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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寂靜,能聽到狼嚎劃過宣紙的聲響,容潯埋頭寫了好一會兒,抬頭望向錦雀時,眼里含了隱約的笑:“這兩個字就是錦雀,你的名字。”原本坐著的錦雀好奇站起,立在書案旁,仔細端詳案上宣紙,半晌:“那這邊這一行字又是什么……”話尾和著天邊猛然響起的怒雷轉成一聲驚叫,同時緊緊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正執起墨石研墨的容潯愣了愣,打量她半晌,伸手將她拉起來:“這么大了還怕打雷?”話未落雷聲接連響起,剛被拉起來的錦雀捂住耳朵朝后一退,腿被桌子絆倒,他趕緊伸手將她抱住,免了她腰骨撞在桌子角,蹙眉道:“怎么這樣不小心。”很久,他沒有放開她。她兩手仍緊緊捂住耳朵。
有些東西越是用力越留不住,就如鶯哥的愛情,就如她手中瓷杯。內室外一聲悶響,錦雀眼睛驀然睜大,死死望住門檻處一截紫色裙角。銅燈臺只點了一盞燭火,映得室內一片昏黃。晦暗光線里,容潯嗓音淡淡的:“誰?”紫色裙角移動,錦緞摩擦的沙沙聲就像晴好時院中梧桐隨風起舞,一身紫衣的鶯哥站在內室門口,鬢發在斗篷里裹得太久,散亂潮濕,縛在頰邊額頭,臉上神情冷如四月涼雨。又是一聲滾雷,似鐵錘自高空砸落,錦雀在容潯懷中重重一抖,猛地將他推開,自己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昏黃燭光映一副銀紫衣袖,上有蕙林蘭皋。
將錦雀扶著站好,容潯轉頭看向門口的鶯哥,仿佛才發現她:“怎么這樣快就回來,這一趟可順利?”連開口所言都是她此前預想,一字不差。
她看著他,半晌,冷淡神色兀然浮出一絲笑,笑意漸至眼角,過渡猶如枯樹漸生紅花。臉上驟現的風情,假如久經歡場的青樓女子看到,就要讓人家飲恨自殺。那風情萬般的一笑隱在濃如蝶翼的睫毛下,未到眼底:“事情辦得早,便早些回來。”
室內靜謐,容潯抬頭掃她一眼,重執起案上筆墨:“那便下去歇著吧。”眼風瞟見地上黑色的布裹:“那是什么?”她轉身欲退,聞言拾起方才落在地上的包裹,頓了頓:“沒什么,不打緊的東西罷了。”
***
趙國之事處理得干凈利落,容潯將清池居賞給鶯哥,這賞賜著實大方,你知道古往今來一切事物虛無縹緲沒有定數,唯有房子是在不斷增值。清池居在容府僅遜色于容潯所住的清影居,這就是說,兩個院子都這么大,那為了符合建筑學上的對稱審美,就必定要設計成東成西就南轅北轍,總之是絕不可能挨在一處。鶯哥搬出緊挨著容潯寢居的集音閣,搬去和容潯隔得十萬八千里的清池居。她在集音閣住了六年,自十四歲到二十歲,終于從這院子里搬出來,而下一任客居在集音閣的,是她的妹妹錦雀。
一時間,容府臺面下傳出各種猜測。有傳說認為鶯哥徹底失寵,但傳說又認為若是徹底失寵容潯不可能還賞鶯哥那么好一處房子,但后來傳說覺得這房子可能是容潯補貼給鶯哥的分手費。有傳說認為容潯愛上了錦雀,但傳說又認為一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特地甩掉另一個女人只能有一個原因,就是這個女人特別有錢又長得特別美,可考慮到錦雀和鶯哥長得一模一樣,容潯要真是為了錦雀舍棄鶯哥那純粹就是沒事兒找抽了。但后來傳說覺得感情本身就是一場找抽,男人的感情世界更是難以言說,假如你不是男人就永遠無法理解。不過按照這個說法,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遠遠不如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和諧了,因為似乎只有男人之間才能比較容易地互相理解。于是發展到這個地步,傳說就徹底跑題了。
就在容府私底下圍繞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之時,當事的三個人當中卻有兩個都表現平靜。容潯身處高位,一向平靜慣了。相比而言,鶯哥的平靜就有些令人琢磨不透。我似乎從未見過她狼狽的模樣,即使那一夜闖入我房中在夢境里滿面淚痕,也未像尋常人般痛哭失聲。唯一不能平靜的那個人是錦雀。
