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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慢慢釣條魚,也不錯
不大的會議室里突然多出了好幾個人。原本坐在桌角記錄的工作人員此時只能抱著電腦站在后面,而他的位置上,坐著王總的秘書。
主座上的王總神情放松,他一邊隨意翻看著桌上的deo樂譜,一邊聽著策劃人的匯報。
“王總,關于周遠老師的首張單曲,我們的策劃思路是這樣的……”
“在對音樂市場現狀和歌手外形嗓音條件進行深入分析后,我們將該單曲的受眾定位為22歲左右的年輕女性群體。這一人群在當今音樂市場中具有相當大的消費潛力,收獲她們的認同與喜愛,有利于周遠老師的長遠發展。”
“而我們對這一群體的側寫肖像是,她們追求自我表達,對情感元素較為敏感,同時在社交媒體上活躍度高,對短視頻平臺等app依賴度強。”
“鑒于這一情況,我們決定為周遠老師量身打造一首深受該類平臺用戶喜歡的爆款情歌。我們相信,這樣的定位策略能夠更好地滿足目標客戶的審美趣味和情感體驗,進而提高單曲的曝光率和市場份額。”
策劃人一通專業術語侃侃而談。周遠坐在一旁,沒說話,也沒有抬頭。
自那日酒會解圍后,他就沒再見過王總。而再往前,兩人上一次獨處,還是王總想送他lebnc禮服他卻逃掉了。如今坐在同一張會議桌前,周遠感覺心跳得很快。
“王總,這就是我們的策劃思路,請您批評指正。”策劃人一臉恭敬地微笑著。但王總卻沒理他,他轉向周遠,幽幽道,“你覺得呢?”
一對上王總鷹一般敏銳的眼睛,周遠的喉嚨驟然緊繃,“我……”
副總裁親自來參加一個底層小藝人的單曲策劃會還不算,居然還征詢本人意見……周遠感覺到了四面八方匯集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困惑,有震驚,也有猜疑……
會議室里靜得落針可聞,但他卻卡殼了。
一旁的張哥趕緊救場,“遠,有什么想法盡管提!策劃會嘛,就是要頭腦風暴,暢所欲言!”
比起愣在當場的周遠和全神緊張的眾人,王總臉上的表情很松弛,甚至還帶著一點笑,“這是給你做的歌,你的意見很重要。”
原本脾氣火爆的年輕策劃此刻也滿臉堆笑,“是啊周遠老師,您盡管說,我們可以再討論修改嘛!”
周遠深吸一口氣,“我……在想……我們是不是……一定要這么保守?”
王總微一挑眉,示意他繼續。
周遠又吸了一口氣,然后像鼓足勇氣一般抬起頭,“我知道……現在音樂市場不好做,所有人都在重復——翻唱已經火的歌,仿制已經成功的作品……仿佛這樣就能多一份保險,就不會犯錯,也不會賠錢。”
“可是……藝術的魅力就在于突破邊界,打破常規。如果只一味地迎合下沉市場,那這個市場只會更加下沉……”
“現在的聽眾抱怨這個時代沒有好歌,產出的都是垃圾,不值得花錢;唱片方也抱怨這個時代沒有高品位的聽眾,只會為垃圾付費,所以他們也心安理得地量產垃圾。但觀眾的品味是需要引領和培養的。如果連super娛樂這種頂級公司都選擇保守和重復,那這個市場只會更加沒有活力,也更不好做……”
一通話說完,周遠這才發現自己手心里都是汗。他本不擅長當眾發言,但這番話大概是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已經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隨著呼吸吐納,竟然不自主地流淌了出來。
而全場都安靜了。所有人都低著頭,但都在用余光小心地瞥著主位的方向。
會議桌中央,一身昂貴西裝的王總神色依舊如常,他點點頭,“年輕人,對市場有自己的思考,是好事。”然后他又轉向那幾位策劃,“你們怎么看?”
被點到名的策劃汗流浹背,只得小心地陪笑著,“這……周老師的觀察……的確深入,剖析得也很入木三分。只是……咱們這邊的……預算……比較緊張……這個試錯成本……”
坐在桌尾的秘書最能體察上意,立刻接過話道,“王總,音樂這塊的預算確實卡得比較緊,不過咱們還有一塊機動資金……如果需要的話,可以挪過來……”
但他話沒說完就被王總打斷了,“這樣吧。按他的想法來做。賺了算公司的,賠了……我來墊。”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傻在當場。但王總仿佛沒察覺一般,又問,“多久能做好?”
