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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總之，他是王總的人

周遠剛拐進公寓樓，就遇到舍友拎著箱子往外走。看到他后，舍友有點意外，“你回來了？還以為離開前見不著你了呢。”

周遠一臉困惑，“你這是要搬家？”

“我要回老家了。”

周遠滿臉驚訝，“啊？為什么？”

舍友嘆了口氣，“在北京闖了這么多年，都沒混出個名堂，也該回去了。”

“可……怎么這么突然啊？”

“我看你最近那么忙，也沒好意思打擾。再說，我這是混不下才走的，說出去也不光彩……”

這話聽得周遠很難過，“那你回去后打算做什么？還做音樂嗎？”

舍友苦笑著搖搖頭，“在北京做音樂都吃不飽，更何況我們老家那種小地方了。我找了份銷售的工作，以后就去正經上班了。至于吉他，就看周末有沒有少年宮招老師吧。”說著，他拍了拍周遠肩膀，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你加油吧。你有實力，運氣也好，還不用養家，肯定會越來越好的！我熬不住了，就先撤了。”

他說完就離開了。小區街道上空蕩蕩的，路燈把人影拉得很長。他手里拖著一個大箱子，背上背著一把大吉他。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周遠想到了他們初見那天——他拖著同樣的箱子，背著同樣的吉他，眼里卻滿是興奮，“super娛樂啊！！！我們要火了！！”

走到拐彎處，他回過頭，沖周遠揮了揮手，“你加油！一定要火起來啊！”

因為離得遠，周遠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聽到了他聲音里的哽咽。

————

公寓里靜悄悄的。

舍友離開前把房間收拾得很整齊，但空著一半，看得人心里也空落落的。

最相信他的人走了——之前哪怕所有人都說他是靠抱王總大腿才拿到的資源，舍友也堅信“你有才華，早就該被看到了！”他自己不屑走旁門左道，也堅信周遠沒有。但直到分別，有些事周遠也說不出口。

站在漆黑的房間里，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周遠腦子里突然冒出來一句話——“等哪天晚上回到家，發現屋里黑著燈，連點人氣都沒有的時候，就覺出來孤單了。”

這話是秦牧塵外婆今早說的，此時不過才半天，卻仿佛已是滄海桑田。

周遠感覺有點恍惚——b市緩慢又寧靜的小鎮生活似乎早已遠去，眼前是專屬首都的不夜城。這個城市似乎有種魔力，只要踏足其中，每個人就都會變成另一個人，穿上堅硬的盔甲，開始全力奔跑——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留下來。

他又不可控制地想起了秦牧塵——昨天還滿臉憔悴地守在病房門口，今晚又變回了大明星；前一夜他們還窩在同一張沙發里喝酒玩笑吃齁甜的月餅，今天他又一臉光鮮地坐到另一個人身邊，接收著周圍人嫉妒又羨慕的目光；一天前他們還推心置腹地說童年，說父母，說照顧病人的辛苦，而今他又恢復了社交場上的八面玲瓏。

周遠忍不住想，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他？

但下一刻他又趕緊打斷自己的思緒——無論是哪個，都與自己無關。

知道他的過去并不會改變他的現在，見過他的內里也不會離他更近。無論他是怎么走到了今天，結果都是一樣的——他是王總一段時間不見就會想起的人，他是王總會特意從外地叫回來的人，他是王總愿意公開維護的人。

總之，他是王總的人。

而他自己只想離王總遠遠的……

————

周遠的低落心情并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一件大喜事正在前面等著他，足以讓他忘記所有煩惱——他的歌突然火起來了。

自發歌以來，《騙不過回憶》的熱度一直都算穩扎穩打——沖進了“新歌推薦榜”，但一直徘徊在比較靠后的位置。熱度曲線一直是一條緩慢爬升的上坡，如果他有公開活動，曲線就激起一個小高潮。如果沒有，就再回落。但起伏都不大。

可這一天，那條曲線卻陡然上升，非常迅速——歌曲中午沖進短視頻app的“飆升榜”，晚上就進了“熱歌榜”，取義的……都得慢慢適應。不過還是喜歡你的人更多嘛！而且你放心，我們會持續幫你監測輿論，如有需要會及時反應的。”

