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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子,容顏如玉,皓腕如霜,手執(zhí)一卷,半靠半坐,正倚在美人榻上,就著銀燈,閑閑翻著手中書卷。
【】。
她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少女的模樣,卻作了小婦人的裝扮。肩上松松搭了條輕羅披帔,腰束一幅石榴裙,長發(fā)綰作懶髻,那金釵卻又仿佛不勝發(fā)重,無力下墜,滿頭青絲,便烏鴉鴉地堆在了玉頸之側(cè)。
她仿佛絲毫也未覺察到謝長庚的到來,連他撩開帳幔,站在了??門之側(cè),亦沒有任何的反應(yīng),哪怕只是抬起眼皮,看他一下。
她不過翻了一頁手中書卷。玉腕戴著的兩只鐲子便隨了她翻書的動作輕輕磕碰,發(fā)出輕微而悅耳的碰撞之聲。
謝長庚沒有想到,迎接自己的,會是這樣的一幕。
更沒有想到,慕氏女會是如此的姿態(tài)。
他的視線,從她的臉,掠過她的身子,最后落到了她的腳上。
石榴裙下,露出她的雙足。
她竟未著襪,一雙小巧的雪白赤足,便毫無遮掩地踩在氈中,仿佛一對靜靜臥在雪地里的雛鴿,漂亮之余,于男人而言,自然也透出了一種別的,若有似無的隱含意味。
謝長庚目光有些暗沉,盯著她的雙足看了片刻,終于收回目光,走了過去,抬手,將她手中的書抽出,放到一邊。
“你便是慕氏?”
他俯視著榻上美人,問道。
慕扶蘭依舊靠在那里,抬起眼皮,和他對望了一眼,卻沒有回應(yīng)。
她的姿態(tài),輕慢無比。
與她的那個王兄,如出一轍。
來到長沙國后,即便遭到各種冷待,乃至被慕宣卿謾罵,連唾沫都要飛到臉上了,謝長庚也是絲毫沒有動怒,泰然處之。
唯獨這一刻,當看到這個慕氏女對著自己,亦是如此的態(tài)度。他的心里,忽然涌出一陣不快。就如同他剛回家時,得知新婚妻子不告而別時的那種不快。
他的神色,卻顯得更加溫和了。
他凝視著女子那雙漂亮的眼睛,慢慢地坐到了她的身邊。
“慕氏,新婚之夜,我是不該撇下你走了,但你也知道,皇命難為,我身不由己。上月,我終于回了家,你卻已經(jīng)走了……”
謝長庚頓了一下,用自己能說的出來的最溫柔的語氣,繼續(xù)說道:“我知道我母親惹你生氣了。關(guān)于戚女之事,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計較。你若不愿,我怎可能違背你的心意,強行將人接來?何況我本也無此意。你我夫婦,你便是再有不滿,等我回了家,有什么不能和我說的?”
慕扶蘭笑了笑,依然沒有接他的話。
屋里一時靜默。
謝長庚伸出手,略帶薄繭的掌心,便壓在了她探出羅裙底的一只赤足足背之上。
他緩緩地收緊手掌,握住了她雪白的一只腳丫,輕輕捏了一下。
“蘭兒……”
他低低地喚她小名。
慕扶蘭屈膝,赤足仿佛一條滑溜的魚兒,一下從他掌心抽離了出去。
她往下拉了拉羅裙,雙足便被裙幅遮得密密實實,再無半分顯露。
謝長庚看著她的動作,目光愈發(fā)幽深,喉結(jié)微微動了一下,收了手,改而抬臂,緩緩抽掉插在她發(fā)髻里的一支金簪。
滿頭長發(fā),如瀑散落。
他順勢握住了她滑涼的一把青絲,將她半邊柔軟身子攏入自己臂彎,俊臉亦靠了過去,唇附著她耳,低低地道:“蘭兒,別生氣了,這次確實是我對不住你。我剛到家,便立刻來此,就是專程為了接你。明日便隨我回吧。往后,一切都好商量。”
慕扶蘭突然發(fā)力,一把將他推開,冷笑,開口說出了今夜的第一句話。
“謝長庚,你也不照照鏡子?你以為自己是什么好東西,我就這么想和你做夫妻?”
