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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妤眉尖微跳,這居然還是她爹的學生?
不過想想也沒什么好奇怪的,青山鎮的讀書人并不多,但凡科考過得過名次的全都跑到外頭去了,哪里會留在這樣的小地方?也是她爹實誠,總覺得這里教資太差,又不忍那些孩子沒書念,亦或是每天要跑到隔壁的留蘭鎮去讀書,索性便留在這置辦了學堂,他是個敦厚性子,這么多年都留在青山鎮,幾乎從這出去的學子都得稱他一聲“先生”。
阮父一向是很喜歡自己這個學生的,這會便笑著應了一聲。
他倒是舍不得自己的女兒干這樣的活,便同阮妤說了一聲,“外面風大,我送過去就好。”說著就把地上的小奶貓撈了起來,小貓起初還不安地炸了下毛,整個身體也呈弓形,被阮父輕輕拍了下脊背安撫下來才乖乖地靠了過去。
阮妤可有可無,朝阮父點了點頭,說了“好”。
院子不大,沒一會功夫,她就聽到外頭兩人在說話,一個聲音渾厚一個聲音清潤,夾雜著奶貓的喵喵叫聲,她沒什么興致去聽,索性摘了個橘子靠坐在墻邊的石椅上,慢悠悠地剝,慢悠悠地吃,頭頂今晚的月亮不錯,不是滿月,但也足夠照亮她眼前這一片天地了。
沒想到自己能有這樣的經歷。
忙碌的時候沒時間去想,這樣空下來倒是又生出一些不敢置信了,莫不是小說真來源于生活?她從前看那些志異怪談的小說、話本總是嗤之以鼻,覺得荒謬,如今自己經歷了這么一遭,倒是生出一些敬意了。
就是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
就待在青山鎮?還是……
頭頂突然砸下一個金燦燦的東西,把腳下的一地落葉都濺了開來。
阮妤輕輕“唔”了一聲,從渙散的思緒中抽回神,垂眸去看便瞧見腳邊的柿子,又朝頭頂看了一眼,果然瞧見隔壁院子延伸出來的枝條一晃一晃的,夜下的鎮上還算安靜,她能清晰地聽到隔壁傳來的腳步聲以及不同先前同她說話時的溫柔嗓音,像是在安撫那只小奶貓,聲音帶著慢條斯理的溫柔,讓人聽著竟如置身于春日一般。
稍稍晃了下神,察覺腳步要遠去了,阮妤喊住人,“哎。”
腳步聲戛然而止,只有小貓咪輕輕叫著,男人又低聲安撫了下,這才回道:“有事?”聲音又變回最初的淡漠了。
“唔。”阮妤彎腰撿起腳邊的柿子,對著墻壁那邊的人說,“你家的柿子,落我腳邊了。”
似是沒想到居然會是這么個理由,霍青行沉默了一會才說,“給你吧。”說完,他也未再多言,繼續抱著懷里的小奶貓往前走。
阮妤也沒再喊人,低頭看著手里的柿子,聽阮父在身后問,“阿妤,怎么還不進去?”
她笑笑,把柿子握在手中,應了一聲,“這就進去。”
……
青山鎮的夜很安靜。
月亮當空,萬籟俱寂,時而還有桂花香飄過,一派怡然悠閑。
可江陵府的阮家此時卻像是頭頂堆積著烏云似的,讓人覺得壓抑極了。
徐氏夜里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自然是因為那幾個車夫的回話,車大怕主子得罪,哪里敢欺瞞?把阮妤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全交待了個清楚,徐氏聽完氣得又砸碎了一套剛從庫房里拿出來的青花瓷茶盞,就連晚飯都沒怎么吃,坐在屋子里生悶氣。
這事鬧得很大。
府里的下人也都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想到車大表述的那句“我不是你們的大小姐,你們大小姐已經回去了”,眾人這才后知后覺反應過來大小姐這次是真的去意已決,本來還以為她只是回家住上幾日,如今卻是全然不一樣的結果,府中上下自是議論紛紛。
榮壽堂那邊倒還好,有歲秋看著也不敢亂傳什么話,至于其他人那邊卻是口無遮攔了……阮云舒住得惠蘭齋這,也有不少人在說這事。
她院子里的下人都是午間盛嬤嬤親自給她挑的。
都是出挑的下人,但到底感情不深,當著阮云舒的面恭恭敬敬,私下卻都圍在一起說閑話。
“大小姐是真不回來了?”
“誰知道呢?我聽說夫人今日發了好大的火,還說她既然不肯回來,以后就別踏進阮家的門,還說明日就要請宗族的人過來把大小姐的名字劃掉。”
“這……那咱們以后到底怎么叫啊?”
眾人一陣沉默,又有人小聲問,“難不成以后里頭那位真要成咱們府的大小姐?這……看著也太小家子氣了,哪比得上從前那位大小姐?”
“誰說不是?你們是不知道,今天我伺候她吃飯,她居然還站起來要端菜,我奉上去的第一盞茶是讓她漱口的,她倒好,喝了好幾口,還說味道不錯。”那人滿臉譏嘲,嗤笑道,“真是的,她這樣若出去做客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到時候,咱們阮家可真要成了別人的笑柄了!”
“噓,里頭那位到底是夫人的親生女兒。”有個年長的說了一句,又看了一眼那燈火通明的屋子,搖搖頭,“都散了吧。”
她們走后,一個瘦弱的丫鬟便跑回了屋子。
阮云舒正坐在床上做香囊,瞧見自己的貼身丫鬟鶯兒進來,忙放下手里的東西,急問道:“她們都說了什么?”
她本意是讓鶯兒去打聽外頭那些人對阮妤不回來有什么想法,還有母親現在怎么樣了,可鶯兒是市井里的實誠人,問什么就說什么,把外頭那幾個丫鬟說的話一五一十都和人說了一遭,見阮云舒臉色蒼白便走過去,很不高興的撇嘴道:“姑娘,她們一點都不好,咱們還是回去吧。”
“還是青山鎮好,老爺夫人也好,比這里的人好多了。”
“姑娘,咱們回去吧。”
說完見阮云舒不開口便去扯她的袖子,和從前一樣,只是還沒晃一下就聽人厲聲斥道:“閉嘴!”
手停在半空,鶯兒怔怔地看著阮云舒,似是沒想到阮云舒居然會吼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臉不知所措的模樣。
阮云舒也反應過來了,臉一白,解釋道:“鶯兒,我不是……”她想去拉她的手,可鶯兒卻有些害怕地瑟縮了下肩膀,還倒退了一步,從前親密無間的主仆倆第一次生了嫌隙,阮云舒心里焦急,但此時也沒心情哄她,只能精疲力盡地說,“罷了,你先下去吧。”
鶯兒遲疑地看了眼阮云舒,還是應聲告退了。
等她走后,阮云舒沉默地坐在床上,屋中燈火通明,可她心里卻一片陰霾,如雷雨之前的陰天一般,卷翹的睫毛在白玉般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外頭風吹枝葉,而她放在床邊的手一點點握緊。
鋒利的指甲壓著血肉,她卻好似感覺不到疼。
她第一次這樣恨一個人,雖然阮妤根本沒有做錯什么,如果不是因為母親,他們兩家根本不會抱錯,甚至于,她還享受了阮父阮母十多年的疼愛……可她就是恨她!
憑什么阮妤從小就能錦衣玉食,憑什么她能和別人品茶賞花,走哪都被人簇擁著!
明明……
明明這一切都應該是她的!
她才是阮家的大小姐,她才應該是金尊玉貴的知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