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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母嘴巴微張,直到那太監拔出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頸上,這才反應了過來,面上紅光褪去,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呼著庚兒救命。
謝長庚淡淡地道:“太后這是做什么我母親第一回進京入宮
,便擺出如此的場面。”
劉后咬牙切齒:“謝賊!你本一江洋盜寇,當初若不是我提拔重用了你,你會有今日前程?你不思報恩便罷,竟還妄想僭位謀反,我豈能容你!今日你死期到了!”
她叫人挾持謝母隨同自己往后退去,立刻射殺謝長庚。
謝母尖叫一聲,嚷了句太后饒命,便兩眼翻白,一下暈了過去。數十張弓,將謝長庚圍在了中間,齊齊上箭。
就在這時,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嘈雜之聲,仿佛有千軍萬馬,涌入園中。
“太后!不好了!”楊太監拖著顫抖的聲音,狂奔而入。
“謝長庚的人殺進來了!”
劉后面色一變,隨即厲聲喝道:“活捉這逆賊!抓住他,重重有……”
她的聲音突然斷了。
水榭的一個角落里,無聲無息地出來了一個面目普通的年輕太監,他的手里握了一把匕首,仿佛方才架在謝母脖頸上那樣地架在了她的脖頸之上,毫不猶豫地一劃,劉后的脖頸之上,便多了一道長長的如同線一般的細口子。血從那道口子里流了出來,起先只是一點點地滲出。那口子忽然仿佛變成了一張被沖開的巨大的嘴,猩紅的血,噴濺而出。
【】。
劉后倒在了地上。她瞪大眼睛,嘴里發出含含糊糊的咒罵聲,想要爬起來,但這徒然的掙扎,只是催發更多的血從她脖頸的口子里流淌而出。
她終于停止了動作,倒在血泊里,一動不動,只有一張嘴,仿佛涸澤里將死未死的魚的唇,還在慢慢地一張一翕,只是發出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
借了幼帝之名執掌朝政十多年的劉后,今日殺人不成,己遭反噬,就這樣倒了下去。
曹金高聲道:“劉后無道,以秦王之母為挾,殘害忠良,人神共憤!秦王乃為自保!投了秦王,便可活命,誰敢妄動,死路一條!”
劉后那張徒勞地一張一閉的嘴,終于靜止了下來。四周一片死寂,那些持著武器的侍衛相互對望著,片刻之后,也不知哪個人帶的頭,一擁而上,將見勢不妙想要逃跑的楊太監亂刀砍死,隨即拋了武器。伴著刀劍落地的聲音,眾人朝著謝長庚跪了下去:“我等愿為秦王作證!”
他的人很快占領了皇宮。劉后為防走漏消息,這個計劃,除了身邊的人,連親信也沒透漏。
如狼似虎的士兵撞開了禁閉的大門,劉后一系的人,抓的抓,殺的殺。民眾驚慌不安,不知道宮中又出了什么大事,而普通朝臣,更是人人自危,唯恐下一扇被破開的,是自家的大門。
這一夜,上京戒嚴宵禁,除了士兵舉著火把穿行街道控制四門的光亮,全城陷入了一片黑暗。【】。
謝長庚早早地出了皇宮,將那一片血和屠戮拋在了身后。
從十四歲開始刀頭舐血,他已經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比這更加殘酷的陰謀和殺戮。到了今日,如此場景,司空見慣,再引不出他內心半分多余的感慨。你死我活,四個字,就這么簡單。
夜已深,在上京那高高的門樓之上,他迎風而立,眺望著遠方那片不知何處的夜空。
身后這座有著將近百萬人口的城池,已經從騷亂中恢復了寧靜。無數人應當夜不成寐,忐忑地等待著天明的到來。
