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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蕭紅端起酒杯微抿一口,妝容精致的臉上笑意盈盈:“沒想到安誠這么重視,還叫你親自回來。”
鐘虞道:“我們的目標都是一致的,收購早點完成,律師費也好早日落袋為安。”
柏蕭紅把肩上的長發向后撩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轉身四顧又很快回頭,對鐘虞說:“正好今天蔣總也來了,待會兒為你引薦。”
聽到這一句,鐘虞握著酒杯的手指瞬間收緊了。
說罷柏蕭紅又看過一遭,卻沒發現人影,疑惑道:“難道走了?”
兩位樣貌端正的男士也加入攀談,其中一個說:“可能是走了,他今天帶兒子來的,你也知道,蔣總是兒管嚴,待不了多久就要走。”
“沒呢,”另一個道,“我剛看他還在,沒走,今天也是奇怪了,一直待到現在。”
鐘虞的心臟在短短幾句話之間數度起落,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被他舉起酒杯,不動聲色地遮掩過去。
那兩位男士顯然跟柏蕭紅熟悉,圍著跟她講話,眼光卻不時掃向鐘虞,含著顯見的艷羨。老陳喝酒旁觀,心里覺得好笑,笑這些人沒見過世面。
鐘虞上學早,中間跳過一級,上大學時才十六歲,大學畢業也不過二十。六年時間足已讓當初的少年褪去青澀,氣質完全沉淀下來,容貌也越發地盛,像極了那艷麗的虞美人,也像玫瑰,扎手,卻叫人忍不住想湊近嗅聞。
就在這時,柏蕭紅突然問鐘虞:“鐘律有回國發展的打算嗎?如果有歡迎來我們金權。”
這話柏蕭紅在紐約就問過,鐘虞給出跟當時一樣的回答:“多謝,不過暫時沒有。”
老陳接茬:“怎么,你想干什么,當著我的面就挖人啊?”
雙方眼神過了一招,柏蕭紅沒理老陳,打量了鐘虞一陣,又半真半假地笑問:“那鐘律有女朋友了嗎?”
言罷,柏蕭紅又笑說:“別誤會,我沒其他意思,只是覺得鐘律長了一張很容易欠情債的臉。”
老陳這回也不說話了,閉上嘴,饒有興致地看鐘虞,想看鐘虞怎么說,而且他突然想起關于鐘虞的一個傳言。
這次的跨國收購,賣方是安誠在美國的一個大客戶,在西北集團對其旗下一間酒店提出收購邀約后,這個大客戶就親自點名鐘虞來負責。
據傳大客戶前些年去拉美某國談生意,觸動了當地幫派的利益,被人拿槍堵在酒店。保鏢不頂用,鵪鶉似的連屁都不敢放,大客戶一度非常緊張。
當時,在隨行團隊里并不起眼的鐘虞不知從哪兒拔出一把手槍,直接把槍口頂在了那個頭目的腦門上。
對方先是一愣,眼中飛快閃過驚訝,看清鐘虞的臉后,驚訝就變成了驚艷。那個身材高大、肌肉健碩的拉美男人用直白赤裸的目光上下掃過鐘虞,吹了聲口哨,輕佻的語氣問:“美人,槍這么危險的東西,你會玩嗎?”
鐘虞那張冷淡的臉上竟露出抹笑,一字一字回答說:“你可以試試。”
那一次有驚無險。
從那之后,大客戶就認準鐘虞,毫不猶豫同安誠續約,前提是鐘虞負責他所有的法律事務。不僅如此,據傳大客戶還在酒店頂層餐廳包場約鐘虞吃燭光晚餐。
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客戶的兒子也看上了鐘虞,熱烈追求,甚至傳出父子倆爭搶一人的桃色緋聞來。
神乎其神,沸沸揚揚,連老陳在國內都聽說了,父子二人誰抱得美人歸一直是個謎題。
鐘虞臉上笑意淺薄,沒有說話。
那邊舞池里,樂隊換了一首歌,是首舞曲。
前奏響起,老陳側耳聽去,覺得熟悉,問道:“這什么歌?”
自打第一個音符響起的時候,鐘虞就聽出來了,低聲吐出一句:“Por
una
Cabeza。”
老陳沒聽清:“什么?”
