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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寶提在嗓子眼的心放下去,只覺得滿背濕凉,全是冷汗。兩條腿也只是發軟,嘴角那條傷疤克制不住的直抽搐。
這趟行商走下來,人真的要折壽二十年……不過這位樂郎君,神武縣中人都看走眼了,真的是人中之龍!
這種人,真的就甘心一直窩在神武縣這池淺水之中么?將來又會到何等地步?
是不是憑借這趟行商的積攢下來的情分,追隨在這位樂郎君身邊,將來在他一飛沖天之際,也可以借力?
而那邊苑君瑋也緩緩從地上爬起,每一聲對劉武周和徐樂的贊嘆,都直刺入他的心底。苑君瑋緊緊捏著拳頭,死死盯著徐樂身影,渾身肌肉漸漸繃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盤旋,是不是就這么沖上去,和徐樂拼個你死我活?就算是死了,也好過忍受這種屈辱!
就在苑君瑋渾身肌肉繃到最緊之際,突然一只手就按著了他的肩膀。苑君瑋紅著眼睛猛然回首,就見苑君章冷冷的看著他。
說實在的,苑君瑋有時候二桿子性子上來了,連劉武周都敢頂撞。但是自家兄長目光只是一掃,苑君瑋就乖乖停了下來,再也不敢有所動作。
劉武周似是絲毫沒有注意到這點異動,最后夸贊了徐樂一句,笑著對四下擺手:“還看什么熱鬧,都散了都散了!養足精神,等三日后的云中秋日大集!辛苦一年,就等著那時候好好樂呵一下!”
……
矮山之上,多少在城外圍觀之人,看著城內所發生的一切,反應也是一般,或者嘆息,或者緊張,或者屏氣凝神,或者最后歡呼起來。
當劉武周最終化解了這場沖突,矮山之上,也盡是一片歡呼之聲。人人口中稱頌著恒安劉鷹擊。尤其以云中出身之人最甚,在他們口中,仿佛只要劉武周坐鎮在此,云中城就能在突厥和王仁恭兩方敵對之下,始終屹立不搖!
劉文靜一直看完了徐樂那一場火星四濺的戰斗,這番耐心,讓他身邊六軍府護衛都覺得訝異。對于軍漢赤佬操練比試,這位晉陽令從來都是無視。
當劉武周出現之后,劉文靜更是死死的盯著這位邊地大豪重將,直到劉武周化解了局面,這才回到馬車之中,嘴角只浮現出一絲譏誚笑意。
六軍府護衛看到了劉文靜的神情,心下只是微微不平,劉武周這等傳奇人物,邊地長城,居然還不在這位晉陽令眼中,他們這些軍漢,只怕在晉陽令眼中,不過塵埃吧?
別人命好,有個好老子,縱然不平又能如何!
而那兩名偽裝成九姓韃靼的貴人,在另一處矮山上,也靜靜的看完了這一場爭斗。
年輕貴人滿臉俱是激賞之意,徐樂一人獨戰數十鷹揚兵,劉武周深得軍心民心,都讓他看得目眩神馳,只是低聲自語:“漢家才有如此人物,漢家才有如此人物!”
身邊護衛都忍不住搖頭,這位貴人大度英武,什么都好,就是太過向慕漢家。還完全不顧及其他族中貴人感受,聽得他們這些護衛都是尷尬無比。
而另一位年長一些的貴人,看到徐樂英武之資,只是臉色陰沉。徐樂和尉遲恭兩雄相競,如蛟龍互博,這年長貴人神情都陰郁得似乎要滴出水來!
只是當劉武周出場,化解局面,滿城軍民俱都歡呼之際,年長貴人也浮現出和劉文靜一般的譏誚笑意,輕輕擺手:“沒什么好看的了,回轉也罷!”
……
劉武周轉身離去,宋寶等人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這位樸實的漢子。要不是恒安府的日子實在太苦,有一瞬間宋寶真的是想干脆投效恒安府了,這等將主,但凡有志軍中,誰不愿意追隨?
只是想到已經在恒安府結下苑君瑋這個仇敵,宋寶又趕緊打消了這個念頭。
而徐樂目光,同樣追著劉武周背影,劉武周似乎感應到了,回頭目光一掃,有那么一瞬間,徐樂只覺得劉武周的目光利若刀鋒!
但這點鋒芒轉瞬即逝,有若自己的錯覺一般。劉武周對著徐樂再度和氣的點頭一笑,就在親衛的簇擁下回返而去。
徐樂耳邊,在這一刻只想起了爺爺曾經說過的話語。
“……劉武周此人,鷹視狼顧,是死人堆中滾出來的梟雄,誰小瞧于他,誰就是傻子!”
