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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這私宅住了半月,就聽聞塢城發生了斷頭慘案。
林云深抽出楊柳一的那把劍,只見上頭鮮血淋漓。看來這個楊柳一,一點也等不得。
“如今看,或許它要報仇,我們跟著它,或許能找到為你奪舍之人。”
去塢城。
他們在這里住了這么久,林云深卻再也沒和韓秦川碰過面。他有心躲著韓秦川,韓秦川也很少到他們這邊來。但是就要分別,林云深竟然覺得十分傷感。
他沒想到上一世會和韓秦川落到你死我亡的境地,如今他死過一回,也算是償還了孽債,只是他這身體羸弱,將來能否回到自己肉身尚且不知,如若不能,他死也不過是朝夕之間。那如今他和韓秦川就真是最后一面了。
人生無常,總有許多尋常離別轉瞬卻即是生死之隔。然而人非草木,誰能無情,生死面前,又有什么恩怨糾纏。想著明日就要一早就要啟程,林云深便想去看看韓秦川,自己在院子里溜達了半天,終究還是退卻了,回屋躺下。
但是躺下之后,卻怎么也睡不著,便側身看著窗戶紙上的淡白月光。
他卻看到一個人影映在上面。
林云深一個機靈便爬了起來,摸了玄劍在手里。那人在窗外躊躇,他赤著腳下了床,那人卻已經離去,他點透窗戶紙朝外看去,只見月光之下一個修長身影,消融在夜色里。
此情此景,倒是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二十多年前,他犯了錯,被關在柴房里反省,晚飯也不許他吃。那時候春寒料峭,夜晚寒冷,曾有人送了一碗甜湯給他。他捧著那碗熱湯朝外頭看,也是看到這樣一個身影。后來他問韓秦川,給他送那碗甜湯的是不是他,韓秦川說:“我那時候還不認識你,自己也剛來韓家,哪能想到這么體貼。是窈姨娘擔心你,又不好過來,便托我給你送去的。”
“可我那時候著實感動,那時候年紀小,半點委屈都受不得,只想著自己爹娘都不愛的人,還有人肯為我送一碗湯。”
慧端身體也調養個差不多了,距離朝仙會也近了,韓秦川也要啟程。白隱卻告訴林云深,說慧端要見他。
“見我?”
白隱點頭,林云深問:“你把我的事告訴她了?”
白隱搖頭:“我只告訴她,是你救了她的孩子。”
林云深略微放了心,就跟著白隱去見慧端。慧端月子里反倒消瘦了不少,道:“我聽我弟弟說,當日要不是恩人,我跟這孩子恐怕要母女俱亡。救命大恩,無以為報,弟弟說恩人也不要什么,就請恩人給這孩子取個名字吧。”
林云深很是吃驚,道:“這是韓門主的女兒,自當該他來取。”
“恩人取個小名,也讓這孩子長大了記得你的恩情。”
林云深抬頭,見慧端眼眶淚水盈盈,不忍拒絕,便道:“我也沒讀過多少書……”他略局促地思慮了一會,說:“那就叫安樂吧。”
說完他就羞愧的紅了臉,這實在不算是個好名字。但是不知為何,慧端聽聞這句話,忽然扭頭落淚。林云深微微有些尷尬,看了看旁邊的白隱,白隱看著慧端說:“一生平安喜樂,是個好名字。”
慧端唇角露出一抹微笑來,眼中噙淚,扭頭看向林云深道:“我聽弟弟說,恩人身體很不好。出門在外,一定要愛惜自身,平安喜樂四個字,我也送給恩人。”
林云深便笑了,外頭馬車已經備好。慧端塞了一個錢袋子給白隱,道:“以后莫要當你的玉了。”
白隱看了林云深一眼,露出幾分尷尬神色。林云深卻佯裝沒有聽到,低頭笑著逗那嬰兒。
他們也得了一輛馬車,與韓氏夫婦告別。林云深挑開簾子去看韓秦川,卻看見有人攔住了韓家的馬車,不是別人,正是盧元鶴,想必是沖著他們來的。林云深冷眼瞧了一會,眼中浮現出一抹戾色,卻轉瞬又消散了,放下簾子,心道盧元鶴最好沒有看到他們才好。韓家有韓秦川在,他們又離了那里,料想盧元鶴也不能把他們怎么樣,不過是糾纏一番。
白鷴在前頭趕車,馬車里白隱就坐在他對面,問:“誰?”
“盧元鶴,”林云深歪著頭想了一會,說:“你說奇怪不奇怪,上次聽他說話,這個盧元鶴,心里竟這樣記掛我。還為了我,跟你和秦川杠上了。可我記得他從前老是愛欺負我,連秦川都說我們是冤家對頭。他應該也是恨極了我才對,我把他當冤家對頭,他卻把我當成了至交好友。你說奇怪不奇怪?”
白隱語氣竟帶了點刻薄,道:“有什么奇怪,你沒心沒肺,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林云深一愣,抬眼看白隱,白隱已經閉目養神。
這個白隱,還是這么看不上他瘋瘋癲癲的樣子。他現在還那么瘋瘋癲癲么?他覺得他收斂了許多。
于是他就出了馬車,來前頭和白鷴一塊坐著。所幸是個陰天,日頭時隱時現,不熱。林云深斜躺著,翹著一條腿,哼起歌來。
白鷴仔細一聽,臉就紅了。
林云深唱說:
姐兒生得眼睛鮮,
鐵匠店無人奴把鉗。
隨你后生家性發鋼能介硬,
經奴爐灶軟如綿。
(注:——《姐兒生得》之五)
白鷴臉色通紅,這雖是方言唱的,他也聽得懂,講的是兩口子閨房那些秘事。他結結巴巴地說:“楊師叔,你怎么……”
林云深問:“怎么啦?”
“你唱的都是什么……”
“你師叔聽得,你就聽不得了?”
“你莫要胡說,我師叔……”
他話還沒說完,簾子后頭就伸出一只手來,把林云深攔腰給抱進去了。白鷴只聽見林云深一陣垂死掙扎,終于還是老實了,嘆了口氣說:“你們叔侄倆,真是一個樣,歌都不許人唱。”
“躺著養養神。”白隱說。
白鷴砸吧了一下嘴,聽見后頭漸漸地安靜下來了,于是回頭挑著簾子一角偷偷看了一眼,見林云深已經閉上了眼睛躺著,他再往上看,心里一顫,呆住了。
他竟然看見他一向寡言的師叔含笑看著他的楊師叔,那笑容和煦如春光,這些年來,他竟是頭一回看到。只覺得這笑容溫暖明亮,勝過春風繁花十里路。