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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王爺今日在書房待了許久, 日落時分陸續有客人上門時，他看向一直跪在旁邊的嫡子水知禮道：“知禮，我說過，住在東廂房的女子不要去見, 你是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啊。”

肅王爺今年已過五十, 是曾經先皇最寵愛的二皇子, 然而卻天生是個瘸子, 走路細看有顛簸之態，而上位者絕不能是個殘疾人, 無緣大位, 但卻和七弟很要好，所以七弟登基后，肅王爺沒有像他其他的兄弟那樣落個不明不白的下場。

肅王爺說話總是富有深意, 可以說是警惕也可以說是習慣如此, 就連在家里，對著親人都說話似是而非, 如今他看著自己不過八歲的嫡子, 日后將要繼承他王位的世子水知禮, 眼神里滿是不足為外人道的語重心長：“你喜歡的東西，你還沒有資格擁有，就算現在給你，也受不住, 你明白么？”

“更何況那女子, 本就不是你的，也不是父王的，所以最好連看都不要看，以免后悔莫及。”王爺喜愛下棋, 經常被小十歲的七弟叫去皇宮，兩人當面對弈，他執黑子，皇帝執白子，他需要算計著每一盤棋的每一步，要做到不輸不贏，或者稍微輸一點，這是最讓皇帝心里舒服的結局。

如此深思熟慮的王爺仿佛看透了寄居府中那名叫樂無昭的女子野心勃勃，無意摻和其中，也不允許任何人講王府拉下水：“日后吧。”王爺見世子小臉都白了，唇瓣抿的死緊，于心不忍的說，“待日后，若知禮你有喜歡的東西，告予父王，父王什么都依你。”

——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世子本想要說些什么，肅王爺卻擺了擺手不想聽，王爺覺得就算世子現在想要說什么也一定都是狡辯，小孩子的狡辯聽了也沒有意義，只需要告訴他不能這么做，而世子做到，他的目的就達成了。

“你不必多言，父王還要出去招待賓客，你身為世子，自然要陪同，自己去換身衣裳，然后到花廳來。”

王爺自始至終沒有給世子一點兒說話的機會，世子垂下眼簾，待王爺離開，才緩緩放松了身體，重新抬起的眼底鋪著一層冷漠的紗，一點點浸透他的瞳孔，到深處去。

世子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間，由下人給他換好見客用的衣裳后，世子看了看銅鏡中的自己，簡直好像能看見被無數繩索束縛的提線木偶，他恍惚了一會兒，走出門去。

世子的隨行太監黃豎賊眉鼠眼的看見旁邊沒什么人，遞給世子一塊兒絹帕，那絹帕上沾染著透徹心扉的香氣，世子愣神片刻，將絹帕收在懷里，又茫然又緊張，他問太監黃豎：“未曾見過樂姑娘，只隔著屏風看見她的身影，聽見她的聲音，我雖說想要幫她逃離深淵，奈何實則無能為力，樂姑娘不怪我？”

太監聲音細聲細氣，笑著說：“這是哪兒的話，樂姑娘可是頂頂好的性子，沒有怪世子的，樂姑娘說她與世子雖然相識不過三日，卻好似相知多年，豈會怪罪？樂姑娘是怕今日就要離開，所以想要送條帕子作為紀念。樂姑娘還說她為了感謝世子的善心，今日要在席上獻歌獻舞，都是獻于世子您的。”

世子腳步一頓，搖搖頭，說：“太重了，樂姑娘實在是……不必如此的。”

世子原本就微妙搖晃的心頓時波瀾乍起，漣漪不斷，他感覺自己呼吸都快要呼吸不了，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見見這位素未謀面的樂姑娘。

他身隨心動，步伐都快了不少，等世子到了花廳，跟著父王和許多大臣見禮的時間，卻發現場中人完全沒有在談論花魁樂無昭的事情，反而說起了娶了公主的落魄侯爺子書玄戟家的小郡主。

右大臣摸著胡須說：“侯爺當真是有福氣，不僅娶了公主，還得了這么個寶貝郡主，真是讓人不得不羨慕啊。”

尚書大人雙手插在袖子里，也笑：“怪不得總也不帶出來，肯定是生怕被你們這些老家伙看上，然后想要帶回家當孫媳婦去。”

京都府尹則看向世子，說：“世子不去看看嗎？小郡主特別可愛呢，陸將軍家的幾個兒子都在那邊死活不過來。”

“可不是，在場的小子們哪還有心思過來陪我們這些老家伙聊天的。”丞相也笑著說。

這幾人關系最好，往來隨意，說話便也處處透著恰當的親密。

王爺這下倒是好奇了，問：“那子書侯爺現在何處？今日本王倒是榮幸了，能讓侯爺把小郡主抱來參加宴會。”