鶯哥搬離集音閣那一日,錦雀在前往清池居的一處假山旁攔住她,神情憔悴,愛笑的一雙眼沒有半點神彩,卻定定看著自己的姐姐:“你為什么不罵我,為什么不理我,姐,你是不是,是不是討厭、討厭……”話未完淚水已順著眼角滑下,滴在衣襟上也來不及擦一擦。頭上海棠花開,紛然如火。她猛地撲到她懷中,死死將她抵到假山旁,摟著她的脖子,就像小時候一樣,淚水揩到她臉頰上。被她死死摟住的鶯哥終于低頭來看她,濃黑瞳仁里映出她的模樣,同垂落到眼前的海棠花枝沒有兩樣。她哽咽氣息吐在她耳旁:“姐,我們離開這里,容潯不是你的良人。”
鶯哥背靠著假山,紫色的錦繡長裙上織出大幅蝶戀花,春意融融的一副好圖案,穿在她身上只顯得冷淡,假山的陰影勾出一副對比鮮明的色彩圖畫。錦雀緊緊貼在她身上哭得氣息不勻。她頭枕著一塊凹下的山石,微微揚起下巴,看著高遠藍天,輕輕笑了兩聲:“你可知道,家養的殺手離開自己的主人,后果是怎樣?五年,我為了容家,樹了太多的敵。”死死貼住她的妹妹卻驀然抬頭:“借口,你不愿意離開,因為你喜歡容潯,對不對?”她眼中驟現冷意。錦雀抱住她,牙齒都似在打顫:“我會向你證明,他絕不是你的良人。”她放下要搭住她肩膀的手,仍是微微抬頭的模樣,眼中映出大片火紅的海棠花,聲音聽不出情緒:“錦雀,這么多年,我不在你身邊,你是不是很寂寞?”
錦雀的證明來得十分快捷,快得就像她姐姐手中的刀,假使在其他事情上也能有如此效率,早就成為一代自強少女。不過前提是五月十六那夜的刺客也是她所安排。但這樣我就把人心看得太險惡,也許這一切只是天意,錦雀不過借了天意的勢。天意讓只開于剎那的優曇花盛開于那夜容府的剪春園,天意讓容潯忽然來了興致攜著錦雀游園賞月,天意讓不能安眠的鶯哥深夜跑來剪春園的池子里濯磨隨身短刀,天意讓刺客在他們三人不期然相交的視線里驀然出現。要說容潯領廷尉之職,掌管大鄭刑獄,府上時有刺客造訪,大家都已經習慣,實在沒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只是這次刺客的目標乍看卻并不是容潯,月色下劍光似刁鉆蛇影,竟直奔跪在池邊的鶯哥而去。
這一擊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若鶯哥不是多年殺手,說不定就此絕命,幸虧每天研究的就是如何殺人以及如何貼著敵人的刀口活命,憑著多年本能貼地一滾,險險躲過。于刺客而言,最要緊的就是發難那一刀,既然先機已失,要再把目標弄死談何容易。就在鶯哥提刀相抗之時,卻有另一道劍影直刺容潯背心。才反應過來是一雙刺客行事,前者不過是為牽制住她,后者辦的才是正經事。但他們遠遠不了解的是,容潯的身手其實遠在鶯哥之上。
黑衣的刺客不敢置信地盯著穿胸而過的長劍,似乎并不明白為什么方才還背對自己攬著那紅衣少女全無防備的廷尉大人,頃刻間就要了自己的命。但眼神里忽然顯出最后一絲狠辣,使力一拋,推著手中利劍朝正與另一名刺客纏斗的鶯哥直直釘過去。“姐--”一聲驚呼劃破半個剪春園,呼聲中錦雀朝著急馳的劍尖飛撲而去。利刃穿腹而過,發出極悶的一聲。與此同時,鶯哥的短刀狠狠劃過與之纏斗的刺客頸項,刺客的長刀亦穿過她的肩胛骨,牢牢地直釘到劍柄處。血順著衣襟蔓過胸口,幸好是紫色的長裙,也不容易看得出,她抬眼向方才響起驚叫的方向望去,正見著容潯顫抖著雙手將倒在血泊里的錦雀摟在懷中。她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的模樣,其實那刀雖刺中腹部,看著嚴重,卻并無大礙,她十八歲那年也受過這樣的傷,在床上躺半個月也就過去,只是痛得有點受罪。錦雀在容潯懷中小貓似的呻吟:“……痛……我痛……”容潯的頰緊緊靠住她額頭,嗓音低沉喑啞:“別怕,我在這里,我們馬上去看大夫,乖,忍著點。”小心翼翼將她抱起來,她輕輕地哭了一聲:“姐……姐姐……”緊蹙雙眉的容潯終于回過頭來看了眼鶯哥。面色蒼白的鶯哥勉力笑笑,撐著走近一些:“我在這里。”頓了頓又道:“我沒事。”錦雀終于放心地暈了過去,而容潯身子一顫,眼中驀然出現的是仿佛就要失去什么天底下最貴重東西的驚惶。她愣了愣,淡淡看向他:“不是什么大傷,她只是暈血罷了。”他卻根本沒有聽進她的話,看也未再看她一眼,旋身間已抱著錦雀匆匆而去。
