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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們后來也沒能君臣相得幾年,朱煊便踞西北擁兵作亂……
他心中感慨,垂下頭暗嘆一聲,踏著薄雪走進了陳茵列錦的集英殿。殿里宮燈高懸、燭光搖曳,照得筵宴一派溫暖明亮,菜肴精致醇美,出入伺候的宮女也都鮮妍亮麗,幾乎比得上他上輩子時后宮的水準。
宣帝一面不由自主地欣賞起堂前的舞蹈,一面感嘆二哥成帝的驕奢淫逸。父皇剛去世不久,他就不顧眾臣諫言,辦這樣的宴會,這是給天下臣民做了什么榜樣?怨不得才做了兩年皇帝便暴斃了!
他當了這么多年皇帝,平定四方、功勛聞于四海,但在享樂方面卻是遠遠不如二哥。成帝光是修宮苑、納美人、豢養珍獸,一年就能花出幾百萬兩白銀。等到他繼位時,國庫幾乎都被搬空了,他只得打開內庫,把私財都拿去擴充軍備,修筑城防。
剛登基那幾年,他忍痛裁減了一半宮女,也沒敢納幾個妃子,至于皇后和后妃更是節衣縮食,連首飾都沒敢多添。
懷著深厚的怨念和仇視,宣帝狠狠地瞪著堂前穿著輕容紗衣、頭上插滿金飾的舞姬,將那嬌媚的容貌和纖巧的身段一一刻入眼中,然后略帶優越感地想到:不及朕的綠翹多矣。
成帝起身祝酒,眾人便也都跟著起身,稱頌皇帝的功績,并舉杯上壽。三杯酒過后,成帝的目光忽然落到了宣帝席間,含笑問道:“七弟今日怎地面色不大好看?可是外間風雪太大,受了寒氣?”
宣帝連忙起身答道:“多謝陛下關心,臣無恙。”
成帝笑道:“自家兄弟,何必這樣拘禮。李貴,將臨川王的桌案挪到朕身邊來,朕好與皇弟親近說話。”
宣弟連忙謝恩,看著下人挪動桌案,心里卻驚疑不定——不對啊,上回成帝可沒給他挪過桌子,他是一直坐在眾臣之間,與眾人一道飲酒的。下毒也是正宴之后,留他在偏殿又單獨對酌一回,那時才在酒里下了藥……
這回把桌案給他挪了,該不會是把下毒之事提到前頭了?反正上回那毒發作了也不會立刻要人命,可能皇兄是想等他發作,便叫人把他挪入偏殿,活活熬死?
這些都不要緊,要緊的是,萬一皇兄提前下藥,那他還能碰到那個溫柔楚楚又深明大義的小皇嫂么?
待他桌案到了成帝身邊,就有太監拿了新壺來替他斟酒。宣帝裝作貪看歌舞,只偶爾挾一箸菜,酒卻是略沾沾唇便放下,并不喝下去。
成帝看了他許久,見杯中酒始終不見下去,便開口問道:“吾弟今日果是興致不高,還是宮中這酒不合胃口,你才不愿多飲?”
宣帝心中一驚,站起身來低頭謝罪:“臣弟今日的確是受了些涼,胸中發悶,不敢多飲酒。掃了陛下的興致,是臣弟之罪。”
他始終低著頭,目光落在地上,卻見一雙繡了金龍的靴子慢慢踱到他面前,淡金龍袍之下,一只手在他臉龐下方微微停留了一下,又向前方伸去,最后落到了他肩上:“七弟何須如此謹慎,難道朕為了這點小事就要怪你?你不能喝酒就不要勉強,朕這里便和你家里一樣。李貴,命人替臨川王上一盞酥酪驅寒。”
怪哉,他家二哥居然也知道演這種兄友弟恭的戲碼了?宣帝自然也不能不配合他演這場,忙把腰弓得更低,謝道:“臣惶恐,不敢當皇兄這般關心。”
成帝攙著他的手臂扶他起來,親切和悅地說道:“父皇駕崩之后,朕一直忙于朝政,生怕有負父皇囑托,卻疏于照顧七弟,朕這個兄長實在是有愧于你。吾弟以后也不必這樣小心,這皇宮既是朕的,難道就不是你家么?”
這話不錯,過兩年入主這皇宮的就是他了。宣帝分心有術,掐著成帝說話的字數眨了眨眼,瞬間就落下幾顆淚來,雙目含著水光,誠摯無比地答謝了一回,重新落坐,把新上來那碗熱騰騰的酥酪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然后借著擦嘴的機會,把大部分酥酪都吐到了巾帕上,團起來塞進了袖子里。
雖然不免喝下幾分毒藥,但是上回一杯藥酒進去都沒毒死他,這回這點應該更不算個事。只要拖過酉時,就可以到殿外碰碰運氣,若能遇到那位小皇嫂,倒不必叫她救自己,要緊的是先問清她的身份,以后才好拂照于她。
想著想著,那纖柔的身形仿佛就出現在了宣帝面前。他腦中一片混沌,只想拉住那女子的衣袖,手這么一抬,便聽到身下一片唏哩嘩啦亂響,定住神一看,哪里還有什么小皇嫂,是他把桌上的杯盤拂到了地上。
成帝自然也看到了他這兒的情況,關切地轉過身來問道:“七弟怎么了,可是寒癥加重,身子不適?”
不,不是寒癥,八成是中毒了。憑著不怎么豐富的中毒經驗和對他二哥深刻的認識,宣帝覺得,方才那碗酥酪肯定有問題,只是這回的毒卻不像是上回那種——他上回只是腹痛,神智可是很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