策劃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這……快……快的話……一個月吧。”
王總點點頭,“不著急,好好弄。”
“是……您……您放心……”
“行,那你們繼續吧。”
說完王總便離開了。所有人立刻起立目送,“王總您慢走”。而還在震驚中的周遠則被張哥一把拽起,“快快快去送送啊!”
————
裝飾奢華的電梯里只有兩人——秘書識趣地走了另一部。
電梯平穩地下降。顯示屏上有規律地跳動著不斷
遞減的數字,但那數字依舊很大,仿佛永遠也到不了1。
電梯里很空,但周遠卻覺得窒息得厲害——王總身上的氣息似乎要把他整個吞沒。
那不是香水的味道——王總今天沒噴香水——而是一種強勢的壓迫感。是“拿人的手短”,也是……爬床委身后永遠擺脫不掉的低人一等。
看著周遠僵硬的站姿,王總幽幽道,“緊張?”
“沒……沒有……”
“剛才說得挺好的,怎么這會又結巴了?”王總微微一笑,定定看著他,“怎么?怕我?”
一聽這話,周遠立刻抬起頭,“沒有!”可在對上王總帶笑的眉眼后,他又心虛地避開了。
明明說起自己專業領域時自信又光芒,此刻卻緊張地連耳朵尖都紅了——就像上次爬他床時一般。
王總越發覺得面前這個小男生有趣了。
按說睡過的人之間都會生出一種熟稔感,那是見過彼此最私密一面后才產生的東西——無論是出于自愿還是被迫。但面前這個男生卻總帶著一股疏離,仿佛沒有人能進入他的世界。
反而讓人格外想進去……
叮的一聲,電梯終于下到了一樓。王總看到周遠極隱蔽地輕吐了一口氣——仿佛心終于落回肚子里。
他假裝沒察覺到,幽幽道,“那就好好準備,別讓我賠錢。”
“謝……謝謝王總……”
“回去接著開會吧。”
“是……”
當秘書趕到停車場時,王總已經坐在豪車后座上了。他閉著眼,眉目舒展,一臉饕足。看著他這副通常只在“事后”才出現的表情,秘書把握著分寸玩笑道,“您最近……倒是換口味了?”
王總依舊閉著眼,但語氣里透出幾分愜意,“太主動的見多了,也是無趣。慢慢釣條魚,也不錯……”
————
周遠送王總離開時,會議室外流傳的版本還是——
“聽說咱公司一個小藝人口才了得,一番演講把王總都說服了,不惜自掏腰包,幫他分擔風險。”
而等到第二天,這個都市傳說的版本已經進化成——
“聽說咱公司一個小藝人媚術了得,一番風月把王總都‘睡’服了,不惜拿錢打水漂,只為搏美人一笑”。
一個籍籍無名的小糊咖,卻能讓super娛樂的副總裁高調宣布拿自己的錢支持他做音樂。“……這關系,不是在家里叫爸爸,就是在床上叫爸爸。”
周遠覺得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樣了——原本無視他的人都客氣起來,而原本客氣的人都恭敬起來。
但他們背后的眼神卻都帶著幾分下流揣度……
他想解釋,但又悲哀地發現,他解釋不清……
他的確爬過王總的床,也的確得了王總的好處。而王總肯繼續捧他,這背后的原因,他也沒法揣著明白裝糊涂。
他想懸崖勒馬,想迷途知返,可努力了這么久卻發現,有些事情,做了一次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白衣服上沾的塵,是洗不干凈的。
他只好更努力地做歌,盡量讓自己無暇他顧。卻發現……他心態變了。
之前的他想突破,想表達自我,想做出讓自己滿意的音樂,而今,有了王總的背書后,他反而格外想做一首不賠錢的歌——哪怕沒有人相信王總投資他是為了賺錢。
因此,即使音樂制作人客氣地說“您隨意……都按您的意愿來……”時,他還是說,“歌詞上,我們還是……迎合一下受眾的喜好吧……”
制作人立刻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沓紙,一臉熱情,“這些都是短視頻平臺上的大熱單曲……您可以參考一下他們寫歌詞的風格……當然……一切還是以您的想法為主……我們一定做好配合和輔助……”
工作室里過分的討好讓周遠很別扭。于是他拿起紙筆,就去了天臺。
但他沒想到,秦牧塵也在。
26巴黎有雨季嗎
“你怎么在這?”
“你怎么在這?”