她看著他的背影,終于力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而后整個人都躺倒在池塘邊上,有裙裾落入池水中,似一片紫色的荷葉,刺入肩胛的利劍就這么被身下泥地生生頂出去,又在骨頭里磨一次,她終于悶哼出聲,睜眼望著墨色天幕里漫天繁星,想起十六歲生日時容潯的那句話:“月娘,為了我,成為容家最好的殺手。”
她笑出聲來:“你終于還是不需要我了。”無人應答,偶有夏蟲嘶鳴。她止住笑,將手舉起來,仔細看十指間沾滿的血痕,半晌,輕輕道:“我其實真的,真的很討厭殺人……”
星空下驀然優曇花開,襯著冷月湖光,綻出幽幽的白蕊。似雪做的秋花采了月色。躺倒在優曇花中的鶯哥緩緩閉上眼睛,用手蓋住,半晌,十指移開處有淡淡的淚痕,眼中卻黑白分明,一絲情緒也無。這就是一個殺手的軟弱,即便是軟弱,也是軟弱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連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
錦雀的傷的確不是什么大傷,但因身子比不得姐姐厚實,仍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此后,容潯少有招鶯哥隨侍,如同容府沒有這個人。聽說有其他殺手出任務時想同鶯哥搭檔,主動向容潯提起,他容色淡然:“容府里沒有不能護主的護衛,更沒有靠他人做靶子才活得下來的殺手。”他就這樣舍棄她,甚至懶得通知她一聲。他是主,她是仆。自他在那個冬夜救下她開始,她就把命交給他,他也只當握在手心里的是一條命,一個屬于自己的東西,想要便要,想扔便扔,沒有想到那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一顆真心。
九月鷹飛,王家圍獵。錦雀終于好得利索,容潯擔心她在府里悶得太久,帶她去散心。大約流年不利,一散就散出問題。這幾乎是意料中事,只怪容潯不夠小心,不知道財不露白,才女也不能露白,何況錦雀這樣多才多藝。圍獵中,景侯容垣的小雪豹不甚被哪里來的流箭所傷,正好讓懵懂迷路的錦雀救下,看似只是尋常好人好事,但第二日,前爪被包扎得嚴嚴實實的小雪豹便由宮中的宦臣抱著送進了容府。景侯之父靖侯因一頭雪豹與其母夏末夫人定情,是傳遍整個鄭王室的風月美談,容垣身邊的小雪豹正是當年那頭雪豹的子孫,將其送入廷尉府,其意不言自明。簡單來講,就是景侯容垣看上了錦雀,暗示容潯可將府上的這位女眷送入王宮。
當夜,鶯哥收到容潯下任務專用的秘信,這還是三月里頭一回,掛在墻頭的長短刀久不飲人血,都失了戾氣。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卻驀然生動,溢出琉璃般的華彩。信封在手中顫了好一會兒才被緩緩打開。昏黃燭火映著白紙黑字,尋常難以動容的鶯哥紅潤臉龐忽然血色盡褪,眼中的華彩也瞬間熄滅。撐著桌案幾欲跌倒,良久,卻輕輕笑了兩聲,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清晰地影出一行字,龍飛鳳舞、滄潤遒勁:“代錦雀入宮。”她拿著那封信看了許久,將它靠近燭火,火苗舔上來,頃刻化為灰燼。
那一夜,浮月當空,星蒙如塵。容潯的清影居再次迎來刺客,不愧全大鄭被暗殺次數最多的朝臣,也可看出廷尉這個職業著實高危。月影搖晃梧桐,沙沙聲寂寥如歌。容潯靜靜立在書案前,手中還握著一方墨石,燈臺的蠟燭被刀風所滅,燭芯慢吞吞騰起兩抹青煙,鶯哥的刀穩穩貼住他的脖頸。
他抬頭看她:“我沒想過,你的刀有一天會架在我脖子上。”
她笑笑:“我也沒想過。”
風吹得窗欞重重一響,她微微偏了頭,帶了疑惑神色:“你不害怕,因為你覺得我不會殺你,你不相信我會殺你,對不對?”