第三十四章困住
云中城并不甚大,城中十字交叉兩條主街而已。南北向一條主街上有恒安府郎將衙署,有縣衙,有倉場,有城隍祠廟,有一座軍城的一應功能建筑。
不過現下云中縣令已經稱病回到善陽郡治所去了,現在云中城內軍民二政,都是劉武周一言而決。
而另一條東西向主街兩側,則是民居,酒樓,車馬店,甚或還有幾家土娼館的民間場所了。
平日里云中城內市面絕稱不上繁華,到處盡是一片灰頭土臉的景象,所謂酒樓都是一些自家村釀,連肉都是三五日才賣上一遭。軍漢們尋常放假買醉,就是就著一點腌菜雞子之類的,喝這些要吹開渣滓才能入口的薄酒。
車馬店中,也就是招待一些冒險深入草原的商隊,走草原的行商,每一文都要算到骨子里,睡得是大通鋪,干糧自己帶,最多給店家住宿錢和一點柴火錢。且這些車馬店里到處都是臭烘烘的味道。
至于土娼館做的都是恒安鷹揚府軍漢的生意,隨著突厥壓力增大,而馬邑郡又斷了恒安府糧餉,軍漢們都來得少了很多,土娼館也是門前冷落,幾個月來,唯有幾個大茶壺在門口懶洋洋的曬太陽捉虱子。
這座軍城,隨著王仁恭施加的壓力增大,就是這一副日漸破敗蕭條的模樣——雖然原來也是不怎么樣。云中城軍民只是因為相信劉武周總有辦法應對,才陪著在這云中城中一直苦熬。
而秋日大集到來,云中城才驟然又熱鬧起來。外面巡守駐屯的恒安鷹揚兵抽調回來,加強戒備到處巡視,而在東西向的主街上,酒樓滿滿當當都是人,酒樓主人早早就殺好了幾十腔子羊,這個時候全都派上了用場,每張桌子都是擠得滿滿當當,桌上還是村酒薄釀,但是菜肴比之此前豐盛了何止十倍。外路來的客商,一邊嫌棄著一邊還是吃喝個不休,車馬店中更是擠滿了人。
商隊主人自然會賃干凈民居入住,而商隊那些護衛車夫馬夫,都擠在店中,因為去年突厥入寇那場大戰,云中秋日大集中斷了一年,今年大集重開,可以預見生意只好不壞,商隊主人給這些護衛車夫馬夫的工錢都比往年漲了不少。
工錢漲了,這些加入商隊的邊地漢子手面自然也闊了不少,天下將亂,這錢攢下來也沒啥用,都將出來讓車馬店主人買些酒肉回來,自家就在大通鋪上湊成一個圈子,推杯換盞起來,鬧哄哄的直到深夜方休。而車馬店主人數著一文文銅錢也都樂得見牙不見眼。
至于那些土娼館中,不僅原來流散的土娼都回來了,還增加了不少來做大集生意的邊地神女。云中城,竟然有一股難得的脂香浮動。
這些土娼館都不是什么深門大戶,就是尋常臨街民居而已,站在門口,就能聽見里面傳來的可疑聲響。在門外猬集的那些邊地漢子一個個聽得熱血賁張。
而等候人群當中還有些明顯是被帶出來開葷的少年,一個個神情緊張,每當里面聲音高昂了一些,這些少年都是被嘲笑的對象,有的少年,已經是一副隨時拔腿想溜的架勢。
這座疊經兵火,屹立北地,經歷了太多風霜廝殺磨難的云中城,難得的到處都能聽聞到笑聲。
就是恒安府中人,對這場秋日大集也寄予了厚望。
去年戰事以來,恒安府餉糧兩缺?,F在王仁恭和劉武周敵對,雖然糧秣供應王仁恭處仍然在維持,但是軍餉卻是一文不曾接濟。
現下鷹揚府中,全都是常值鷹揚兵,身為常值,沒餉是萬萬不行,而打造軍資器械,淘換戰馬,撫恤傷亡,在在需錢?,F在恒安府鷹揚兵因為劉武周的領導魅力還能維持,但是這窮日子再延續下去,到底會發生什么情況,那是真不好說。
就是現在勉力還在維持的糧秣供應,都是懸在恒安鷹揚府頭頂的一塊搖搖欲墜巨石。
云中府本來就是缺糧之地,去年大戰突厥過境,百姓可以走避云中城內,但鄉間幾乎被擄掠一空。云中百姓,必須要靠著善陽調撥糧草來度過今年這個荒年,只要王仁恭還擔著大隋馬邑郡太守這個名義。
劉武周就在其中加了點虛頭,云中軍民在勒緊一點褲腰帶,這日子就能勉強維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