周遠強忍著怒火，勉強點了點頭。

臺上的“網絡歌曲串燒”終于彩排到最后一首。因為是假唱，歌手不需要調試耳返或者話筒，所以彩排得很快。眼看那人即將唱完，張哥拍拍周遠，“走，該到我們了。”

但他剛要起身，就被工作人員攔住了。“周老師，真是不好意思……能麻煩您再等一下嗎？我們還有一組彩排嘉賓。”

張哥眉頭微皺，“可剛才不都說好了嗎，串燒結束后就輪到我們？”

“真是抱歉，但另一組表演嘉賓趕時間，所以……”

張哥心里不滿，但他知道，能上這晚會的，哪個咖位都比自家藝人大，也只好說，“那不能再往后推了，我們也趕時間。”

工

作人員立刻感激地點點頭，“您放心！”

舞臺上報幕聲起，“下一個要彩排的節目是，《男女對唱串燒》，第一組嘉賓，杜若雨、秦牧塵。”

一聽到名字，張哥愣了一下，他趕忙拉住一旁的工作人員，“這個節目是剛加的嗎？怎么節目單上沒有？”

工作人員點點頭，“是剛加的。他倆的劇剛定檔，所以借這個機會合體宣傳一下。”

“那他們的節目和我們的挨著嗎？”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手里的工作手冊，然后搖搖頭，“并不挨著，你們中間隔著好幾個呢。”

張哥稍微松了口氣，他又坐回周遠身旁，壓低聲音道，“你放心，你倆應該碰不上。他既然是來宣傳別的劇的，那還是避開比較好。”

周遠點點頭，沒有說話。

舞臺上伴奏一響起，演唱者立刻進入表演狀態。而臺下偏僻角落里，張哥看得一臉羨慕，“你看看人家，不愧是演員，表演得多投入啊！那眼神，就真和一對情侶似的。你學著點。”

周遠面無表情，“他們是假唱。”

“誰說唱功了，我讓你學學人家的表情管理！在舞臺上，唱得怎么樣先放一邊——反正后期都能修，但你的表演得有感染力啊！你看人家，男帥女美，眼神拉絲，互動又甜，這種表演誰不愛看？！你要總是繃著個臉，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那就算唱得再好也沒有觀眾緣！”

周遠的確正繃著臉。他沒說話，眼睛卻一直盯著臺上。

雖然是假唱，臺上的兩人依舊很入戲。他們合唱的是一首小甜歌，歌詞里滿是“你愛我”“我愛你”。因此兩個人演唱時時而微笑對視，時而甜蜜牽手，endgpose時還合體比了個心。彩排結束后，秦牧塵還十分紳士地伸出胳膊，讓穿著高跟鞋的女搭檔扶著他走下陡峭的臺階。

花絮師全程在旁跟拍，但兩人一直仿若無人地邊走邊聊天。因為離得遠，周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但他看到了秦牧塵臉上熟悉的笑容。

——和他炒其他cp時一樣。

————

“周老師，如果沒有異議的話，我們就按這個發了？”

辦公室里，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手拿一沓文件，最上面一張標題里“嚴正聲明”幾個字很矚目。

坐在會議桌中間的周遠沒有說話，他眼神有些愣，不知在想什么。張哥看了他一眼，然后接過話來，“姜律師，您是專業的，您擬的文件肯定沒有問題，我們相信您。”

姜律師點點頭，“您放心，這種名譽維權的案子咱們公司發生過很多，我們團隊也處理過很多。都已經很成熟了。那既然沒有問題，我就按這個發微博了。”

“好，謝謝。”

律師離開后，張哥拍了拍周遠的肩膀，“你放心，咱們公司的法務部門是最專業的，律師函一發，保證很快就能止住謠言，還你清白。”

周遠一直盯著手里的律師函，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張哥繼續安慰道，“我明白你心里委屈，但輿論有時就是這樣，既無腦又盲目，我們也只能見招拆招。”