謝長庚本就只是虛坐于榻邊,一時不防,竟被她雙掌給推得跌下了美人榻,模樣未免狼狽。
他慢慢地抬起頭,見她轉(zhuǎn)過臉來,雙目正睥睨著自己。
一張玉面,顛倒眾生,吹灰不費。
第9章
第
9
章
空氣仿佛凝固住了。
謝長庚的臉色有點難看,但不過片刻功夫,便恢復(fù)如常。
他起身,整理了下衣衫。
這一回,他沒再坐到榻上去了,但說話的語氣,不見半分惱怒。對她方才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肆意冒犯的舉動,看起來竟毫不介意。
“你生氣也是應(yīng)該的。”他說。
“你到我謝家的這半年,日日侍奉我的母親,極是辛苦。我母親的初衷,固然是為報故人之恩,但自作主張,意欲替我納妾,確實不妥。論賢淑達理……”
“謝長庚,你想多了!”
慕扶蘭打斷了他的話,從美人榻上爬了下去,赤足趿著擺在榻前地上的一雙刺繡蘭花的精致繡鞋,在他的注目之下,走到鏡前,坐到了地氈上的坐榻上。
她握著玳瑁梳,對鏡,自顧梳著自己方才被他弄亂了的一把長發(fā),口中說:“我既不賢淑,也不達理。先前之所以侍奉你的母親,不過是遵從父王從前的教導(dǎo),想著既嫁過去了,便是再不愿,亦需盡到本分。如此而已。”
謝長庚望了她背影片刻,走了過去,停在她的身后,目光盯著鏡中那張嬌顏,說:“慕氏,你到底要怎樣,才肯隨我回去?”
他幾乎是一字一字地說出了這句話,語氣再不復(fù)先前的溫和。
慕扶蘭那只握梳的手,停住了。
她亦抬眸,看向了鏡中那個站在自己身后,雙目正緊緊盯著自己的男子。
他開始失去耐心。她感覺到了這一點。
她的唇邊露出笑容。
“謝郎,你心里對我分明極是不滿,方才又何必虛情假意?如這般,直接把話說明白了,不是更好嗎?”
謝長庚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放下梳子,從鏡前站了起來,轉(zhuǎn)過身,面向著她。
“你既直接問了,我便也與你直言。我是不會再回你謝家了。當初全是出于父王的意思,我才不得已下嫁于你。如今我已改了主意。”
“人生苦短,當及時行樂,我又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謝長庚的面上,掠過一縷微不可察的詫色。
他盯著她,漸漸地,神色變得嚴厲了起來。
“慕氏,容我提醒你一句,婚事乃當初你父王應(yīng)下的。這幾年間,我自問恪守諾言,無任何背約之處。縱然我母親對你有所得罪,但未曾真的成事,何況我也向你賠了罪,許了承諾。你兄妹卻出爾反爾,無故毀約,舉止幼稚,如同兒戲!以為我謝長庚,會任由你兄妹拿捏不成?”
他說完,似乎覺察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目光掃了她一眼,再次開口之時,語氣又變得緩和了。
“慕氏,你方滿十六吧?年歲小,不懂事,也是情有可原。但你父王與你兄長,誰更值得信靠,誰更得長沙國民眾的人心,你心里應(yīng)當有數(shù)。當初訂立婚約之時,你兄長便對我懷有偏見,如今他想必在勸你毀約。但你想,兄長再好,你一個女子,難道一輩子都能依靠?”
“你還是聽你父王安排,隨我回去為好。日后,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慕扶蘭望著面前這個耐著性子哄自己的男子,心中一時無限感慨。
倘若不是和他做過夫妻,深知他是何等之人,面對如此郎君,又有哪個女子能夠堅定不移,不為所動?
她搖了搖頭,白嫩耳垂上戴著的一副小巧的霽紅珊瑚耳墜子也跟著晃動,在垂落雙肩的發(fā)絲之間,若隱若現(xiàn)。
“你也不必拿我父王來壓我了。我問你,你當初登門求親的目的為何?如今你的目的,是否已經(jīng)達到?既已達了目的,和長沙國的這樁婚姻,于你而言,已是失去了當初的價值,你又何必執(zhí)著不放?”
謝長庚不語。
“我很愿意相信,你是要信守與我父王當年的約定。但真正是為了什么,你自己比我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