兩個人,同一句話,同時開口。然后兩人都笑了。
秦牧塵揮了揮手里的煙,“等著錄試戲片段,還沒輪到我,來這抽口煙。”
周遠問,“是你上次說的那個戲?這么快就開始了?”
秦牧塵點點頭,“還只是第一輪,后面還早著呢。”
眼看周遠走上前,他掐掉了抽了一半的煙,還伸手揮了揮面前的煙霧。
“怎么不抽了?”
“你該錄歌了吧,吸二手煙對嗓子可不好。”
“還早呢,你隨便抽。”
看周遠興致不高的樣子,秦牧塵問,“咋了?歌做得不順利?”
這一問,倒把周遠問住了——現在制作人對他言聽計從,無微不至,明明比上次他們來天臺抽煙時情況不知要好多少倍,但他卻覺得心里更沉重了。
“還好吧。”周遠不欲多說,揮了揮手里的一沓紙,“給歌填詞
,上來找找靈感。”
秦牧塵點點頭,“行,那你專心看,我先下去了。”
“哎……不用!”
周遠話一出口就發現自己似乎過分急切了,于是又趕緊找補,“你……你隨意……我沒事……反正這些口水歌詞也不用專心看。”
他翻開歌詞本,第一頁印著碩大的一行字:“歌曲受眾:22歲左右年輕女性。”
一看到那行字,秦牧塵撲哧一聲樂了。
周遠知道他在笑什么,撇了撇嘴,“真愁人……誰知道她們喜歡什么歌詞啊……”
“22歲……應該還在讀大學吧,那你就寫點大學生活、校園戀愛啥的……反正小女生嘛,大都傷春悲秋、多愁善感……”
周遠看向他,“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想啊!”秦牧塵笑道,“我又沒讀過大學。”
周遠這才想起來,之前看他的百科介紹,好像他從高中畢業就入行演戲了。他感覺有點尷尬,但秦牧塵神情自若,指了指他手里的爆款歌詞,繼續說,“你也要模仿這風格?”
周遠嘆了口氣,“是啊……現在火的都是這種苦情歌。簡直無病呻吟,不知所云……”
秦牧塵接過他手里的歌詞,大體掃了幾張,然后說,“這不都一個套路嘛……無非就是我愛你,你不愛我,我難過得要死,但還嘴硬說不在乎……”
聽他這么說,周遠也看了看,“好像確實如此……你還挺會總結的。”
“那你就看看這些歌里最常出現什么詞,把它們都摘出來,打散了再塞進去唄。”
“……我試試吧……”
看著他愁眉苦臉的樣子,秦牧塵道,“不過話說回來,你不是想做什么歌都可以嗎?按你自己的想法來,不用非迎合爆款吧?”
聽了這話,周遠臉上的表情更暗淡了——原來他也知道王總給自己“貼私房錢做歌”的事了。
想來也是,這應該是最近公司最新的飯后談資了,就算不是從王總那里知道的,他也有一百種渠道聽過這些八卦。
周遠沉默半晌,然后說,“我……不想讓這首歌賠錢……”
——策劃會上還理直氣壯地說“這種爛大街的口水歌,火了又有什么意義?”的人,此刻卻因為承了不想要的恩,格外想立刻還清。
秦牧塵看了他一眼,似是想說點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淡淡地說,“發歌是商業行為,本身公司就是該擔風險的,有賠有賺很正常,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周遠點了點頭,沒說話。
秦牧塵也沒有再開口,氣氛不自覺地冷了下來,然后他們就聽到了樓下傳來的說話聲——
“還沒走呢?”
“是啊!你也加班?”
“可不!小藝人要發歌了,咱得做好后勤啊。”
——原來是兩個加班的人正在窗口聊天。
“那你可得好好伺候著,這可是王總的新寵,你要是怠慢了,小心人家在王總床上吹枕邊風!”
“哎……你說咱命咋這么苦……大領導風流多情,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捧一個,咱卻是一天多伺候一個祖宗……”
“誰讓你不是大領導呢……要不然那些帥哥美女爬的就是你的床了……”
“用不著!我潔癖!嫌臟!”
“你還嫌臟?等人家搖身一變火成了大明星,你夠都夠不著!”
“切!成了大明星我也知道他們之前是什么德行!”