他長久以來的心愿,就要實現了。只要他點個頭,天一亮,他便就能被人擁著,以各種堂皇冠冕的理由送上那張寶座。他應當會是無比興奮的。
但是這一夜,這一刻,他卻發現,他的興奮,并沒有自己年輕時想象得那么多。甚至,還遠遠不及十九歲那年的那一夜,他懷著目的,一乘扁舟,行在江月險灘之中去長沙國求親時來得興奮。
此刻回想,從十四歲開始到現在,十三年了,那么多年,他其實不過像是踏上了一條船,上去了,就想他該想的,做他該做的,朝著既定的目的地,一直向前,心無旁騖。
他的心情,幾分感慨,幾分紛亂。
城樓之下,尚沉浸在興奮余波中的梁團等幾名近衛,仰望著前頭上方那個獨自立在這座城的至高之巔的背影,靜靜等待。許久,見他然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下了城樓,命人開了城門,隨即翻身上了馬背
,朝外而去,急忙也縱馬跟了上去。行出去一段路后,見是西山的方向,終于明白了,他是要去護國空山如洗,幽林靜?。護國寺那座雄偉的山門,在深藍的夜空下巋然不動,遠遠望去,和其后的山峰化為一體,猶如盤古開天
,便就如此。
謝長庚命人在山下等著,自己沿階而上,他拍開寺門,向開門的僧人表了身份,問慧寂長老,話音落下,方覺自己唐突。如此深夜,竟憑一時意動,前來相擾。
他說:“長老若是不便,我便在山門此處等著,待天亮,再去拜訪。”
那僧人望了他一眼,卻合十請他入內。
耳畔寂靜無聲,只有自己的腳步和不知何處角落傳來的夜修人所發的隱隱的木魚和誦經之聲。謝長庚穿行在這片深夜里的禪院之間,當來到后山的那片塔林時,望著夜色下的一尊尊沉默的塔影,恍恍惚惚,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仿佛很久以前,他亦曾在如此的一個深夜,徘徊在這片塔林之間。但是很快,他就否定了這個念頭。【】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這個護國寺的后山塔林,在今夜這個極其特殊,心情亦萬分復雜的日子里。
他被引到塔林盡頭的一間禪院之前,僧人向他合十,隨即離去。
這是一間簡陋的四方禪院,靜靜地矗在他的面前。他在門外立了片刻,邁步,走了進去。
他看到屋里點了一盞清油燈,一個老僧盤膝坐在云床之上。他恭敬地上去行禮,為自己夜半冒昧來訪賠禮,道:“熙兒托我來向長老問聲好。”
他說完,見那老僧并沒什么反應,依舊閉目打坐,遲疑了下,終于問出了一件過去三年之中,始終壓在他的心底,他從不曾徹底忘記的事。
“長老,這孩子,和當年將他從你這里帶走的那個婦人,到底是何關系?”
“她曾對我言,那孩子只是她偶遇投緣,從長老求去養在身邊。我卻總覺她在瞞我。一直以來,她都是如此,無論什么事情,她從來不會痛痛快快和我說個清楚!”
他頓了一頓,又道,渾然不覺自己語氣中的一絲怨恨。
長老依舊沉默,猶如入定。
謝長庚說完話,方驚覺他的話仿佛多了。但是就在說出來的那一刻,他又覺得心里仿佛痛快了許多。
或許今夜,他來這里,原本就只是想尋個能說話的人,說上幾句話而已。他也沒真的指望這個老僧替他解惑,或是回應。
他其實根本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回應。
他索性坐了下去,坐到了老僧的對面。
“長老,那個婦人,無理到了可笑的地步。你可知道,三年前我曾追她至君山,尋不到渡船,我冒著淹死做她洞庭水鬼的險,連夜游水,橫渡了過去,我想求她再回心轉意,長老你知道她是如何回應我的?她竟要我在江山和她之間做一選擇!”