柏蕭紅有些意外地看了鐘虞一眼,接過話說:“一步之遙。”
話題輕巧地從自己身上扯開,鐘虞沒再多言,默默呷一口酒。
柏蕭紅繼續說:“這是首探戈舞曲,也是很多電影里的配樂,沒想到鐘律也知道。”
鐘虞扯唇,輕笑了笑。
這不知道是他第幾次聽這首曲子了,第一次聽是在一場特意安排的酒會上,第二次聽是在公寓的客廳,他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看電影里的男女主角隨音樂起舞。
看得正入神,旁邊的人問他,要不要再跳一次。
他轉頭,從那人凝望過來的深邃眼眸中讀出了認真,身體在理智做出決定前就點了頭。
那人先站起來,而后沖他伸手,他猶豫了一下,把手遞過去,對方拉他起來,手卻沒松開,就這么十指緊扣地把他帶到懷里,另一只手伸長,輕搭在他的腰上。
姿勢有些別扭,那人說:“你看,咱們現在這樣,還真是一步之遙。”
他說的是他的肚子,那會兒他已經懷孕八個多月,腹部高高地挺起,多站一會兒就累得腰酸。對方用散漫的語氣調侃他,偏還帶著笑,讓人氣也氣不起來,于是他干脆用肚子輕輕撞了對方一下。
最后那支舞再一次沒能跳完,被一通電話打斷了。
“——鐘律,賞臉跳一支?”
鐘虞從溫馨的公寓回到了樂聲搖曳的歡場,他有一瞬的恍惚,隨即微笑著搖頭,說:“不好意思,我不會。”
柏蕭紅聳聳肩,很快找到舞伴,攜手去那一頭的舞池跳舞了。
這首曲子開頭先是鋼琴獨奏,接著提琴、黑管相繼加入,調子悠揚舒緩,仿佛甜蜜的誘惑。除了柏蕭紅,還有兩對男女也進入舞池,裙角在舞動間旋轉飛揚,贏得一片注目。
宴會廳內的氣氛變得躁動起來,就連老陳也忍不住隨樂曲輕輕擺動身體。
平緩的開頭過后,旋律升華,漸漸走向高昂。
鐘虞突然間感到有些不舒服,似乎有什么正在失控,他鮮少有這種感覺,又覺得口干舌燥,于是把杯子里淺淺的酒喝了干凈,正招手向服務生再要一杯的時候,突然在衣香鬢影環繞中看到了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
幾乎同時,那人也朝他看來。
周圍的聲音一瞬間消失了。
鐘虞心跳加速,或許是剛才那杯酒的原因,或許是室內的空氣太悶,他能清晰地感到握著酒杯的手掌滲出濕滑的冷汗。
再見蔣紹言是意料之中,但鐘虞沒想到這么快,這么突然,這么猝不及防。
等回過神時,蔣紹言已經撥開人群,端著杯香檳徑直朝他走來。
音樂也恰好行至激昂處,一個個音符似迸濺而出,情緒越發上揚,浪漫與激情淋漓盡致。
蔣紹言一步一步,踏著琴聲而來,燈光從他背后射來,看不清面容,只看到胸前的金屬色駁頭鏈輕輕晃動,好似跳一支獨特的舞。
黑管短暫退場,小提琴獨奏時而婉轉,時而高亢,短促激烈,層層疊疊,直至將情緒推至最高潮!
鐘虞握緊酒杯,看蔣紹言越走越近。
情緒到達頂點后,又陡然間慢下來,蔣紹言步伐隨之一頓,卻沒有停下,只是放慢了些許。
胸腔似有什么在滌蕩,鐘虞看著他,無法移開目光。
終于,隨著最后兩個鋼琴重音,音樂戛然而止,蔣紹言站定在了他面前。
正停在,一步之遙。
第4章
平安牌
“以后別再來了。”
之后發生的事,鐘虞還記得。
他記得蔣紹言站在他面前,雙方眼神短暫交匯,誰都沒有動作,那一刻空氣仿佛凝滯,直到老陳反應過來,忙不迭自我介紹,雙手奉上一張名片。
蔣紹言接過名片,反而往鐘虞看了一眼,英俊的臉上情緒難辨。
老陳用驚疑的目光盯著他們看。
鐘虞動動嘴唇,思索當下該說什么,大腦卻罕見地滯澀。不等他開口,一股小旋風從遠處刮來,鐘虞就感到有什么東西撞到了他的腿。
低頭看去,他對上了一張同蔣紹言相似但稚嫩的臉。
四目相對,鐘虞根本來不及反應,那孩子死死抱著他的腿,毫無征兆,突然就大哭起來,因為情緒太激動,兩片嘴唇張張合合,只能發出氣音,完全無法分辨在說什么。
四周的目光都集中過來,蔣紹言二話不說就把那孩子抱了起來,面無表情看了鐘虞一眼,轉身走了。
那一晚過后,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小臉就一直在鐘虞腦海里徘徊,直到今天,現在,此時此刻,那個孩子坐在了他辦公桌對面的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