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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虞沒說話。
兩頭都靜了片刻,伊森才又開口,聲音放低:“你是不是在怪我,給你壓力了?”
一提起這個,鐘虞便有些頭疼。
伊森是名校法學院畢業的優等生,兩年前進安誠實習,被分到鐘虞手下。
年輕帥氣的男孩,頭腦靈活性格熱情,嘴巴也甜,挺招人喜歡,還有一半東方血統,難免叫鐘虞覺得親近。
鐘虞帶他做了幾個案子,給予了一些指導,有段時間他的女助理茱莉亞休產假,就讓伊森臨時頂上。鐘虞加班到深夜,伊森都陪著他,提醒他吃飯喝水,出差更是跑前跑后,很是周到。
漸漸地,伊森對鐘虞的稱呼,從老師變成Yu,很快又變成哥,而鐘虞的辦公室里偶爾會多出一束鮮花,被伊森插在玻璃瓶里,放在他辦公桌斜對角的一張茶幾上。除此之外,伊森偶爾還會送他一些小禮物,說是表達感謝。
鐘虞沒多想,只覺得伊森還挺細心,知道感恩和回饋,如果對方想留在律所,他愿意去跟上級交涉。
然而直到半年前他才發現,原來伊森竟然是大客戶的兒子。
實習生搖身一變成了太子爺,身份被揭穿,伊森也不再藏著掖著,開始明目張膽地送花送禮物請吃飯,鐘虞這才回過味來,明確地表示了拒絕。
這個年紀又是這樣家境的男生,根本不知拒絕為何物,反而越挫越勇,就在這次回國前,伊森突然拿出戒指向他求婚。
“Ethan……”鐘虞一手端著酒杯,另一手的手指輕敲光滑的大理石臺面,目光冷淡,語氣嚴厲,“我以為我說得很清楚了。”
“我不是想給你壓力,”伊森低聲說,眼睛卻直盯著鐘虞看,像是包著一團火,“我只是有點擔心,我有種感覺,你這次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不會的,”鐘虞很快說,“收購一完我就回去。”
伊森高興起來。
鐘虞還想說什么,伊森搶在他之前開口,語帶懇求:“既然這樣,那就不要著急給我答案,答應我你會好好考慮,好嗎?”
鐘虞抿唇沉默。
伊森只當他答應,又笑了,露出一側尖尖的小虎牙,而后說:“等我們下次見面,你再告訴我你的答案,我等你。”
第7章
番茄醬
口紅?生病?打爸爸?
翌日清晨,蔣兜兜在自己的床上醒來。
刷牙洗臉尿尿,踩著印著小黃鴨的毛拖鞋,蔣兜兜輕手輕腳開門,下樓,走到樓梯轉彎處停下,手撐在欄桿上,探身往廚房瞄一眼,看到蔣紹言后又飛快把頭縮回來。
空氣中飄來早飯香,蔣兜兜拱著鼻子小狗似的嗅聞,辨別出有燕麥粥和炒雞蛋,是用黃油炒的,加了牛奶的那種,比起噎人的煮雞蛋好吃一萬倍!
不過蔣紹言不常給他炒,蔣兜兜眼珠子轉了轉,又不知道琢磨什么。
從廚房出來,蔣紹言一眼就看到縮在樓梯轉角的人,自以為藏得好,紅色睡褲和黃色拖鞋全都暴露出來,屁股還一扭一扭,不知道多扎眼。
蔣紹言不露聲色,東西端上桌,圍裙摘下搭在旁邊的椅背上,他便自顧在餐桌一頭坐下,提起筷子開始吃飯。
沒過一分鐘,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踢踢踏踏的,像是故意引起他注意,蔣紹言不緊不慢咽下一口粥,這才抬臉看去,視線相交,蔣兜兜不動了,立在原地扁嘴。
這是要他請的意思,蔣紹言心中一笑,卻沒顯在臉上,淡淡說:“過來吃飯。”
蔣兜兜這才繼續往下走,一步一個臺階,最后兩級是蹦下來的,走到餐桌,他在蔣紹言旁邊坐下,就見那份炒雞蛋已經擺在了面前。
蔣兜兜心里歡呼,又用眼角偷瞧身側,蔣紹言面前卻沒有炒雞蛋,只一碗粥和兩個包子,還有蒸玉米和紫薯山藥之類的粗糧。
蔣兜兜收回視線,低下頭,拿勺子在雞蛋上戳了戳,黃澄澄的雞蛋香軟嫩滑,散發誘人氣味,他都能想到一口下去滋味有多好。但不知道為什么,他卻沒動,兩只腳在桌子下面晃了晃,抬頭的時候跟蔣紹言說要撒點黑胡椒,讓蔣紹言給他拿。
蔣紹言什么也沒說,起身去廚房,在柜子里找到裝黑胡椒的瓶子,等回來時卻是一愣。
那份黃油炒蛋被放在了他座位前面,黃澄澄的雞蛋被勺子刮在一起,刮出一個形狀,歪歪扭扭,也別別扭扭,如果仔細看,還是能看得出是顆愛心。
下方角落,還用鮮紅的番茄醬擠出一句英文——I
Am
Sorry。
蔣紹言步子頓住,一瞬間,心頭涌起復雜的滋味,他走過去把黑胡椒擱在桌上,在椅子坐下,認真看了一眼那份“愛心”雞蛋,又認真看了看蔣兜兜,問道:“不吃?”