“好了好了!趕緊干活去吧!早伺候完早回家!明天大領導還不一定又看上哪個呢……”
兩個社畜吐槽完就走了,頂樓天臺上的氣氛卻降至冰點。
夜色漸深,天上烏云遮月,周圍燈光暗淡,連地下的車流都少了。無邊夜色就像一張大網,仿佛一旦踏入就再也逃不掉了。
還是秦牧塵先打破了沉默,他輕咳了一聲,“這……熱門歌曲……還是有值得學習的地方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歌詞,努力想回到剛才輕松的聊天氛圍,但周遠的身子卻控制不住地抖著。他緊攥著拳,過了半晌才說,“我……沒有……”
他聲音緊繃,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完。
沒有什么?
沒有爬王總的床?沒有靠王總的關系發歌?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辯解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辯解,特別是對秦牧塵——這個親眼見過他爬床的人。
他只覺得心里很重……像壓了一塊石頭。
快要把他壓死了。
下一刻,秦牧塵開口了。
“我知道你沒有。”
夜色里看不清秦牧塵臉上的表情,但他語氣平靜,“只是人們更愛傳香艷的八卦,人性如此,與你無關,誰拿到資源時他們都會這么說的。你就當是……干這行的工傷吧。”
秦牧塵的語氣很真誠,但周遠卻突然覺得有點荒謬——
唯一一個相信他這次沒爬王總床的人,卻是王
總床上的人。他因自己身處這段見不得光的關系中,反而知道周遠是清白的。
他們因為爬過同一個人的床——還差點3p了——而知道對方最難以啟齒的一面,反而可以打開天窗說亮話。
嗡的一聲,秦牧塵的手機響了。他只看了一眼就匆匆起身,“我……先不和你說了,我得抓緊下去了,到我了!”
“哦好……你加油……”
秦牧塵腳步飛快,但還是邊走邊說,“你要是心里堵得慌,就網上搜搜別人的黑料,大家都一樣,看完你就平衡了!”
“你看看我的也行!比你的多多了!”
天臺的門一拉開,光立刻泄了進來,強烈的亮暗對比讓秦牧塵身上仿佛鑲了一層金邊——像即將踏上舞臺的大明星,又像即將邁進籠里的金絲雀。
他一個閃身進去,門關上,天臺再次陷入漆黑。
忽然出現又消失的光讓周遠眼前一恍。如本能般,他不自主地向光亮消失的地方挪了下腳步——
像趨光的蝶。
————
秦牧塵沒想到再回天臺時,周遠還在。周遠也沒想到,秦牧塵還會再回天臺。
——也許他們都想到了。
大概是為了面試,秦牧塵做了造型,頭發上還灑著金粉,在夜色下閃著光,像一團螢火蟲。
看著不斷靠近的那團“螢火”,周遠放下筆,“面得怎么樣?”
“還好吧,反正只是第一輪,錄個像,做做自我介紹啥的。”
看著周遠面前小山一般的廢紙堆,秦牧塵幽幽問,“還填詞呢?”
周遠把紙往前一推,嘆了口氣,“是啊……毫無頭緒……”
紙上像填空題一般畫了很多格子,有的空著,有的填上了字,有的填上字又劃掉了。旁邊還列著可用的韻腳。
秦牧塵笑了,“你不是專業的嗎?還愁填詞?”
“哎……我最不會寫歌詞了……特別是這種命題作文,完全寫不出來……”
“那你先去聽點苦情歌唄……找找感覺……”
“聽了……還是毫無靈感……”
“那你就想辦法有感而發啊……”
“怎么有感而發?”
“比如……先去失個戀?”
“……”
秦牧塵一臉戲謔的笑,周遠卻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秦牧塵隨手拿起一張廢紙,讀了起來,“什么什么什么什么……黎,讓思念泛起漣漪……”
“哎呀你別讀了……太羞恥了……”周遠雙手蓋在臉上,一副不想面對的樣子。
看著第一行的七個空格和最后已經填好的“黎”字,秦牧塵道,“‘黎’?有以‘黎’結尾的詞嗎?”
周遠嘆了口氣,“所以我劃掉了嘛……”
“好像還是有的……”
“什么?”
“巴黎。”
“城市算詞嗎?”
“專有名詞啊!”
“好吧……”周遠了無生氣地托腮看著他,“那然后呢?這句怎么編?”
“巴黎……呃……我走過雨季的巴黎?”
“嗯?”
“正好接你下一句啊——‘看思念泛起漣漪’。一個雨,一個漣漪,都和水有關。”
“好像有點道理……”
周遠拿起筆就往上寫,秦牧塵趕緊攔,“哎哎哎?!你還真用啊?我隨口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