他卻只是看著她。
她身子極近地靠過去,幾乎將頭放在他右肩,假如將仍未放松貼住他左側頸項的刀刃忽略不計,那簡直就是一個纏綿擁抱的姿勢。她的聲音輕輕響在他耳邊:“我也不相信。”語聲多么輕柔,語畢動作便多么兇猛,剎那間手中短刀刀柄已交付到容潯手中,她握住他持著刀柄的右手,直直向自己胸口刺下去。刀尖險險停在胸膛一指處,鮮血沿著容潯緊握住刀鋒的左手五指匯成一條紅線,他蹙緊眉頭,低沉嗓音隱含怒意:“你瘋了。”
她瞧著他,似乎不明白他為什么會說出這樣的話,半晌,恍然大悟似的:“我沒瘋,我很清醒。你看,我還知道哪里是一刀斃命。”
她語聲輕輕的,響在這暗淡夜色里:“容潯,我殺不了你,你救了我,救了我們一家,這樣的大恩,我是不敢忘的,為你做什么事都是該的,是報恩,報活命之恩,養育之恩,可你讓我做這樣的事,讓我代替錦雀入宮,嫁給你叔叔,只因你舍不得錦雀。”她頓了頓,唇邊隱含的笑意像她十五歲那樣干凈無瑕,卻只是一瞬,那笑繞進眸子里,綿密如萬千蛛絲,涼涼的,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她看著容潯,緩緩閉了雙眼,握住他的手對準自己胸口:“殺了我,我就自由了。”
月影被搖曳的梧桐扯得斑駁,她想自毀,他卻緊緊握著刀鋒不放開,五指間浸出的赤紅匯成一股細流,滴答跌落地板,他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聽不出什么情緒:“我不要你的命。代錦雀入宮,再為我做這最后一件事,從此以后,你就自由了。”
她雙眼驀然睜開,正對上他眸中難辨神色,似不能置信,而眼淚終于落下。她性子從來就算不上平靜,忍了這么久,只因有不能傷心的理由。這樣的一個人,哭也是哭得隱忍不發,只淚水珠子般從眼角滾落,無半點聲息。短刀落地,哐當一聲,她看著地上那灘血,良久,困難地抬頭:“容潯,你是不是覺得,殺手都是沒有心的?”
他沒有說話。
她慢慢蹲在地上,似耗盡所有力氣,昔日的威風和嚴厲一時蕩然無存,瑟縮得就像個孩子,全身都在發抖:“怎么可能沒有心呢,我把心放在你那里,可容潯,你把我的心丟到哪里去了?”又像在問自己:“丟到哪里去了?”他身形一頓。半晌,將未受傷的那只手遞給她:“先起來。”
她怔了怔,滿面淚痕望著他,卻無半點哭泣神色,微皺著眉頭:“我一直想問一句,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算是什么?”