蔣兜兜晃了晃腦袋,故作大方:“我今天不想吃,給你吃吧。”
說罷拿起蔣紹言面前的肉包子啃起來。
蔣紹言開始沒動,過了將近一分鐘才抬手,用勺子舀一勺雞蛋送進嘴里,慢慢咀嚼,細細品味,就著那行歪七扭八的英文,目光慢慢變得柔和。
蔣兜兜余光瞥見,這才松口氣。
他還記得前一天他口不擇言說討厭蔣紹言,事后很后悔,所以才想出把雞蛋擺成一顆愛心,算是給蔣紹言道歉。
包子肉餡足,也很美味,蔣兜兜吃得滿足,嘴巴一圈油,眼睛還有點腫,但眼神卻亮,眼珠不時轉動,精光有神,看架勢準備要大干一場。
昨天晚上他夢見鐘虞抱他睡覺,給他講故事,還溫柔地親他的臉,說最喜歡他。他是笑醒的,醒來之后發現流了口水,又有些懊惱,手背擦了好半天。
蔣紹言一直沒說話,只無聲地關注著他。
直到蔣兜兜擱下筷子,猶如發起沖鋒的號角般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然后用宣誓一般鄭重的語氣對他說:“我還要去找他。”
這個他是誰,父子倆心知肚明。
蔣紹言不置可否,優雅地咽下雞蛋,之后才點破事實:“他不是說不讓你去?”
蔣兜兜氣餒了一瞬,很快又鼓足干勁,小大人似的雙手環抱胸前,語氣十足篤定:“他那是跟我講反話。”
蔣紹言有點想笑,嘴唇微揚了揚,認真看了小崽子一會兒,竟又有些羨慕。
明明昨天還哭天搶地,一夜過去就又滿血復活,懷著一腔熱忱,一往無前。
“總之,”蔣兜兜眼中光芒閃動,握緊拳頭,一錘定音,“我一定要去找他。”
*
雖然許下豪言壯語,但具體怎么辦,蔣兜兜心里也沒譜。
他是真的想見鐘虞,也怕鐘虞煩他,從早上出門就開始糾結。
只要天氣好,幼兒園每天下午都有戶外活動,今天的安排是兩人一組踢足球。蔣兜兜和另一個叫吳瑞的同學找了片人少的樹蔭,一下一下有些無聊地來回傳球,等活動結束,發酸奶的時候,蔣兜兜把自己那瓶給了吳瑞。
吳瑞的那瓶早就被他三兩口喝光了,見蔣兜兜這么大方,有些驚訝:“你不喝啊?”
蔣兜兜點頭,吳瑞怕他反悔,趕緊插上吸管猛吸了一大口。
兩人坐在操場旁邊的臺階上,陽光穿過樹陰,細碎的斑光落在兩張稚嫩的臉蛋上。蔣兜兜朝遠處看了一會兒,突然轉頭問吳瑞:“如果你媽媽生氣了,你怎么哄他?”
吳瑞的一口奶差點噴出來。
蔣兜兜有些嫌棄地往旁邊閃,看著吳瑞嘴角溢出的酸奶,從口袋里摸出手帕遞過去。
吳瑞擦完,用更加驚訝的眼神朝看他。
蔣兜兜微微蹙起眉,心想他又不是問什么石破天驚的事,干嘛這樣大驚小怪。不過他沒表現出來,他還需要吳瑞回答他,于是用平緩的調子重復了一遍:“我是問,你媽媽一般……就是你做什么他會特別喜歡你?”
不怪吳瑞驚訝,因為“媽”這個字可是蔣兜兜的逆鱗。他原先也不知道,總跟蔣兜兜分享他媽做的小餅干,還說他媽每天晚上都會給他讀故事,摟著他睡覺。
聽完他的話,蔣兜兜那張漂亮的臉蛋就會冷下來,漆黑的瞳仁不帶溫度地盯著他,久而久之,吳瑞就明白了,不在蔣兜兜面前提他媽。
吳瑞不知道蔣兜兜為什么主動提他媽。
他有些吃驚,嘴角只擦一邊,另一邊甚至顧不上擦,有些小心地問:“你問這個干什么啊?”
蔣兜兜不愛炫耀,不像其他小孩,連在家里吃了什么飯、玩了什么玩具都要拿出來跟人講,他覺得煩,但這一次,他實在忍不住,迫切想要找個人分享他的喜悅,于是清清嗓子跟吳瑞說:“我媽媽回來了。”
吳瑞頓時睜大眼睛。
“所以你快跟我說,你跟你媽媽平時都……”蔣兜兜單手握著下巴,努力思考措辭,“就是怎么……”
吳瑞奶也不喝了,坐直身體:“你是想問我平時怎么讓我媽高興的?”
蔣兜兜矜持地點頭。
吳瑞也學蔣兜兜摸下巴,想了想說:“如果她給我準備的早飯我都吃了,她就會高興,如果不吃或者挑食她就不高興。”
蔣兜兜聽得專注,往吳瑞挪近,兩小孩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