速墜入湯里,小藍順勢將我往后一拉。“啪”一聲,菜花飛濺。
君瑋雪白的外袍上滿是菜湯,憤怒地將我望著。
小藍瞧著君瑋,一本正經道:“君兄弟說的話,在下都記得了,在下死了沒什么關系,千萬要護住君姑娘。”
君瑋咬牙切齒:“不用護住她了,你現在就把她弄死吧!”
我說:“這樣,不好吧……”
小藍似笑非笑看我一眼,正要表態,靜默很久的執夙突然出聲:“姑娘竟懂幻術,東陸已多年不曾……”
話未說完,被盛怒的君瑋打斷:“她家境貧寒,學點幻術聊以賺錢,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執夙臉上出現古怪神情。
小藍含笑看我:“家境貧寒?聊以賺錢?”
我看君瑋一眼,端詳他表情,覺得不好拂逆他給我的設定,點頭道:“嗯……”
執夙說:“……”
小藍說:“……”
吃過早飯,君瑋回房換衣服,執夙不知道去做什么,留我和小藍在花廳等待。我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冥想,怎樣讓幻夢中的沈岸愛上宋凝。華胥調織出的幻夢被稱為華胥之境,華胥之境只是過去重現,宋凝所說的想象中的沈岸,其實做不出來。我和小藍進入宋凝的華胥之境,為的是改變她的過去,讓已經發生的痛苦之事不能發生,使她在幻夢中長樂無憂,只是怎能長樂,怎能無憂,若心中還有想望,那便是痛苦之源。我想,也許我們可以在蒼鹿野的那場戰爭中將宋凝綁架,這樣她就不能去救沈岸,沈岸死在那個時候,正死得其所。但這和宋凝的想望天差地別,我又想,要不要干脆賭一賭呢。
正在內心糾結纏斗之時,小藍打斷我的冥想。他端詳我的七弦琴,半晌,道:“方才君姑娘說此琴若毀,會有大麻煩?”
我心不在焉道:“嗯。”
他饒有興味道:“怎樣的大麻煩?此琴若毀,靠彈奏它而織出的華胥之境便會即刻崩塌么?”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么他會有如此可怕的想法,搖頭道:“沒有啊,只是此琴若毀,我就得花兩個金銖再買一張。”
他看著我,不說話。
我也看著他。
空氣一時寂靜無聲。
半晌,他漂亮的眉眼突然綻出笑容,那笑容好看得刺眼了。
他笑著道:“君姑娘這么,真像我認識的一個小姑娘。”
我聽到這句話,其實心中略為不快了一下。就像我在清言宗生活時,聽說山下劉鐵匠為了哄老婆開心,夸獎老婆長得像大晁著名女戲子張白枝,結果被老婆操著鐵鍬追趕了七條街,雖然張白枝傾國傾城,而劉大嫂六尺身長足有兩百一十斤。其實天下女人皆同此心,但求獨一無二,不求傾國傾城。我想,如果將來我的夫君說出小藍今日這番話,我一定要讓他跪搓衣板。想完后覺得這個想法真是多余,假如將來我也能有夫君,只能是君瑋,而君瑋此人跪搓衣板從來不長記性。
辰時末刻,一行四人加一頭老虎,一同來到約定的水閣。
宋凝氣色比兩日前好上許多。高高的髻,絹帛剪裁的花勝牢牢貼住發鬢,銀色的額飾間嵌了月牙碧玉。我隱約記得在何處見過她如此模樣,想了半天,回憶起兩日前透過華胥調,我看到新婚那夜,她便是做此打扮,只是那時身著大紅喜服,而今日,是一身毫無修飾的素白長裙。
我說:“你這樣……”
她笑道:“總是要收拾得妥帖些,才好去見他。”
我知道她說的他是誰。是她愛上的那個沈岸。黎莊公十七年凍雪的冬天,桑陽關前,那個沈岸五招便將她挑下馬來;蒼鹿野的雪山里,那個沈岸對她說:“若姑娘不嫌棄,待在下傷好,便登門向姑娘提親。”宋凝這一生最大的錯,就在于只經歷了沈岸一個男人,所以失去他仿佛失去一切,到死都不能釋然。但假如她同時擁有多個男人,失去他搞不好只是減輕私生活負擔。理智及時制止我不能再繼續想下去,再想下去這個故事就會演變成一篇女尊文。
宋凝對我說:“君拂,倘若我還祈望和洛兒團聚,會不會太貪心,若他活著,下個月正是他六歲生辰,我不知道若他活著,如今會長成什么模樣,但他活著那時候,是極可愛的。”
我將包著七弦琴的布帛打開,低低寬慰她:“我來這里,本就是為實現你的貪心,我會讓你們團聚的。我們先出去,你且躺著好好睡一覺,待你睡著,我就來給你織夢。”
宋凝和衣睡下。她的一番話,終于堅定我的信心,我想,我還是要賭一賭的。
荷塘中一池碧色蓮葉,幾朵剛打苞的蓮花點綴其間,仆從在塘邊架起琴臺。我試了試音,看見君瑋捂住耳朵,他不知我今非昔比,琴藝已大有長進。我從前不愛學琴,因不知彈給誰聽。師父上了年紀,每每聽我琴音不到一刻鐘就要打瞌睡。君瑋則是一看我彈琴自己也要拿琴來彈,而我每當看見他的手指撥弄琴弦,就會情不自禁產生把手中瑤琴摜到他腦袋上的暴力想法。此后,慕言出現,縱然我不知道他的模樣,不記得他的聲音,但月光下他低頭撫琴的身影卻從未忘記,還有那些裊裊娜娜、從未聽過的調子。記得有一句詩,說“欲將心事付瑤琴”,我后來那樣努力學琴,只因想把自己彈給他聽。
巳時二刻,日頭扯破云層,耀下一地金光,我彈起宋凝的華胥調。本以為她如此剛強的性子,又戎馬三年,持有的華胥調必是金戈鐵馬般鏗鏘肅殺,可樂音自絲弦之間汩汩流出,凄楚幽怨得撕心裂肺了。華胥調是人心所化,以命為譜,如此聲聲血淚的調子,不知宋凝一顆心已百孔千瘡到何種程度。再如何強大,她也是個女子,沒有死在戰場上,卻敗在愛情里。
撥下最后一個音符,蓮塘之上有霧氣冉冉升起,模糊的光暈在迷離霧色中若隱若現,是只有鮫珠之主才能看到的景致。
小藍凝望遠處假山,不知在想什么。我從琴案邊站起,兩步蹭過去,一把握住他的手。他詫然看我一眼。
我正要解釋,君瑋已撥高嗓子:“男女授受不親……”
我說:“男女授受不親你個頭,不拉住他,怎么帶他去宋凝夢中?”
小藍沒有出聲。
我保持著握住他手的姿勢。
因我已不是塵世中人,男女大防對我著實沒有意義。但被君瑋提醒,也不得不考慮小藍的想法和他的女護衛執夙的想法。可除了拉著他以外,也沒有別的途徑可以帶他入宋凝的華胥之境。執夙神色驚訝,嘴巴張到一半緊緊合上,比較而言,小藍就沒有出現任何過激反應,我覺得還是直接征求他的意見,斟酌道:“我拉一會兒你的手,你不介意吧?”
他平靜地抬頭看我,挑眉道:“若我說介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