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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京就不好意思讓除了他親爸之外的男人帶出去洗澡,不會跟著某人鉆到營房倉庫里順餅干罐頭,更不會抽風似的爬兩百級臺階去水塔頂上喝西北風。長得太白凈漂亮,小鼻子小嘴,反而令人生分,拿筷子蘸酒喂都怕把這娃給嗆壞了,還能逗什么?
弟弟眼里的“抽風”,在孟小北心目中就是“浪漫”,山溝里獨有的浪漫情懷,全在那夕陽下的水塔頂上,外人不懂。
孟小北心里也有那么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小氣”。他享受少棠對他的另眼相看與照顧疼愛,不樂意瞧見別的人跟少棠比他和對方更鐵。孩子那時年紀不大,然而心理早熟,情感上已經擁有某種排他性的獨占心理。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實心思極其敏感尖銳,孟小北就是這樣的男孩。
他最愛在孟小京面前臭炫:“豬肝罐頭,叫哥,我分你一半!”
孟小京眼巴巴的,細聲細氣地叫:“好——哥哥——”
孟小北得意,沐浴在對方天真艷羨的目光中,分他弟一半罐頭肉,臨了還要補充一句:“少棠叔叔給我拿的,他跟我鐵哥們兒,人特帥。”
然而,轉天少棠來家,孟小北偷偷留心聽著,聽他少棠叔叔跟孟小京都說什么話了。他還細心地瞄,偷看少棠有沒有也送孟小京各種壓縮餅干、罐頭和銅子彈頭!少棠把好東西經由他的手再轉交全家,這意味著少棠只有跟他孟小北是“上線”與“下線”關系,單線聯系接頭,跟別人說不著的!孟小北可在意這些了……
在院里其他孩子面前,他孟小北是孩子王,別的孩子都跟他瘋渾,學他怎么玩兒。
可是在少棠面前,孟小北就一忠實的狗腿。他那些小花招,就連說話的口氣,都跟他少棠叔叔學的。那是男孩骨子里賦予對方的天真的信任與親近。
小斌跟孟小北“挑唆”過:“我告訴你吧,別把姓賀的當好人,賀少棠那人壞起來厲害起來,在我們連隊都出了名的,他可厲害了!”
孟小北每回聽別人這么說,立刻就板起臉,一句話:“少棠最好了,你們幾個干嘛老編排他?小斌叔叔你打不過他吧,你嫉妒吧?”
小斌說:“那是你沒見過。”
孟小北說:“我成天見著他。”
賀少棠常來孟家,一方面是喜歡小北,二人忘年之交,二也是因為與孟建民聊得來,十分投緣。
少棠帥,孟建民其實相貌更英俊,儀表堂堂,眉目氣質正直,令人有天然的好感。
男人之間熟了,經常端一碗面片湯蹲在單元樓門口旱地里,傍晚吹著小風,迎著夕陽,青花瓷大海碗里漂一層香濃的辣子,諞幾句閑話,天南海北啥都聊。
孟建民把筷子擺在碗邊,問:“聽你說話口音,你不是他們正宗老陜吧。”
賀少棠說:“我是本地人,我老家綏德。”
孟建民不信:“那你能知道正義路市委、玉泉路那邊兒的軍區(qū)大院,我們國棉一廠二廠三廠宿舍區(qū)?你還去老的東安戲樓聽過俞振飛譚富英唱戲?你還吃過東興樓全聚德?!”
賀少棠沉默片刻:“我爸在北京機關里做事,小時候住過好些年……后來我一人回來了。”
孟建民說:“你一人來西溝當兵,不留北京,不覺著苦?”
賀少棠喝光一碗辣子湯:“你不也一人兒來的么,媳婦娶著了兒子都兩個了,不也熬過來了,來日方長。”
孟建民像個貼心大哥:“來日方長,誰家小姑娘能配上你?你看上咱廠里哪個,悄悄知會我,讓你嫂子幫你去說。”
賀少棠一笑,心意領了,但這事不勞旁人費心。
他要真看上哪個,還用別人牽線?他不是那種磨嘰軟慫的人,而是真沒瞧上哪個女的。
賀少棠談別的都爽快,就一點,從不主動提自己家人。孟建民是敏感謹慎性格,對方不愿意提,孟建民就很君子地也不追問。
孟建民思念遠方親人,賀少棠更是赤條條來去孤身一人,在溝里原本無親無故。兩人都離家在外,父母不在身邊,夕陽落下一地金光,拽出兩個男人蹲坐著的瘦長身影,頗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落寞與相惜。男人之間能看對眼,講緣分,講氣場。有時就是一個眼神、幾句話,而并不在身份地位,賞識的是彼此脾氣性子。孟建民端詳少棠,對方側面鼻梁嘴唇線條安靜俊朗,年輕又穩(wěn)重,說話有分寸對事有看法,心里愈發(fā)對此人生出幾分欣賞與親近感。
賀少棠皺眉:“你特想調回北京?”
孟建民眼神落寞,沮喪:“沒機會,我又沒有路子,大學生名額每年都輪不到我,我都三十多歲老人兒了……”
賀少棠笑了:“你也不老!你正當年。”
孟建民苦笑:“真的快老了,這輩子都沒機會念個書,再回學校我這張老臉都趕不上趟,我兒子都快上學了!我爸媽年紀也大了,我一個當兒子的不能孝敬……”
賀少棠瞇眼想了一會兒:“你年限資歷都夠,以前又是八十的高材生,家里成分不錯,沒理由不放你回城。這回下來的名額……我?guī)湍愦蚵牬蚵牎!?
賀少棠只說“幫忙打聽打聽”,孟建民心里并未當回事,一個小兵,小班長,能打聽出來廠里工農兵大學生名額這種每年爭得血雨腥風搶得頭破血流的敏感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