良久,他緩緩道:“月娘,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是容家,最好的一把刀。”
她極慢地抬頭,極慢地站起來,方才的軟弱已全然不見蹤影,仿佛那切切悲聲只是一場幻覺。紫色衣袖擦過布滿淚痕的雙眼,拂過處又是從前冷靜的鶯哥。她看著他,像是認識了一輩子,又像是從不認識,良久,眼中浮起一絲冷淡笑意:“我為你辦這最后一件事,我再不欠你什么。”
她大步踏出房門,門檻處頓了頓:“容潯,假如有一天你不愛錦雀了,請善待她,別像對我這樣,她不像我,是個殺手。”
由此看出信任這東西彌足珍貴,不能隨便施予,就如鶯哥,盲目相信自己是容潯最特別的人,因她是容家最好的殺手。是她將自己看得太高,將容潯看得太低。不幸的是從十一歲到二十歲,足足九年她才看明白這個道理。萬幸的是她終于看明白了這個道理。
風月若凋零繁花,
華胥夢斷,
劫灰散盡,
唯余暖香依舊
十三月之第四章
下
此后一月,清池居秘密出入許多瘍醫。這些上了年紀的老醫師被蒙住眼睛,一個換一個抬進鶯哥的院子,不多時又被抬出去。院中流出的渠水泛出藥湯的污漬,棕色的藥渣一日多過一日。整個清池居在潺潺流水中靜寂如死。如死靜寂的一個月里,鶯哥身上舊時留下的刀傷劍痕奇跡般被盡數除去,可以看出鄭國的整容技術還是很可以。可能是容潯想要鶯哥從里到外都變成錦雀。骨子里成為錦雀是不可能了,那至少身體要像錦雀的身體,就是說絕不能有半道傷痕。即使有,也不能是長劍所砍,應該是水果刀削蘋果不小心削出來的,這才像個身家清白值得容垣一見鐘情的好女子。
容垣治下一向太平,難以發生大事,鶯哥入宮成為這年鄭國最大的事,史官們很高興,你想,假如鶯哥不入宮,他們都不知道今年鄭史該寫些什么.
能領著慕言踏過結夢梁走入鶯哥的夢境,因鮫珠令我們在某種程度上神思相通,但即便如此,也不能猜透甫入宮的這一夜,坐在昭寧西殿的鶯哥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十月秋涼,她手中仍執了把夏日才用得著的竹骨折扇,天生帶一股冷意的眉眼斂得又淡又溫順,完全看不出曾經是個殺手。當她執起折扇敲在腳邊小雪豹頭上,企圖讓它離自己遠一點兒時,我們弄明白了這把折扇的具體用途,只是還來不及進一步探究,容垣已出現在寢殿門口。
其實從我和慕言站的角度,著實難以第一時間發現容垣行蹤,只是感到一股迫人氣勢迎面撲來,抬起頭,就看到鄭侯頎長的身影近在咫尺,掩住殿前半輪明月。這說明容垣注定是一國之君的命。一個人的氣勢強大得完全無法隱藏,那他這輩子除了當國君以外;‘也不能再當其他的什么。鶯哥執著扇子敲打雪豹的手一頓,生生改成輕柔撫摸的動作。于她而言,這些毛茸茸的東西只分可入口和不可入口,但此時是在容垣眼皮底下,容垣眼中,她是救了小雪豹的錦雀,錦雀哪怕對地上的一只螞蟻都親切溫柔。雖然她不是錦雀,她最討厭這些毛茸茸的所謂寵物,但這世上無人在乎,她不是錦雀,只有她自己知道。
因是逆光,雖相距不過數尺,也不能看清容垣臉上表情,只看到月白深衣灑落點點星光,如一樹銀白的藤蔓,每行一步,都在身周燭光里蕩起一圈細密漣漪。鶯哥強抱住哀哀掙扎的小雪豹坐在床沿,微垂著頭,看似一幅害羞模樣,也許本意就是想做出害羞的模樣,但強裝半天,神色間也沒暈出半點嫣紅來聊表羞澀,倒是流云鬢下的秀致容顏愈見蒼白。容垣站在她面前,黑如深潭的眼睛掃過她懷中兀自奮力掙扎的小雪豹,再掃過垂頭的她:“屋里的侍婢呢?”