今日的宴會本就是可以帶家眷的，不少大臣會將夫人帶過來交際，很多男人們不方便說的話，結交的人，夫人們都會幫忙處理。可子書侯爺則從來不帶公主出來，公主來與不來也沒有人敢置喙。

“我方才與侯爺說話了，侯爺說是小郡主非要出門玩，他沒得法子，只好抱著過來，現下郡主困了，王妃讓侯爺帶小郡主在外間睡下了，旁邊圍著一堆半大小子，可有意思了。”丞相繼續說，“侯爺說他馬上就過來。”

說曹操曹操到，丞相話音剛落，打梅林那邊走來，一路上發梢沾上露水，風姿卓越的讓人上賞心悅目，侯爺笑容清淡，說：“見過王爺，見過諸位大人，本侯來晚了，慚愧的很。”

肅王爺看著侯爺，說：“不晚不晚，不過你來不來卻是無所謂的，我那小外甥女呢？做舅舅的從她滿月后就再沒有見過，你今日帶來了，又藏哪兒去了？”

論起關系，肅王爺是小郡主的舅舅。

可貴族們的關系多了去了，復雜了去了，基本所有家族都會沾親帶故，有關系并不稀奇。

世子爺真是無意聽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表妹被所有人當成寶貝一樣吹捧，他現在只想看見樂姑娘，樂姑娘那么的孤苦無依，千里迢迢的被父親帶上京，馬上又要送給某個達官貴人了，難道不比那個素未謀面的表妹更值得憐惜么？

小世子沉浸在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奇妙感情里，攥著小拳頭，稚氣未脫的臉上嚴肅而沉痛。

不多時，宴會終于開始，在王爺說了幾句話后，眾人大人也紛紛落座座無虛席，王爺讓舞女們出來表演，還請了京中有名的戲班，最后對隨身太監使了了眼色，表示壓軸的樂無昭可以準備出場了。

他要的就是創造一個假象，然后將樂無昭送給侯爺或者陸將軍，這兩個人王爺考察過了，家庭環境簡單，絕對不會做出奇怪的影響他大計之事！

或者說，也完全影響不了。

終于到了最后一個節目，節目結束后，大家就會從花廳轉移場所到內堂觀賞王爺的收藏品，女眷們則由王妃帶著看花燈，王爺看了看所有人的表情，仿佛都很滿意，便也笑的更真誠些。

他說：“諸位可能都知道，本王陪陛下南巡之時，偶遇江南花魁大選，滿街飄香，萬人空巷，諸位大人沒有瞧見那般盛況，真是可惜可惜，不過本王實在不愿獨享美景，這不，本王將美景帶回京城，與諸位大人共同分享！”

說罷，王爺拍了拍手，宮女們提著小巧精致的紅燈籠在剛剛暗下的夜色里出場，白衣飄飄，唯獨中間一個被簇擁著的妙齡少女紅衣加身立于中央，身段極好，舞姿曼妙，好似多情又好似憂傷的看著眾人。

此舞剛出，大家還在驚訝中沒有進入狀態，梅花林中便有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音，和好像是無數站小燈籠。

諸位大人們好奇的往那頭瞧去，以為是加戲，可這邊伴舞的奏樂的卻慌張又不明所以的停下動作，左顧右盼，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宴會上安靜下來，梅花林那邊的聲音便越來越清晰。

眾人可以聽見一個清澈的童聲在哼著不知名的調子，純真而惑人，教人震撼又感動。

當梅花林里一個牽著兩個小哥哥蹦蹦跳跳出來的小姑娘闖入眾人視線時，這種純真而罪惡的迷人便牢牢在所有人心中留下了印記。

而那粉衣小姑娘的歌聲戛然而止，好像是發現那些怪叔叔都在看自己，害怕的藏在了小哥哥身后，睜著黑黝黝的大眼睛，像是要哭了。

王爺首先打破這微妙的氣氛，笑著走下座位，過去，一把將藏在陸將軍嫡子身后的小姑娘抱起來，小姑娘嚇的不敢說話不敢動，眼淚眨巴一下滾過有點病態紅暈的小臉上。

“不許哭，哭了就讓你爹打手心了。”王爺佯裝嚴肅的逗小姑娘。

小姑娘頓時收住眼淚，小爪子捂住自己的眼睛，說：“不要打我。”

“哈哈哈哈……”王爺大笑，眾人跟著也笑了起來，知道這是小郡主，也都覺得分外可愛。

只有被冷在舞臺中央，僵硬了背脊的樂無昭尷尬不已，她看像那個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那姑娘也看向她，樂無昭神色冷淡，甚至有種無名之火熊熊燃燒。

被王爺抱在懷里的小郡主慕雨初卻開心極了，她就像是個真正的小孩子，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此刻也是不害怕了，指著樂無昭聲音不大不小的甜甜道：“這位姐姐為什么沒穿肚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