他說:“世上怎會有如此的婦人!真當她是九天神女下凡!便是神女,怕也不敢有她那樣的口氣。”
燈油漸漸燒干,火苗滅了。禪房里陷入了一片昏暗。
“她憑什么如此對我,憑什么……她對我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不過是她想趕我走而已……她可真是狠心啊……世上怎會有如此狠心的女子……”
黑暗中,謝長庚依舊和對面的那個老僧絮絮地說著話,漸漸地,從起先的不平譏諷的語氣,變成了沮喪。終于,他似乎感到累了,沉默了許久,呵呵笑了起來:“長老,今夜我做成了一件大事,我得償所愿,我極是快活!從今往后,看在那孩子的份上,我不會去為難她,但我謝長庚,不會再多看她一眼了!請長老你替我做個見證,倘若我再做不到,我便……”
他停了下來,仰臥在這間昏暗的禪室里。
他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曾一口氣說了那么多的話。他忽然感到自己又愚蠢又疲倦。
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將要睡去之時,仿佛看到屋角那盞原本已經熄滅了的清油燈,又緩緩復燃了。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又置身月下江畔,看到了那夜似曾相識的一幕。江渚之上,濁浪滾滾,遠處,一條烏舟連夜行船,去往洞庭的方向。他原本以為是那夜偶見的那一船人,待近了,才看清,那個立在船頭上的青衣少年,竟是當年十九歲的自己。
謝長庚吃驚不已,追上去,呼喚他,那少年卻似乎陷入了某種冥想,渾然不覺,頭亦未回,逐浪而去。
少年懷揣著野心去求親,得償所愿,新婚之后大半年,他才歸家,終于看清了自己求娶來的長沙國王女的模樣。她不但生得極美,身子亦是他喜歡的,當夜圓房之后,他很是喜愛她,當聽到她含羞告訴他,他們從前在君山老柏樹下見過面,他還曾幫她救起了一只掉下懸崖的小鳥,他才恍然,想了起來,但也只笑笑,不以為意,覺得這是小女子的一點可愛小心思罷了。
過了沒幾天,他就要走了,他的母親要他納戚靈鳳,他雖有些不忍這么快就和她說這個,但還是去提了,想她若是愿意,最好不過,不愿的話,自己再怎么想個法子去母親跟前先推脫過去。
她同意了,他有點意外,也為她的體貼而欣慰,于是納了戚氏。他知道她不得自己母親的歡心,受了委屈,卻從沒在自己跟前訴苦過,對她愈發愛憐,那幾年里,除了為應付自己母親的盤問之外,基本沒怎么親近戚靈鳳。
后來她生了熙兒,他們依舊聚少離多,每次匆匆回來,沒幾日便又要走。離開家的時候,他知道她母子都很不舍。但他的腳步不能停留。他想著,日后再補償就是了。
他的補償還沒到來,她就已經沒了。
因了一個突發的意外,他提前造反了。轉移她母子的時候,被齊王的人抓了。齊王要他用一個重要的城池去換,他沒法答應。他抓了齊王獨子,想以此來交換,不想齊王還另有個養在外頭的兒子,事情一直拖著。他當時在別的地方作戰,被戰事拖住。后來趙羲泰病死了,這是個意外。他必須要盡快救回他母子了,決定強攻蒲城。他和一直也想要救她的袁漢鼎取得聯系,讓他和城里的一個被曹金收買的內應里應外合救人,自己調遣軍隊,去攻蒲城。但是營救出了意外,追兵上來,她為了不拖累他,送走兒子后,自盡死去了。
她的身子,被他的敵人在城頭懸了三日,才在他破城后得以入土。那時,他便不忍,更是不敢去細看她的遺容。他心里清楚,在她還活著的那段時間里,倘若他能為她再多盡心一些,攻打蒲城的準備,不是那么倉促,或許,結果會完全不用。
他做了皇帝后,知她一定恨極了自己,未能對她盡心盡力。他也是那時才知道,他謝長庚其實是個懦弱之人。他給她大修明堂佛塔,身后事榮哀至極,但卻始終不敢踏入她的靈堂去直面她。好幾次,他徘徊在外,終于還是放棄。他不但懦弱,更是個虛偽至極的人,不過是以此來求內心安寧,自欺欺人罷了。
他們的孩子回來后,沉默不言,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他覺得自己是愛這個長子的。他后來又得了兒子,但他最愛的,還是他的結發之妻留下的這個長子。
他知道孩子也恨自己,和他的母親一樣。起初的幾年,他也曾試著盡量去修復他們的關系,但這孩子仿佛并不愿意給他這個機會。他事情太多了,亦是不敢去面對這孩子那雙和她酷似的眼,于是一年一年,日子這樣拖了下去。他總安慰自己,總有一天,他一定會好好補償這孩子的。他沒有想到,因為戚氏的事,竟會惹出了如此的慘變。
他亦是幾年之前,方獲悉真相。當時原本怒極,但他的母親那時已經中了風,神智也有些糊涂,誰也不認得了,只認戚氏一人,日日都要見到她。至多也就幾年內的事了。再三考慮過后,他終于還是沒有立刻要了她的命。
他知道他的長子恨他,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是,這十年來,他那個沉默而平靜的熙兒,竟然對自己恨到了如此的地步,以至于他自刎在了自己的面前,說不愿再做父子。
那一刻,在那座幽暗的靈殿里,抱著那個體溫漸冷的白衣少年的時候,他的痛悔,無法形容。
也是那一刻,他才完全地看清了自己
,他其實是如何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