雪豹終于掙開來,從她膝頭奮力跳下去,她愣了愣:“人多晃得我眼暈,便讓他們先歇著了。”
他淡淡應了一聲,揮手拂過屏風前挽起的床帷,落地燈臺的燭光在明黃帳幔上繡出兩個靠得極近的人影,他的聲音沉沉的就響在她頭頂:“那今夜,便由你為孤寬衣吧。”
宮燈蒙昧,鶯哥細長的手指緩緩抓住容垣深衣腰帶,配玉輕響。
他突然反握住她的手,她抬頭訝然看他,他的唇就擦過她臉頰。
幔帳映出床榻上交疊的人影,容垣的深衣仍妥帖穿在身上,鶯哥一身長可及地的紫緞被子卻先一步滑落肩頭,露出好看的鎖骨和大片雪白肌膚。明明是用力相吻,兩人的眼睛卻都睜得大大的,說明大家都很清醒。而且貼那么緊兩人都能坐懷不亂,對彼此來說真是致命的打擊。中場分開時,鶯哥微微喘著氣,原本蒼白的嘴唇似涂了胭脂,顯出濃麗的緋色,眼角都濕透了。容垣的手擦過她眼側,低聲問:“哭了?”她看著他不說話。他修長手臂撐在瓷枕旁,半晌,微微皺眉:“害怕?”未等她回答,已翻身平躺,枕在另一塊瓷枕之上,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害怕就睡覺吧。”
我暗自失望地嘆了口氣,還沒嘆完,竟見到衣衫半解的鶯哥突然一個翻身跨坐在容垣腰上:“陛下讓我自己來,我就不害怕了。”眼角紅潤,嘴唇緊抿,神色堅定……看上去不像是在開玩笑……
雖然鶯哥順著容垣的話承認確實是自己害怕,但我曉得,她并不是害怕才哭,一個人連生死都可以度外,也就可以把貞操什么的度外,何況容垣還是一個帥哥。時而相通時而不通的神思讓我明白,她只是突然想起了容潯,心中難過。但讓她難過的并不是容潯移情愛上了錦雀,是他明知道今夜會發生什么、以后無數的夜晚會發生什么,他還是將她送進了容垣的王宮,她哭的就是這個。容垣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靜靜地看著她。她將頭埋進他肩膀,發絲挨著脊背滑落,似斷崖上飛流直下的黑瀑,良久,笑了一聲:“總有一日要與陛下如此,那晚一日不如早一日,陛下說是不是?”話畢果斷地抬頭扒容垣身上無一絲褶皺的深衣,拿慣長短刀的一雙手微微發著抖,卻一直沒有停下來。他的神情隱沒在她俯身而下的陰影里,半晌,道:“你會么?”
按照我的本意,其實還想繼續看下去。修習華胥引要有所成,必須不能懼怕許多東西,比如血腥,暴力,春宮,以及血腥暴力的春宮。你知道細節決定成敗,以華胥引為他人圓夢的許多細節就隱藏在這些場景之中,必須生一雙慧眼仔細分辨,假使不幸像我這樣沒有慧眼,就要更加仔細地分辨。但此次身邊跟了慕言,他一定覺得這樣有失體統,從容垣吻上鶯哥的臉頰,我就在等待他將我一把拉出昭寧殿。我連屆時應付他的臺詞都想好了。他說:“你一個小姑娘,怎么能偷看別人的閨房之樂,跟我出去。”我就說:“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他們今夜洞房,你看到的就是閨房之樂?抱歉,我看到的和你完全不一樣,我看到是什么困住了鶯哥讓她陷入昏眠不能醒來,看到她心里打了千千萬萬個結。”他一定自慚形穢,問我:“那是什么困住了她?”我就說:“哦,暫時還了解得不夠全面,我得把這一段全部看完再說。”
鶯哥俯身摟住容垣脖頸的一剎那,慕言終于發話,但是所說臺詞和我設想的完全不同。他緩緩搖著扇子,神態極其漫不經心,問我:“好看么?”
我實在不好意思說好看,訥訥半天,道:“不、不好看。”
他繼續搖扇子:“既然不好看,咱們還要繼續看么?”
我說:“還是勉強……”
他說:“哦?你說什么?你覺得這個很好看啊……”
我說:“不、不看了,這個絕對很難看的,一點都不適合我這樣的小姑娘.
他點點頭:“那我們先出去吧。”
他朝昭仁殿門口移步,行過兩三步,轉頭似笑非笑看我:“怎么還不跟上來?”
我眼風掃了床前明黃的幔帳一眼,含恨小跑兩步跟上他:“嗯……來了。”
景侯容垣初遇鶯哥這一年,虛歲二十五,后宮儲了八位如夫人,年前病死了一位,還剩七位,鶯哥嫁進來,正好填補兩桌麻將的空缺,讓鄭國后宮一片歡聲笑語,重回和諧……以上全是我胡說的,鶯哥不打麻將,容垣的七個小老婆也不打。可以想象,倘若君瑋在二十五歲娶了八個老婆,我們都會覺得他是個人渣,但容垣二十五歲有八個老婆,全天下的人都覺得,鄭國的國君真是潔身自好清心寡欲。可見天下人對國君的要求實在很低。但話說回來,即便后宮只有八位佳麗,競爭依然是激烈的,大家都很忙,每天都要忙著梳妝、補妝、再梳妝、再補妝以及全身保養什么的,連睡覺都不放松警惕。人人都想用最好的面貌恭候國君的臨幸,哪怕容垣半夜三更跑來,也務必要在他面前做到花枝招展,更哪怕他是在她們上廁所的時候跑來。久而久之,她們就成為了鄭國化妝和上廁所最迅猛的女子。
這種狀況長此以往,一直延續到誕下曦和公主的沁柳夫人病逝.