那個指控周遠抄襲黎揚的視頻，并沒有像張哥以為的那樣繼續冷下去，反而在這一天突然引發了兩家粉絲的沖突——說不清是誰先起的頭，但一方說抄襲，一方說沒抄，吵著吵著就從歌曲抄襲之爭變成了人身攻擊。黎揚的粉絲比周遠多得多，很快周遠的微博評論區、超話廣場就鋪滿了謾罵……

眼看負面熱度即將到達警戒值，張哥立刻聯系了公司的法務部門。姜律師對這類工作駕輕就熟，很快就擬好了律師函。他們很專業，文書寫得也很嚴謹，但周遠依舊覺得心里很煩。

看著律師函上白紙黑字的“……我們要明確指出，和弦進行在音樂創作中是一種非常普遍且基礎的元素，相似的和弦進行并不構成抄襲……”，周遠嘆了口氣，“張哥，你知道什么是‘和弦進行’嗎？”

張哥尷尬地搖了搖頭——雖然自處理這事以來，他沒少聽到這個詞，但關于它是什么，他也只知道周遠的音樂制作人那句斬釘截鐵的“和弦進行不能拿來鑒抄。”

周遠胡亂搓了一把臉，然后說，“拿彈鋼琴來說吧，如果你一次只按一個鍵，那鋼琴就只發出一個音。而如果你同時按好幾個鍵，那它就會同時發出好幾個音。我們就把這種同時發出好幾個音的，叫‘和弦’。”

“至于‘和弦進行’，是音樂家通過研究發現，有些和弦搭配在一起會很和諧，很好聽，于是它們就被固定下來，成為一種演奏的套路，稱為‘和弦進行’。作曲家會把它加在一首歌的旋律里，讓歌曲聽起來更豐富，更有層次感。”

看著張哥有點迷茫的眼神，周遠又道，“簡單說，如果一首歌是一頓火鍋，和弦進行就像你選的湯底，清湯、麻辣、鴛鴦、番茄……雖然可能性很多，但在流行樂里，最常用的就那幾種。而你往里面涮的蔬菜和肉，則是你這首歌的歌詞、旋律、和聲、配器……所加食材的順序、時間、數量不同，做出來的歌也不同。”

張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我們不能因為兩首歌都用了一樣的鍋底，就說是抄襲？重要的是看其他食材的組合搭配？”

周遠嘆了口氣，“這種最基礎的音樂常識，現在卻要靠律師函專門澄清……我覺得整件事都很有病……”

但周遠沒想到的是，更“有病”的還在后面……

47在這行混，誰還不受點委屈啊？

律師函發了，但質疑依舊存在——“可我聽著就是像啊！”

這段時間周遠也收獲了一些不是為嗑cp而來的“音樂粉”。他們在評論區貼出兩首歌的曲譜，從樂理角度力證不存在抄襲。收到的評論卻是，“呵呵！誰不知道就算抄也要改個調，變個音，誰會拿來樂譜直接用啊！反正我聽著就是像！”

“遠粉”只好強忍怒火道，“你說抄襲就拿出證據來，別在這空耳鑒抄！”

“要證據是吧？他倆的歌互換伴奏都能唱！這不是抄襲是什么？！”

“遠粉”無語，“他倆那段伴奏用的是同一種和弦進行，當然能互相唱了！”

“你自己都承認用的是同一種了，還不是抄襲？”

“遠粉”忍無可忍，“你們黎揚粉絲有點基本的音樂常識行不行？律師函看不懂嗎？和弦進行一樣很常見啊！你要這么說，我還說黎揚抄襲貝多芬莫扎特呢！！”

對面也怒了，“抄襲狗還想倒打一耙？！真是粉隨正主，都不要臉！”

看了太多雞同鴨講的誅心之論后，忍無可忍的周遠在微博上發了一段視頻。

視頻長兩分鐘，鏡頭中的他懷抱吉他，邊彈邊唱。唱的是八首歌的串燒，其中第一首是黎揚的《聽不懂你的歌》，最后一首是他的《騙不過回憶》——都是陷入抄襲爭議的片段，其余六首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經典流行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