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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昨日獲悉母亡消息之始,直到此刻,謝長庚已在帳中,獨閉了整整一夜。
他的面容發青,通紅的眼,眼底布滿了血絲。
他立于曠野,眺望著遠處關西的方向。
地平線的盡頭,那里,起伏蜿蜒的山脈峰線,猶如一道拔地而起的的屏障。
殺母之仇,深沉如海,他活著一日,便必要報,不但如此,還要十倍奉還,屠盡滿門。
但卻不是現在。
他咽下喉頭驀然涌上的一縷腥甜,收回目光,緩緩地道:“我走一趟東都,看能否收我母親尸骨。這里撤喪,維持原樣。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
劉安等人皆感佩凝噎,不約而同向他下跪:“秦王保重!”
大營中的火杖熄滅,四下漸漸歸于寂靜。
謝長庚在大帳中點選了梁團等一隊隨從,正要連夜出發,繞道秘密去往東都,忽然聽到帳外傳來一陣奔跑的腳步之聲。
謝長庚回頭,見劉安一頭闖入,面帶狂喜之色,一邊揮著手中拿著的信,一邊喊道:“秦王!好消息!老夫人還沒有死!是被長沙國翁主給救走了!朱六虎傳信來,說他正護著老夫人,在回來的路上!”
謝長庚頓了一頓,目中驀然精光大放,猛地一個轉身,奪過劉安手里的信。
邊上人見他看著信,身影久久不動,無不屏息以待。
良久,他抬起眼。
“我出去一趟。這里,照我原話行事!”
……
謝長庚日夜兼程,疾馳南下,不過十日,便到了毗鄰復州的應城太平驛。
在驛站里,他終于見到了自己的母親。
他老母的起色看起來不錯,非但沒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虛弱,反而白白胖胖。他趕到的時候,應城令也在驛站里,正恭請秦王之母去往自己府邸歇息。
母子相見,邊上沒有旁人,謝母便訴著自己過去這半年里遭的罪,又罵戚氏壞心,說到傷心之處,不停抹淚。
謝長庚跪地,向母親叩首,久久不起,哽咽道:“兒子無用,累母親受到如此的驚嚇。請母親放心,往后,再不會發生如此意外!”
謝母訴完了苦,見兒子風塵仆仆,人又黑又瘦,知他過去這些日子里,必也不好過,又心疼不已,上去將他扶起:“娘沒事,娘命大,你也不用擔心,出來后,這一路,都是好吃好喝,有人接應。”
謝長庚將老母扶坐了下去,定了定神,問她先前如何到的長沙國。
謝母搖頭:“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記得一開始,被關在一間屋里,除了白天黑夜,有人盯著不叫走動外,倒也沒遭什么大罪,后來有一天,送來一碗東西,我吃了,當時就覺得困,睡了過去,等我醒來,人又被裝在了一輛黑車里,沒日沒夜地走,也不知道去哪里,等我再被放出來,人就到長沙國了,見到了慕氏。”
“娘跟她服了軟,叫她回來,跟你好好過日子,往后還是我謝家的兒媳。她卻油鹽不進,就是不聽……”
謝母抹了把眼淚,一把抓住了兒子的手。
“娘也是回來路上,才知道那個齊王造了反,自己當了皇帝。她長沙國也和齊王是一路子的。聽說你剛休了她沒多久,那個什么世子就來求過婚了!先前她兄弟沒了,那個世子,又來了一趟!罷了,她要另攀,不回來,也就算了,但她身邊養著的那孩子,卻不能不要!長庚,娘記得清清楚楚,你跟娘說過的,分明是你的兒,慕氏卻非說不是你的!還哄的那孩兒也是如此認定!你趕緊的,一定要給我去把孫兒給帶回來,可不能叫他跟著日后遭罪!”
謝長庚沉默了良久,低聲道:“娘,是兒子的錯,當初不該欺你。那孩子,確實不是兒子的骨肉,只是先前……”
“你別騙我了!”
他話未說完,就被謝母打斷,又抹起了眼淚。
“當初你不聽我的話,不娶戚氏,我也就算了,但這孫子的事,我不能再由你!那孩子,我越看,越像你小時的樣子!”
“不是你的,莫非你是失心瘋不成,為何對他如此好?”
謝長庚一頓。
“娘聽說長沙國現在也了不得了,和那個齊王一道殺入過上京,莫非你是怕了齊王不成?你不也封了王嗎?娘是自己一個人,那日胳膊擰不過大腿,沒辦法,先回來了。你給我去,把我的孫兒要回來!”
謝長庚望著自己神色激動的母親,一時說不出話。
【】。
他遲疑了下,安撫了幾句,叫人進來服侍她歇著,退了出來,打發了還等在外的畢恭畢敬的應城令一行人。
他冷冷地看著跪在自己腳前的朱六虎,這個兩年之前,他早早便安排在長沙國,最終卻壞了他大事的暗影。
作者有話要說:
謝和王兄對待親人的仇恨,處置方式截然不同,說真的,我這個寫故事的其實也說不好,他倆到底誰對誰不對
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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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扶蘭走進地牢,
命人替那個在此已被羈押了將近半年的探子除去枷鎖。
朱六虎慢慢地睜開眼睛。
年輕而美麗的面容,高貴而華麗的服飾。她的出現,
令這間陰暗的地牢,仿佛也變得明亮了起來。
他茫然地望著,
不知她為何會出現在這里,
更不知道,當日在他舉匕意欲自裁之時,為何會被阻止,
直到聽見她說:“替我去做一件事。”
“把謝長庚的母親,送還給他。”
朱六虎愣住了。片刻之后,他明白了過來,
那雙原本已經形同死水的眼睛里,
慢慢地,出現了一絲屬于活人的氣息。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
帶著感激之情,朝面前的這個女子磕頭。
直起身的時候,他想問一句,她如今如何了,
艱難地翕唇,
話卻又吞了回去。
這個女子,
給了他一個能夠讓他去面對他的上司,以盡量體面地去接受應當屬于自己的懲罰的機會。這已經是一個天大的人情了。他沒有資格去想別的什么,
更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他的命,已經不屬于自己。【】
此刻,
他跪在了這個左右自己生死的人的面前,深深地俯首于地,愧不能當。
“除了叫你送我母親回來,她無別話?”
一道冷淡的聲音,發自對面。他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只四角包金的烏檀小匣,托于手中,高高舉過頭頂。
“翁主還叫卑職將此物轉交。”
謝長庚握匣,慢慢地打開。
匣中是只似被利器從中劈開成為了兩半的蛇紐金璽。
他盯著,良久,連眼睛都未曾眨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