沁柳夫人病逝,留下五歲的曦和公主,曦和公主容覃是容垣唯一的子息.
一方面是冷漠的、清心寡欲的一國之君,伴君如伴虎不說,從來難測的就是九重君心;另一方面是年幼喪母、不具任何威脅力的小公主,只要得到她的撫養權,在大鄭后宮里就能永享一席之地;面對此種情況,稍微有點判斷能力的都會選擇后者。這導致后宮殘留的七位夫人紛紛曲線救國,拋棄從前的生活方式,集體投入到爭奪小公主撫養權的斗爭當中。但這注定是要一無所成的一件事。有時候,爭即是不爭,不爭即是爭。后宮里一番熱斗的結果是,容垣直接將曦和公主送去了剛剛入主昭寧西殿的鶯哥手中。
小公主抱了只受傷的小兔子憂心忡忡站在鶯哥面前:“父王說夫人你會給小兔子包傷口,這里、這里、還有這里,小兔子被壞奴才打出一、二、三,呀,有三個傷口,夫人你快給小兔子包一包。”
昭寧殿前兩株老櫻樹落光了葉子,她抬頭正對上曦和身后容垣的視線,他長身玉立,站在枯瘦的櫻樹下,黑如古潭的眸子平靜無波,深不可測。
還沒有當媽就要先當后媽是一件比較痛苦的事,就好比本以為娶的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結果紅蓋頭一掀原來是年輕貌美的姑娘他娘,這種幻滅感不是一般人能夠忍受的。好在鶯哥和大多數對現實認識不清的貴族小姐都不相同,對婚姻生活沒抱什么匪夷所思的浪漫幻想。自從一腳踏進容垣的后宮,她就一直在等待一個時機,能讓她掩耳盜鈴順利逃出去的時機。前半生她是一個殺手,為容潯而活,但容潯將她丟棄在荒蕪的大鄭宮里,干干凈凈地,不帶絲毫猶豫地,她才曉得自己活了這么多年,其實只是個工具,工具只要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好,你要求主人對你一輩子負責,這顯然不是個工具該有的態度,好的工具應該不求回報一心只為達成主人的心愿,臨死前還要想著死后化作春泥更護花什么的。而此時,鶯哥認為自己已經當夠了工具,她陷入這巨大的牢籠,沒有人來救她,她就自救,沒有人對她好,她自己要對自己好。她在昭寧西殿冬日的暖陽里做出這個看似不錯的決定:一旦離開四方城,就去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小村莊,買兩畝薄地,也去學點織布什么的尋常女子技藝,這樣就不用殺人也能養活自己了。
這時機很快來臨。冬月十二,曦和的生母沁柳夫人周年祭,鶯哥領著曦和前往靈山祭拜,容垣撥了直屬衛隊貼身跟著。車隊行到半山腰,遇到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一堆強人行刺,盡管有禁衛的嚴密防護,但百密一疏,加上地勢著實險要,鶯哥抱著曦和雙雙跌落靈山山崖。
其實按照鶯哥的本意,并不想帶上曦和這個拖油瓶,但沒有辦法,一切都發生得太快,還沒等她看準時機一不小心主動從山崖上跌下去,曦和已經瑟瑟發抖地抱著小兔子先行跌落下去,倘若她不救她,五歲的小公主就是個死,當了她兩個月的后媽,她也有點于心不忍。
一路急墜直下,懷里抱著個半大的孩子,身手再好也不容易以刀借力緩住墜勢。但好在雖是高崖,但高得并不離譜,墜落過程中又用腰帶纏住樹枝緩了一緩,觸地時就只是摔斷了右腿腿骨。小公主穩穩趴在她身上,懷里還緊緊摟著兩個月前救下的那只小白兔,身上沒什么傷,只是人嚇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